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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3、灯火送君归 “都城的夜 ...


  •   李伯抬起眼。

      “我们去了——”

      他张着嘴,那口气没续上,喉结滚了一下,才重新开口。

      “我们去了药堂。”

      嗓音沙了一瞬。

      “官府的人还没撤。我们就远远站着,没靠近。那孩子站在我前头,背影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走的时候,他忽然停了。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巷口碎瓦堆里,扔着半块烧焦的木匾。上头‘百草’两个字还看得见。第三个字烧没了。”

      “那匾……是他亲手写的。”

      赫炎默然垂眼,没有开口。半晌,继续看着李伯,等他说下去。

      李伯拢了拢袖口,声音沉下去,像是又走在了那条夜路上。

      “离凌早安排好了。刘医师那边,先前就打过招呼。他背后有都城的御医亲戚,官府轻易不为难他。丹婶、秋娘、阿童,都托给他。每年夏末他去花湛买药材,这回提前动身,顺路把人带去秋娘女儿那村子。那地方在花湛外境,是离落霞村最近的村子。”

      “之前救阿童还剩下半支老山参。离凌将它送给了刘医师。刘医师本想试着用在公子身上。离凌说,这参药性太烈,他受不住。打散了,能救更多人。”

      李伯停了一下。

      “刘医师知道他那个身子……便也没再坚持。”

      “那参,最后打散了入药,救了好些人。”

      赫炎没说话。炉火映在他眼底,久久未动。

      “我们去的时候,走得隐蔽。离凌换了件女式披风,戴斗笠遮了脸。刘医师常给官眷看病,有女眷乔装上门,不惹眼。”

      李伯说到这,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拢了拢袖口,声音沉下去。

      “这孩子,那时乔装的手法,就比我还熟了。”

      他深吸了口气。等那口气从鼻子里出来,才继续往下说。

      “刘医师见了我们,什么也没多问。离凌跟他进屋说话。我在院子里等着。院子里有棵树。那天傍晚起了风,树叶沙沙响了一院子。荆风把广场上的事告诉了荆云。荆云听完,进去跟阿童和徐强也说了。出来后,两人便各自守在他们门口,看着对面那屋的窗口,都没说话。”

      “刘医师离开时,特意叮嘱了不让人来后院打扰。”

      李伯的声音缓下来。

      “离凌唤了荆云来问,问得极细:人醒了没有,丹婶和秋娘情绪稳不稳,外面有没有人跟踪。荆云一一答了。最后才说:都告诉他们了。”

      “离凌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然后起身,先去看的阿童……”

      阿童屋里,一灯如豆。窗纸外天色还没全黑,透进来一层青灰的光。烛火在那层青光里晃了晃,照着阿童半靠在枕上的脸。

      阿童看见离凌进来,目光就一直跟着他,从门口跟到床边。

      离凌在床边坐下。床沿微微一沉。

      阿童看着离凌的脸,看了一会儿,突然说:“公子,阿云说……你不是李凌。你是沈国相的儿子。”

      离凌没说话。

      阿童想了想,忽地笑了。那笑很轻,像是自己解开了一个搁在心里很久的谜。

      “那难怪。我一直觉得公子和咱们不一样嘛。”

      笑了一下,又收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腿。那条腿盖在被子里,被子的轮廓从膝盖往下,塌下去一块。

      “不管公子是谁,”他声音不大,却很认真,“我都不后悔。”

      离凌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他没有接话,只是把阿童搁在被子外的手拢起来,放回被子里,掖好。

      指腹在被角上多停了一息。

      “我跟刘医师走。”阿童自己开了口,语气平稳了些,“丹婶和秋娘也一起去。阿云跟我说了。”

      离凌点了点头。

      阿童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离凌脸上慢慢移下来。离凌坐着,袖口微微上提,露出一截手腕,骨节分明,细得过分。那截手腕搁在膝头,烛火下能看见淡青色的筋脉。

      阿童看了一会儿。

      “公子,”他忽然说,“你太瘦了。”

      离凌微怔,像是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阿童的声音不高,但很认真。他没有看离凌的脸,还盯着那截手腕。

      “你得多吃点。”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嘴唇动了动,又把话咽了回去。半晌,才开口:

      “那个野山参——”

      声音低下去。

      “刘医师把它拿来救我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听见了。那是药堂的镇店之宝……就那么一根。”

      他把目光从离凌手上移开,看着自己面前那一小片被面。

      “……却给我用了。”

      离凌沉吟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怎么把话说得更明白。

      “那根野山参,平时太珍贵,反而只能当摆设。”他的语气很平和,不像是在安慰,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般人的病情,用不上它。毕竟药性太强,反倒伤身。我拿在手里这么久,没有合适的病症,只能放在匣子里。”

      他看了阿童一眼。

      “正好这一次用在你身上,才算是让它派上了用场。还剩一半。这一半打散入药,可以救好些人。阿犀的病,也终于能用这个做药引。”

      阿童听到“阿犀”两个字,肩膀动了一下。

      “甘婶知道,一定很高兴。”他低声说。

      离凌微微弯了弯嘴角。

      “等以后有机会,我们再去采药。你吃过野山参,按老郎中的说法,鼻子会比别人灵。说不定能挖到别人挖不到的。”

