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归》黑狗1900

8、神契

　　“什么交易？”哉生破侧着头说，“说来听听看。”
　　邬落颔首轻笑道：“我想让你帮我取回一样东西。”
　　哉生破眯着眼睛问：“什么东西？”
　　“一副玉骨。”
　　“玉骨？”哉生破诧异，想了想说。
　　“这位故人是你什么人？她生前可真的愿意回到你的身边？否则怎么会连骨头都不肯给你留下，强亡故人之难的可耻之事，我可不做。”
　　邬落并未答话，反而颇有意味地看着哉生破说：“你真的很像人，若不是见到你追蜃影的速度，恐怕我也无法确定你的非人性。”
　　哉生破对他的避而不答很是反感，“人若都是如此像你一般谈条件也如此拐弯抹角，还真不如不做人，你先说清楚你的故事。”
　　听到你的故事几个字，邬落开始低头叹息，额上浮出一层淡青色，他的双眸变得深沉黯然，忧伤疲惫之色尽显。
　　在梦中，人隐藏在深处的真实情绪会被放大，哉生破观察着他的变化，心也不由跟着神伤起来。
　　“他愿意的，他一定愿意的。”
　　只见邬落喋喋不休地重复，四周景色变幻，两个活泼少年从竹林中闪现，他们一黑一白，一人捧杯放吟，一人吹笛相和，好不快活。
　　忽而双人纷纷跃入竹中，像两只欢快的小鹿追逐嬉闹，在竹林里横冲直撞，欢声笑语似波浪一般无穷荡漾……
　　哉生破看着那两个形影不离的身影，再看看邬落此刻失神的面庞，忽然明白了一切，他从心底蔓延出一种感伤，一直到嘴间都是酸涩的。
　　“如果你的交换条件让我满意，我可以帮你取回那个人的玉骨。”
　　“你会满意的。”
　　邬落的情绪平复下来，变得胸有成竹：“作为交换，在你事成之后，我会将魔城的地图给你。”
　　“我从未说过想要魔城地图，你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条件？”
　　邬落不以为然道：“这个世界里，鸟群之间，很多信息是共享的，我知道你们在寻找天轴，恰好我在五十年前知晓了一件秘息：魔城深处有一座黑城，里面有一间藏书肆，有人在那里见到过天轴的真身。”
　　哉生破假装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心里确实很惊，这人虽然是随口一说，却无意中透露出一个很可怕的事实—他可以操控这个世界里的所有鸟类，他真的很不像人类。
　　五十年前？这个时间线让哉生破莫名感到熟悉，他心中盘算一番后望着邬落说：“我与你达成这笔交易，不过后面如何取，怎么取，那是我的事，你不能插手。”
　　“自然。”
　　邬落淡淡道，他的眼前出现两支空白竹简，上方绿痕斑驳，下方有三个刻字，哉生破接过来其中一只，见那上面刻的是“邬落约”。
　　哉生破还想问什么，却突然发现那竹简上逐渐闪现自己的名字，尾处也有一个约字，被古老的符纹包裹其中，紧紧缠绕。
　　“这是什么？”
　　“这是古老的契约，它是意识于意识之间相互达成盟约的表现，它会对我们相互制约，保证我们不会做出违约之事，等到我们互相赠与对方所求之后，这枚竹简就会失效。”
　　“怎么才算是违约？”
　　哉生破突然感觉到了束缚，这感觉就像本来想在山野间摘果子吃，却偏偏有人告诉你只能摘不能吃……
　　邬落摇摇头说：“我也不知，这是我第一次使用神契。”
　　“神契？”
　　哉生破有些头昏脑胀，这个刚刚醒来的世界怎么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设定，记不过来……
　　邬落却不愿再多解释，他向四周张望，只见竹叶开始发黄，天地变得阴暗，他将手放在竹节上来回摩搓，说：“神契已成，梦境坍塌，若你继续留在这里也会遭到反噬，快离开这里。”
　　哉生破来不及回应就被邬落一把扯住胳膊向前跑，他恍惚中被竹叶划过脸庞，伸手摸却落了空，惊诧之间他突然睁开眼睛，却发现那片竹海早已经完全消失，眼前是一间布置敞亮的小屋子。
　　四周是光滑如琉璃一般的墙壁，熠熠发光，没有家具，四周空空荡荡，自己此刻就站在屋子的正中心，他感觉脚下黏糊糊的，便朝下望去。
　　“啊。”
　　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在着火燃烧。
　　低头下看，自己竟然是在一支巨大蜡烛中间，双脚被烛芯紧紧缠绕，他感觉的到身上冒出的一层层热气，温度越来越高，但是他不觉得难受，突然天旋地转，地动屋摇。
　　“这是怎么回事？”