      阿童别过头去。眼圈红了,但嘴角压着笑,声音闷闷的。

      “那以后我跟公子去采药。腿不行了,就坐着挖。这样……离草药还近些。”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亮了些。

      “那参有灵气。说不定,别的野山参一闻到,自己就往我手里跳。到时我们就有好多野山参了。”

      他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离凌没有笑出声,只是点了点头,嘴角仍维持着那个极淡的弧度。

      他把阿童的被角又往上拢了拢,手在被子边缘停了一息,才收回去。

      阿童垂眼,没再开口。那只被盖住的手,在被子下轻轻动了一下。

      离凌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在那边,好好的。”

      顿了顿。

      “等我回来接你。”

      然后推门出去。

      李伯没有立刻跟上。他走到阿童床边,低头看了看这孩子。阿童的睫毛还是湿的,但神情已经稳下来了。

      李伯伸手,替他把被角又掖了掖。

      “好好的。”他说。

      阿童点了点头。

      李伯转身走向房门。脚步顿了顿。

      阿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

      “您也保重。”

      李伯停了一下。转过身来。

      “前阵子秋娘提过一嘴,她们村子有个木匠,手艺不错。”他看着阿童,“到了那边,可以请他给你打一副假腿。安上之后多练练,走得久了,就不影响行动。”

      阿童愣愣地听着,像是没反应过来。

      “你要是想练武,”李伯又说,“腿没了也能练。人废不废,不在身上,在心上。到了那边,好好吃饭,好好练。练好了,说不定比谁都站得稳。”

      阿童嘴唇翕动了一下,手指将被角攥紧了些。

      “李伯,”他声音发涩,“……我记住了。”

      李伯点了点头。

      “记住就好。”

      说完,他迈步出了房门。关好门转身的一瞬,他看见了离凌。

      离凌站在院子中央,面朝徐强那间屋,静静地看着。

      门缝间,徐强也正看着他。

      隔着一道半掩的门,离凌站了片刻,才迈步走了进去。李伯跟在他身后。荆风在方才他们说话时,已跃上屋顶察看过四周,此刻从檐角无声落下,在门外三步处站定。

      屋里烛火跳了跳。

      徐强看见离凌进来,整个人僵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叫什么,又叫不出来。然后膝盖一弯,直直跪了下去。额头抵地。肩膀缩成一团。

      离凌的脚步顿了一下,走上前,弯腰去扶。

      手刚碰到徐强的肩膀,他就往下一沉。

      徐强整个人都在发抖,膝盖死死磕在地上,像是那点痛才能撑住他。

      “公子——”

      声音闷闷地从地上传上来。

      离凌加了力。徐强纹丝不动。那副小身板不知哪来的力气,把膝盖钉进了地里。

      离凌的手指在他手臂上发颤,仍试着往上托。

      徐强抬起头,额头磕红了一片。眼眶里蓄满了水,看着离凌。

      “公子。我知道药堂是因为我才——”

      他顿住,嘴唇翕动了几次,后面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眼底的水光晃了晃,死撑着没落下来。

      他抬起手,抓住了离凌托着他胳膊的那只手臂,攥得很紧。隔着袖口,离凌的手臂被攥得往下一沉。

      “阿云……阿云都告诉我了。他说你是……你是国相的儿子。”

      声音又急又碎。

      “国相……我不知道国相是多大的官……但…但一定是很厉害很厉害的官。那你……一定能查!”

      他眼睛直直望着离凌,眼底亮得像是点燃了一把火。

      “我不是……公子,我不是要你替我报仇……我不是那个意思。”

      嘴唇哆嗦着,攥在离凌手臂上的手指越收越紧。

      “你跟我说过的。你跟我说过——我们一起……我们一起找出他们是谁!你说过的!”

      “现在我知道了,你是国相的儿子。你一定能查——”

      话音未落,攥着离凌手臂的那股力气,忽然从指根泄掉了。手指一根根松开。

      离凌反手去握,在徐强坠下去之前,抓住了他的手臂。

      徐强低着头大口喘息,浑身发抖。全身的重量都挂在了离凌的手臂上。

      离凌被他拽得身子往前一倾。

      顿了一瞬,顺势屈膝,蹲了下来。他一只手仍架着徐强的手臂,另一只手稳稳扶住他的后背。

      “他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杀我们?我们村那么多人——我爹——我娘——”

      说到“娘”字,徐强的声音终于裂了。他用力咬了一下嘴唇,把那股哭腔往下咽。

      离凌的肩背绷了一瞬。

      “他们做了什么?他们为什么要死——”

      离凌没有回答。

      屋里静了一瞬。

      徐强低着头,整个人还在抖。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肩膀一寸一寸放下来。

      像是整个人往下沉了一截。沉到再也退无可退的地方。

      不动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着。那双眼睛看着离凌,不躲了。

      “只要能查出来。你让我干什么都行。不吃不睡也行。这条命也行。”

      嗓音嘶哑。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所有的力气,都在手指上。

      李伯站在侧后,看不见离凌的脸。但他看见离凌搭在徐强肩上的那只手,指节收紧了一瞬,随即那只手开始发抖。很轻。

      李伯盯着那只手。

      抢上一步,弯下腰,双手托住了徐强的肩膀。

      托住的那一刻,胸口才狠狠疼了起来。

      “孩子。起来。”

      徐强不肯起。李伯加了一分力。

      “你不起来,公子也没法跟你好好说话。起来。”

      徐强被他半托半拉着直起身。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向离凌。

      他看见离凌的眼睛——是红的。

      徐强愣住了。

      离凌看着他。

      “徐强。”

      声音有一点涩,但很稳。

      “跟我去都城。”

      徐强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他用力点头,点了一下,又点一下。然后抬起袖子,横着擦了一把脸。那只手放下来的时候,眼泪已经止住了。

      离凌伸出手,握住了徐强的手腕,把他从地上慢慢拉起来。

      李伯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徐强被拉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离凌扶着,等他站稳了,才松开手。松开时,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在徐强肩头按了一下。按完,那只手才垂回身侧。

      徐强站在他面前,肩膀还在发颤,脊背却已经挺直了。

      离凌看了他片刻。伸手,把他衣领上翻起的那一角掖好。

      “去阿童那边看看。你们……也该道个别。”

      徐强紧紧抿住嘴,点头。

      离凌转过身,倒了杯热茶,递给他。

      徐强接过。手还在抖。茶盏里的水面晃了一阵,才慢慢稳下来。

      离凌看着他喝完。伸手接过茶盏,搁在桌上。

      “晚点跟我走。”

      徐强倏地抬眼。用力点头。

      他抬起袖子,郑重擦了一把脸。这一次,脸上再无泪痕。

      *

      李伯的声音停了。

      他拢了拢袖口。动作跟之前一模一样。

      炉里的炭火又剥了一声。赫炎并未催他。

      过了很久,李伯才接着道:“……后来,公子让徐强去阿童那边道别。我带着他出了门,走到门口,徐强又回头看了一眼。我也跟着看过去。”

      “离凌站在烛火旁,正望着徐强的方向。那目光——”他望向虚空,“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每个他在意的人转身走,他都会这样望着。不叫住,也不说话。只是看着。”

      李伯的声音停了。

      炉火剥了一声。又剥了一声。

      赫炎慢慢靠向椅背。看着炉火。看了很久。

      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不像在问李伯。像在问那炉火。

      “他八岁那年——也是不问。”

      默了默。

      “什么都不问。”

      李伯没有接话。

      他垂下眼,良久,应了一声:“……是。”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兄长下葬那日,八岁的离凌跪在灵前,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个字。

      他父亲问过他一句。就一句。问他对这件事,有什么要问的。

      离凌并未开口,只是看着他父亲。

      他父亲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目光移开了。

      他也就明白了。摇了摇头。

      他父亲便没有再问。站了片刻,转身出去了。

      灵前只剩他一个人。远处隐约传来哀乐和嘈杂的人声——相国府的长公子出殡,来吊唁的宾客还没散尽。那声音很远,隔了好几重院墙,像是从另一个人间传来的。

      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小,一动不动。

      李伯低下头。双手搁在膝上。那双手满是皱纹,指节间有几道旧伤。

      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这双手也只是垂在身侧。站得很远。看着。

      赫炎没再开口。炉火在他眼底晃了很久。

      李伯深吸了口气,将那股沉甸甸的东西压下去,继续往下讲。

      “我把徐强送进阿童的屋子……”

      门推开时,阿童正靠在枕上,看见徐强,先是一愣,然后往里挪了挪。徐强在床边坐下,低着头。

      李伯站在门口,借着门缝里漏出的那一线昏黄灯光,看着屋里那两个孩子。

      阿童从被子里伸出手,把徐强膝盖上蹭的灰拍了拍。

      徐强低着头,目光落在阿童被子下那塌陷下去的一截。他的肩膀绷紧了。嘴张开,又合上。

      阿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他的手在被子上僵了僵。然后抬起来,在徐强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重。像拍一只耷拉着耳朵的狗崽。

      “看什么看。”他说。语气是惯常那种大大咧咧的调子,但话说得快了些,像是怕慢了就说不出来了,“以后公子要我坐着挖药材,你还得背我上山。少偷懒。”

      徐强没抬头。肩膀绷得更紧了。

      阿童的手还搭在他后脑勺上。停了一会,用力揉了揉徐强的头发。

      什么也没再说。

      李伯轻轻把门带好,转身回了那间屋。

      离凌将烛台往桌子中央挪了挪。光在两人之间晃了一下,然后定住。

      李伯关好门,在他对面坐下。

      离凌垂眼,像是在整理措辞。片刻后抬起。

      “李伯。陈司马这个人——”

      他停了一息。

      “去都城之前,我想听你怎么看。”

      李伯把手拢在袖子里,盯着烛火,沉默了一会儿。

      “陈司马,”他终于开口,“不坏。”