　　还未弄清身处何地，就突然听到声声浪潮般的高呼，都是对一个被称作邬君的人的祝福感谢和崇拜之音，
　　哉生破透过琉璃光影，似乎看到很多人，影影绰绰地，他们似乎都是匍匐在地，又似乎在朝着自己的方向俯首叩拜。
　　他试着剖离自己的身体，想跳出去，却始终不得其法，挣扎片刻，便决定安然呆在原地等着。
　　估摸着有两个时辰，哉生破数完第一万零三十八只小狐狸后，四周终于有了动静。
　　“抱歉，久等了。”
　　从头顶上方传来邬落的声音，声音沧桑无力，和之前梦中所听到的音色虽同却完全没了力量。
　　“你声音为何如此衰弱？你把我困在这里，我又如何能帮你取回玉骨？”
　　邬落对哉生破的责难只是叹了口气说：“我本就时日无多，神契一成，必有反噬，就只剩下最后一丝执念在勉强度日，你的躯壳已经被我送到安全之地，你此刻仍旧是神识，被我用神草养在这陨灯中三个时辰后苏醒。”
　　“陨灯？”
　　哉生破用手敲敲墙皮，听到丁叮铃铃的回音，很像铃铛的声音，突然生出一丝畏惧：“这东西会不会吃了我啊？”
　　传说上古大神陨落时，有一批宝物因为吸收天地灵气太久有了吃的意识，专以吞吃各种神识为生。
　　邬落解释：“不会，这个是天外人的东西，他们的东西只会保护神识。”
　　哉生破听着又联想到那个契约安下心来，却也产出更多的疑惑：这人力量决不弱，似乎早已经预见这一切的可能，却坚持如此，是什么在阻碍他？
　　“你的力量不在我们之下，为何不自己去取？非要与我签神契。这具玉骨现在在何处？拿到它的最大麻烦是什么？”
　　琉璃外面的世界似乎安静下来，墙面上倒映出的都是荒山野岭的孤寂残影，邬落的声音很弱很淡。
　　“一百年了，时间让我愈发想念汐，在生命最后尽头我想快些见到汐，百年前隅谷和晏谷有盟约，从此我不能踏入晏谷一寸。”
　　邬落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带着苍老的底色，语无伦次。
　　“晏太公把汐的玉骨带走后，我四处打探，也没有打探出一丝消息，但是我可以肯定它就在晏谷的某个角落里，晏太公不会让自己的孩子离自己太远，他把血缘看的比命还重。”
　　哉生破猜测道：“你要的那副玉骨是晏太公的儿子晏汐？”
　　对方许久没有回应，应是默认，哉生破感觉身上的火焰越来越炽热，虽然感觉不到疼痛，但是热浪滚滚也很不舒服。
　　“你先让我出去。”
　　“不可。”
　　邬落说：“现在的你非人非物，若出来很容易被外界干扰，导致永远无法回归本体，成为流浪的神识，渐渐消散灭亡。”
　　“你不用担心，那火焰是是假的，是用光模拟的，没有温度，你感觉到热是你的人的意识所做出的应激反应。我此刻正提着灯为我们寻找方向。”
　　哉生破皱眉：“为我们寻找方向？”这人真是会说话。他似嘲似讽地问：“那你找到了吗？”
　　“我们已经到了。”
　　哉生破奇怪他的意思，正要再问，突然头上一亮，竟是整个琉璃顶被掀开，哉生破的视野一下被放开，他看到四周全是嶙峋山谷，仿佛倒扣的大碗。
　　邬落停在一个狭窄暗口处，他弯腰进去，初极其狭小，勉强通过他一人，山岩石灰落了他满身，哉生破捂着口鼻不停地打喷嚏。
　　大约一百步后，豁然开朗，左右都是海和山，前方隔着一条白石栅栏，那栅栏年岁过久，上面石缝密密麻麻。
　　栅栏前方是望不到头的平旷土地，俨然整齐的屋舍，阡陌纵横的路上人群络绎不绝，怡然自乐。
　　“这是隅谷和晏谷的交界之地。”
　　邬落指着这条白石栅栏道，
　　“它是我亲手铸就的，它西连碧海，东接生死河，北隔晏谷，隅谷是被隔绝在外的一角，而我是这一角的首领，我不能过去，也不能引起那边的丝毫怀疑，否则，我的族民会有危险，他们都是被遗弃之人，我不能再抛弃他们。”
　　“所以你需要有人替你过去。”
　　“不错。”邬落道：“那个人必须是外来之物，不会挑起纷扰，隅谷是个杂民聚集地，这里有普通人，有魔人，还有上古残存的神族后裔分支，现在隅谷和晏谷全靠当年盟约维持平衡，但是我去之后，这个平衡会被打破，在那之前，我希望建立出另一个维持平衡的方式，那副玉骨是关键。”
　　邬落恍惚陷入自己的思绪，很像一位老人在托付自己的后事，哉生破听着他的大义言论有些莫名其妙。
　　“你为何要和我说这些？”
　　“我在神契里面加了一个附加条件：取回玉骨，维持晏谷和隅谷安好。”
　　“什么？”
　　“无赖。”
　　……
　　哉生破仰天长啸……

作者有话说

　　又是被耍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