      顿了顿。

      “但不是可以交底的人。”

      离凌安静听着。

      “今日他来得太及时了。”李伯缓缓道,“广场上,校尉刀都出了半鞘。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你报了沈氏名字之后才到。”

      他看着离凌。

      “他不是来救场的。他是来站队的。”

      离凌垂着眼,指尖在桌上叩了一下,几乎没有声音。只一下。

      “他选了一个最稳的时机。”他说。不是问句。

      “是。”李伯点头,“他在边镇熬了这些年,不是没本事,是一直没有由头。公子,你给了他一个由头。”

      烛火跳了跳。

      “护送沈氏后人回都,这事押对了,是大功。押错了——”李伯停了停,“他也没损失。他可以说他是为了平息事态,是为了不让边军背上‘对沈国相之子动手’的罪名。怎么都能说通。”

      离凌沉默了片刻。

      “所以他会帮我。但不会替我扛。”

      “会帮。”李伯说,“只要这趟顺风船还顺。”

      离凌微微点头。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烛火上,像是透过那点火在看什么更远的东西。

      “够了。”他说,“我们不需要他扛。”

      这句话说得很轻。李伯沉默了。

      离凌收回目光。

      “李伯,去都城之前……我想去一趟落霞村。”

      李伯早就猜到了,但还是开口。

      “边军还在附近。”

      “正因为有边军,现在去才最名正言顺。”离凌说,“我是上书人,去实地勘查,是为完善奏章。这理由拿出去,他们也挑不出错。细作更不会在边军眼皮底下动手。”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而且——”

      他没有看李伯。目光落在烛火上。

      “徐强需要一个交代。”

      李伯沉默了一息,问:“你本就想带他去都城,是不是?”

      离凌并未否认。

      “也好。”李伯看着他,没再多问。

      片刻后,方道:“陈司马那边——”

      “我会跟他提。”离凌说,“只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他静了片刻,垂下眼。

      “商队的事,他未必没起疑。但他若问——”

      他抬起眼。

      “徐强的身世,不是现在。”

      离凌声音平静,语气里没有犹豫。但那垂下的眼睫,遮住的是什么,李伯看得分明。

      他心里叹了口气。没出声。

      离凌站起身。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烛火偏了一偏。他伸手拢了拢灯罩,让光定住。

      过了片刻,他收回手。

      “走吧。”他说,“去看看丹婶和秋娘。”

      秋娘和丹婶的屋里,灯还亮着。

      她们已经听荆云说了。看见离凌进来,两人停下手里的活儿,望着他。秋娘手里是件刚缝好的里衣,针还别在领口。丹婶给木箱绑上了粗布提手,嘴里咬着布条的一端,见他进来,忙打好结扯下多余的布料。

      她们最疼离凌,可也知道离凌的心性——劝不住,就不劝了。

      离凌将备好的银子放在桌上,向前推了推。这一路去花湛,阿童的腿还需延医用药,秋娘女儿那边也要打点,这些留着以备不时之需。秋娘点点头,小心接过去收进包袱,丹婶看看离凌,直接往怀里一揣。

      秋娘收好针,捧出那件刚缝好的里衣。她知道离凌素来比常人怕冷,夜里还总在院子里站很久,后心容易凉。那件里衣的后背多加了一层棉布,不厚,透气。针脚细密,用尽了巧思。离凌接过来,垂下眼,将那件里衣叠好,双手捧着。秋娘没有看他红了的眼眶,只是继续叮嘱:换洗的衣裳在哪个包袱里,路上别着了夜风,到了都城记得捎个信。离凌一一应着。

      然后他走到墙角,将里衣收好,又从自己那个旧包袱里取出一样小物件。是只很小的玉兔,用几块碎玉拼补打磨出来的,磨得光润温手。李伯知道,离凌有这个习惯——经手的碎玉从来不扔,一块一块攒着,得空便拼。旁人瞧不出门道,只觉得是些温润的小物件。

      可李伯知道,那是把碎了的东西,一块一块,重新拼成个能握在手里的物件儿。

      离凌将玉兔递给秋娘,说带给秋娘的女儿,这次阿童过去要麻烦她,算是谢礼。秋娘接过来,低头看了片刻,小心收进怀里。

      秋娘最后替离凌理了理衣领。手指在领口停了一息,然后收回去,哽咽半晌,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离凌点了点头。

      他转向丹婶。

      丹婶一直没开口。她从怀里摸出一把刻刀,塞进离凌手里。那把刻刀,是当初在药堂后院,她教离凌拿冬瓜学刻花时特意为他留的。刀柄磨得发亮,准备了很久。她说,旧的不是老嫌钝么,这把新的路上解闷用。离凌低头看着那把刀,说了句“谢谢丹婶”。

      丹婶摆了摆手。转身就朝李伯伸手。“你那把短剑,给我。”

      李伯看了她一眼。丹婶也不解释,手就那么伸着。

      “护送秋娘和阿童,有个防身的东西,心里踏实。”

      李伯解下短剑,递给她。只说了一句:“别弄丢了。”丹婶接过去,说她知道李伯还藏着别的。李伯没说什么,只嘴角带出一点笑意。丹婶拿着短剑,掂了掂,手腕一翻,刀刃在灯下划了道短促的弧。那是她平时跟李伯学的,毫无花架子,是实打实的架刀式。她收刀入鞘,动作不算利落,但足够稳。

      离凌看着她收刀。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小得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他转身,推门走进了院子。

      李伯跟出来的时候,听见他低声对荆风说了句什么。荆风点了点头,往刘医师那边去了。

      后来才知道,他是向刘医师借了后厨。

      那天傍晚,离凌亲自熬了粥,烫了点青菜。丹婶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不声不响地烙了饼。秋娘也来了,帮着把碗筷往外端。

      荆风荆云把桌椅搬进后院小屋,扶阿童靠好,徐强挨着坐下。一群人就这么默默吃了一顿饭。

      阿童腿不能动,丹婶把碗端到他嘴边。秋娘给离凌夹了一筷子菜,什么也没说。徐强吃得很慢,一直低着头。荆风一直没说话,洗净手后便把烙饼掰成小块,一块一块放进阿童碗里。阿童低头吃着,没看他。荆风也没看他。

      屋里挤,碗筷摆不太开。阿童被挪了两次凳子,忽然笑了一声:“还是人少好,地方宽敞。”

      话一出口,他自己的笑先僵了。

      桌上没有人接话。徐强的筷子在碗边停了,又慢慢放下去。

      阿童忙去看离凌。离凌正在舀粥,手很稳,表情如常,像是没听见。

      阿童又去看荆云。荆云垂着眼,叹息似地摇了摇头,看起来颇为无奈,转瞬却抬起头,冲他一眨眼睛,吐了吐舌头,依旧是惯常两人开玩笑时的神情。

      阿童肩膀松了下去,也冲他吐吐舌头,而后把碗端起来,遮住了自己的脸。

      那顿饭,并不丰盛,也没欢声笑语,但依旧让李伯记忆深刻。那时节,谁也不知道,此次一别,余生还有没有机会再度相遇。

      *

      李伯停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里那份沉甸甸的东西收了收。

      “当夜,离凌带着徐强、李伯、荆风,如约抵达陈司马府。府中正在忙着收拾,管家引我们去客房歇下。待陈司马一回府,离凌便主动请见……”

      司马府,庭院。

      灯笼的火光微弱,远处传来家丁们收拾装箱的嘈杂。陈司马身上官服未换,闻言转过身来,披风在身后划出半弧。

      “你想去落霞村?”

      离凌站在阶下,夜色将他那身素白的士子服衬得有些清冷。

      “学生想到落霞村看一眼,以便在上书中将实地详情如实陈述。”

      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桩极小的公务。

      陈司马看住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边军还在附近。冯将军那边,我刚以‘今夜便走’为由替你挡了请见——”

      离凌的睫羽极轻地颤了一下。

      陈司马的声音戛然而止,默然半晌,再开口时声音已沉了几分。

      “他派人请你,不管是试探还是别的,我没让他见。但你若出现在落霞村——他的人就在附近巡逻,完全可以说一句‘保护沈公子安全’,把你请进军营。到那时,我拦不住。”

      他看着离凌。

      “边军也一样。你在村口一露面,底下人报上去,冯将军那边就会知道。今夜这一趟,本可以悄无声息地走——你这么一去,就不是绕道了。是给他递话。”

      离凌没有接话。他垂眼,像是在掂量这话里的分量。抬起眼。

      “学生只到峡口。不入村,不靠近废墟。边军看见了,也知道我不是来查案的。只是上书前,来确认一眼。他们没有发作的由头。”

      他顿了一下。

      “至于细作——那里有边军,他们不敢动手。”

      陈司马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被迅速压了下去。

      “你坚持要去。”

      这不是问句。

      离凌没有否认。

      沉默了两息。陈司马垂下眼睑,似在心里把路线重新排了一遍。片刻后抬起眼,看向离凌。

      “还有半个时辰宵禁。把你要带的人准备好。出北关,绕一段山路,之后折回官道。”

      他看向离凌。停了片刻。

      “你身边的人——都稳妥吗。”

      离凌的目光在陈司马面上停了一瞬。然后迎上他的视线,点了点头。

      檐下灯笼的光晃了一下。陈司马没再问。

      “去准备吧。”

      他说完这句,停了停,像是想起了什么。再开口时,语气已从紧绷中松下来,仿佛不过交代一桩极小的不方便。

      “折返时怕是要过宵禁。府衙今夜加了两班巡夜。不过我这点面子,他们还是给的。”

      离凌听到这里,顿住了。

      李伯站在侧后,看不清离凌的表情。但他看见那只披风下的手,指尖蜷了蜷,又松开。

      离凌听懂了。陈司马没有说的那些,他都听懂了。

      静默中,他抬起手,将衣领正了正,将袖口理平。那身素白衣袍本就齐整,他却像初次穿上一般理了一遍。

      然后,朝着陈司马,深深揖了下去。

      直起身时,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陈司马一眼。那目光很静,沉甸甸的。

      陈司马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停了一瞬,才摆了摆手,转身走向书房。袍角那道被马刺划破的口子在夜风里微微一扬。

      他经过管家身边时,脚步仍未停:“那两个孩子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正在后院等您。”

      陈司马点了点头,身影没入书房门内。

      *

      夜出西关,一路无话。

      山路在黑暗中绕了又绕。马车走得不快,灯笼挂在车辕上,光照不远,只见前路与两侧压过来的树影。

      出关时,守关的士卒看了眼令牌,什么都没问。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住。

      李伯掀开车帘一角。前面陈司马的马车上,灯笼还亮着。更远处,几点篝火,几道盔影,在黑暗里静静晃动。

      落霞村到了。

      徐强是来的路上才知道要去落霞村的。离凌一直没提。直到马车拐进那条荒草没膝的山路,他便再也没有开口。

      身后传来陈司马的声音——不高,不急,像在处理一桩公务。脚步声往篝火方向去,渐渐没了。

      李伯再次掀帘望出去。村口的空地上,一小堆篝火烧得正旺。陈司马站在火光里,正与巡逻兵说着什么。巡逻兵队长的盔影在篝火中晃了一下,朝陈司马行了个礼,带人往远处去了。

      李伯回身:“公子,到了。”

      离凌睁开眼,起身,掀帘下车。

      夜色里,那身素白衣袍被篝火的微光映得影影绰绰。他朝陈司马的方向看了一眼。陈司马仍背身站在篝火旁,望着巡逻兵远去的方向。

      离凌转过身,朝石碑走去。

      石碑在峡口,离下车的地方不远。往前走几十步,那棵老槐树的轮廓便从黑暗里浮了出来。

      碑还在,上面的字被烟熏黑了半边。老槐树也还在,半边枝干焦黑虬结,另半边还活着,树皮上挂着几片蔫蔫的叶子。

      峡谷里吹出来的风还带着焦土的气味。

      离凌在石碑前站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碑上被熏黑的字。指腹顺着笔画慢慢走了一遍。摸到“落”字最后一笔时,手停了一下。

      他收回手。从袖中取出平安结。

      那些平安结,是在药堂编的,原本准备散在边镇,没有散完。他留了一个,其余的递给李伯。

      李伯接过。一个递给荆风,一个递给荆云。最后一个,交到徐强手里。

      离凌走到老槐树下,将自己那枚平安结系在一根枯枝上。系得很慢,把两端抽紧,将绳尾也理顺了。退后两步,站定。

      徐强接过平安结,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指顺着结的纹路慢慢摸过去。那结是他娘亲自小教他打的。

      他走上前,系在那半边还活着的枝条上。手一直在抖。系完,那枚平安结在活枝上轻轻晃了一下。

      他退回来,站回离凌身侧。

      离凌撩袍,跪了下去。

      身后,衣料窸窣。膝盖触地的声音,一声,两声,三声,四声……都跪了。

      徐强第一个磕下去。额头抵在焦土上,肩膀在抖。

      离凌俯身。额头触地,停了很久。

      众人伏身。没有人出声。

      峡谷里吹出来一阵风。枯枝上的平安结,齐齐晃了晃。

      跪了不知多久,离凌先站了起来。

      身后,荆风和荆云也起了身。李伯站起来。

      徐强没有动。

      离凌站在原地看着碑上的字。荆风手搭刀柄,守在几步外。荆云往旁边移了半步,低头遮住了徐强跪着的方向。

      过了很久,徐强才站了起来。

      没有拍膝盖上的土。

      他回过头,望向石碑后的窄路。那里通向一片更深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许久,徐强转回来了。眼睛是红的。他走到离凌身侧极近的地方,肩膀几乎挨上离凌的臂膀。

      “公子。”声音压得极低。“他们……是不是没有坟。”

      离凌垂下眼。沉默了几息。

      “那场火,烧尽了。雨后又烧了一次。”停了更久的一息,“官府没有收殓。”

      他没有说更多。

      徐强猛地转身,整个人朝石碑后的窄路冲了一步。

      同一瞬,离凌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臂,攥得极紧。徐强被这只手定在原地。他的肩膀还往前倾着,迈出去的脚踩在地上,膝盖发抖。呼吸粗重,打了好几个来回。

      徐强脚后跟离地的那一瞬,李伯微微侧过身,以身形挡住远处篝火的方向。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蜷进掌心。

      荆风几乎同时转身,面向来路,手搭上刀柄。目光扫过远处陈司马的随从,又收回来,落在黑暗中更远的篝火方向。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荆云往前迈了一步。极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他在徐强侧后站定,伸出手。手掌悬在徐强后背外两寸。始终没有落下。

      离凌的眼眶泛红。他扣在徐强手臂上的手指没有松。徐强的眼眶也是红的。两只手都在抖。一只扣在另一只上面,看不出谁抖得更厉害。

      过了片刻,徐强的肩膀落了回去。他把迈出去的脚收回来,膝盖还在抖,但站住了。

      他站住之后,离凌的手指才一根一根松开。

      徐强垂下眼。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又张,张了又蜷。

      他走回老槐树下,抬起手,把自己系的那枚平安结又往里掖了掖。

      风从那棵老槐树上穿过。离凌的袖口动了一下。徐强膝盖上的土,被吹落了些许。

      离凌转身朝来路走去。徐强跟在后面,走到老槐树下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半边活着的枝条上,自己系的那枚平安结还在。

      他转回来,跟上去。

      李伯走在最后。朝来路望了一眼。陈司马仍站在马车旁。篝火的光在他官袍上晃了一下。他面朝着巡逻兵远去的方向,像仍在警戒。但当李伯望过去时,他的目光正从另一个方向收回来。

      是离凌的方向。

      陈司马的视线与李伯撞上。停了一息。然后极自然地点了点头,重新看向远方。

      离凌走到马车旁。徐强先上了车。离凌在车门前停了一步。

      陈司马站在几步外,正从随从手里接过缰绳。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两人对视了一眼。离凌微微点了一下头。陈司马没有点头。只是看了他片刻,然后收回视线,将缰绳在手里换了个方向。

      离凌上了车。

      陈司马目送他登车,这才转身,朝自己那辆马车走去。

      车帘从里面掀开。一个小女孩探出头来,没有开口。她看着陈司马,目光随即越过他,往身后更暗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身侧,一个更小的男孩也跟着探出半个脑袋。男孩先看了看陈司马,又看了看离凌所在的马车。手攥着车帘的边,攥得指节发白。然后他仰起脸,极轻地问了一句——李伯隔着几步,听不清问了什么。

      陈司马的手在他头顶按了一下。很轻,一下就收回了。翻身上马。两个孩子没再说话。车帘落了回去。

      荆风荆云跟在马车后面,马蹄声踏在夜色里。

      李伯收回目光。村口那棵老槐树在篝火微光里只剩下一个轮廓。两枚平安结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放下车帘。

      *

      马车在黑暗中走着。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徐强靠着车壁,眼睛闭着,手指一直攥着膝头的布料,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离凌坐在对面,侧脸朝着车窗外。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马蹄踏在土路上的闷响,和偶尔被夜风送进来的焦糊味。那味道很淡。落霞村已经在身后了,但风还在往这个方向吹。没有人关窗。

      马车走了很久。久到李伯以为这一夜会一直这样黑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约亮起了一点光。是边镇的方向。

      进了关,便是边镇的街面。陈司马的马车前悬着一盏灯笼,上头一个“陈”字,被夜风吹得微微晃着。光不远,只照亮前方一小片石板路。

      宵禁后的街面空极了。石板路被夜露浸得发暗,马蹄踏上去,响声传出去很远。两边的民居都关着门,窗纸后面没有光。街角的巡夜衙役远远看见那盏灯笼,悄无声息地退进了巷口的阴影里,没有上前。这夜,静得仿佛一座死城。

      李伯正要放下车帘,却瞥见了一点异样。

      不远,街边一栋旧木楼的二层窗纸上,映出了一星微光。不是灯笼,是一盏很小的油灯,搁在窗沿内侧。那光闪了一下,又灭了,像是被屋里人迅速吹熄。李伯的心跟着沉了一下。但不过片刻,那盏灯又颤颤巍巍地亮了起来,这次被挪到了窗台的更深处,光线更暗,却更稳。

      紧接着,隔壁裁缝铺的二楼,也亮起了灯。一只手从窗缝里伸出来,极快地护了一下火苗,又缩了回去。那只手枯瘦,满是皱纹。

      然后,光亮便像是有了生命。不再是一盏两盏,而是各自亮起。铁匠铺的二楼,一个半大孩子踮着脚,将油灯小心地搁上窗台,身后的黑暗里,有大人将他拉了回去,但灯,留下了。一家,又一家。有的窗纸映出的光很暗,像是将油灯放在了屋子的最深处,只能透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有的则亮一些,门口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的旧灯笼,也被悄悄点燃了。

      整条街的窗纸,就这样一盏接着一盏,从里往外透出光来。没有人探头,没有人出声。只有马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和那些在静默中次第亮起的、不知姓名的光。

      李伯往前头望了一眼。陈司马的马慢了下来,那盏“陈”字灯笼在前面晃了晃,光晕在石板路上摇碎了片刻,又定住。陈司马的手虚拢着缰绳,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侧头望向街边最近的那扇窗。窗纸上的光在他侧脸上投下一道极淡的暖色。

      李伯看了片刻,收回视线。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一扇漆黑的窗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那声音很轻,不像是在念,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

      “落霞村外火——”

      话音落地,是长久的沉默。只有马蹄声和灯火在夜色里摇晃。

      陈司马的马蹄又慢了半拍。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脊背往上提了一寸,又落回去。仍没有转身。

      马车又向前走了一段,才从很远的一栋楼里,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那声音压得很低,在发抖,却一个字比一个字稳。

      “百草堂前灰。”

      又是一阵沉默。这沉默里,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窗纸,看着街上那几辆孤独的马车。

      当马车快驶出这条主街时,身后传来几个声音。念得并不整齐,甚至有字句模糊重叠。他们的声音汇在一起,送了出来。

      “莫问前路远。”

      之后便安静了下来。只有马蹄声,一下,又一下。

      那沉默绵长而安静,仿佛在等下一句。但它没有再出现。

      但李伯看见,从最近的一扇窗里,飘出了一枚白纸结。折得很粗糙,纸边没有剪齐,像是孩子的手艺。可那形状他认得。

      是平安结。落霞村的平安结。

      随后是第二枚,从斜对面那栋木楼里飘出来,在半空打了个旋,落在马车的车顶上。第三枚更轻,夜风托着它多飘了好一阵,才落在马蹄边的石板上。纸是白的,映着街两侧的灯火,像从窗台上落下来的几片安静的雪。

      陈司马的马停了。李伯抬眼,看见他握着缰绳的手不知何时收紧了,马便自己站住了。灯火从身后漫过来,在肩头的官服上镀了一层薄光。

      他没有回头,但李伯看见,他握着缰绳的那只手,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又缓缓平复。

      马车也跟着停了下来。

      李伯瞥见离凌的手在车帘边停了一下。然后离凌推开车门,踩下踏板,站到了街面上。夜风灌进来,吹得李伯的袖口一荡。

      离凌站在马车旁。他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着那一片沉默的、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的、不知姓名的光。那身素白的衣袍,在这无数的微光里,温润如玉。

      看了很久。

      他抬起手,将衣袍的前襟理平,又将袖口往外扯了扯。动作很慢,一下,一下。

      然后面朝灯火最密的那一侧,深深揖了下去。

      陈司马在这时回了头,侧过目光,望向那道素白的身影。火光在他脸上明暗不定。那目光不是审度,不是权衡,只是看着。像看一件认得、却许久未见的东西。

      直起身,离凌低头,看着脚边那枚白纸结。看了很久。久到夜风将另一枚纸结吹到它旁边。

      他弯腰,将那两枚纸结一起拾起来。动作很轻,像拾起两片落花。拢进袖中,手指在里面停了一息。

      转身上车。车门合上。

      陈司马也正从那道素白的身影上收回目光。他松开缰绳,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又一根一根重新握拢。缰绳轻抖,马车重新走了。

      李伯往后瞥了一眼。荆风和荆云的马跟在队尾,隔着几步。荆风仍按着刀,目视前方,脸上什么也看不出。荆云低了低头,用袖口很快地蹭了一下脸。

      荆风的余光偏过一隙。只一瞬,便移回前方。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寸。又松开了。

      李伯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整条街的灯火没有一盏熄灭。那几枚白纸结还在地上,被灯火映得发亮。

      从街尾看出去,那光无声地亮着,连成一条光河。像是要用这最微弱、也最坚定的光,把这条夜路,一路送到天明。

      车帘落下之前,李伯听见身后极轻的一声。压抑的,从掌缝里漏出来的。

      他侧头。徐强坐在车厢最暗的角落里,脸埋进掌心,肩膀在抖。

      李伯看着他。良久,缓缓转回去,掀起帘角,望向那条渐渐远去的光河。

      *

      炉膛深处,一块炭烧到了极处,无声而碎,闷闷地塌了下去。

      过了很久。

      赫炎的手指还按在腰间那枚墨龙玉佩上,玉面已被体温焐得微温。

      “那时……”

      他停了极长的一息。

      “陪在他身边的,是满镇素不相识的百姓。”

      李伯低下头去。他无法接这句话。

      赫炎没有再追问。他站起身,走到那扇屏风前。

      隔着绢帛,看着那个身影。

      站了很久。

      忽然抬起手。指节贴上那株绣在屏风上的孤兰,极轻、极慢地,从叶尖一笔一笔描摹到根茎。描完了,手指停在根茎处,久久未动。

      像在认回一株失散了很久的兰草。

      待他收回手,转过身时,目光已恢复了一个帝王应有的沉静。但李伯分明在那片沉静的深潭之下,看见了某种滚烫的决心。

      “李伯。”

      “都城的夜,比边镇长。路,也更暗。”

      他停了片刻。

      “您歇一阵。待本王给离凌换过药,您再来讲——那都城的路,是如何走的。”

      李伯站起身,朝赫炎深深一揖。这一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久。

      直起身时,他的眼角有极细的光亮在闪。

      退了几步,他转身推开殿门。自始至终,再没有开口。夜风灌进来,吹得炉火晃了一下。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赫炎绕过了那扇绘着孤兰的屏风。

      床上的离凌仍在昏睡。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指节微微蜷着。眉心有一道极细的竖纹,睡着了也没有完全松开。唇色极淡,下唇有一道细小的裂口,已经结了痂。

      赫炎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那道眉心的竖纹。看了很久。

      轻轻地,他拿起那只手,拢在掌心。指腹贴着那些微微蜷起的指节,极柔和地慢慢摩挲。

      凉意一点一点地渡过来。

      赫炎低下头。唇贴着自己的拇指,也贴着离凌的指尖。呼吸拂过那只手的手背。

      炉火在他身后,无声地晃了一下,随即燃得更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3章 灯火送君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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