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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竹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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哉生破感觉身体轻飘飘的,眼前朦朦胧胧,到处是白雾青竹,他下意识去触摸脖颈处,只觉得那里硬梆梆,应是鼓起了一只大疙瘩。
他边揉边四下望去,发现自己正完好地躺在那七座墓碑旁侧,蜃影已经消失不见,竹林空荡。
他伸出双手想去触碰自己却发现伸出去的双手竟是没有实体,那双手似云似雾,从昏迷的自己中间透了过去。
这种现象若是放在他人身上必定惊慌失措,但是他发觉自己不但镇定自若,反而更带着一种莫名欣喜,似乎这是他一直期待在做的平常事。
他仔细查看一番,发现自己正如一团云簇般浮在竹林枝叶之中。
“莫不是在做梦。”
他自言自语道,但他的声音在出口之时就被空气吞没掉。
周围渐渐响起流水之声,伴随着琴声雅曲,或豪放张扬,或阴沉顿挫,或清淡典雅,仿佛这里升起一场大型诗歌乐会。
“了了邬音落,青青白骨藏。新叶重生错,不见汐来望。”
耳边传来阵阵吟嘹亮诗声,声音厚重恳切满带悲凉之意,哉生破心中甚是好奇,便朝声音方向靠去。
竹林似海,风波涌起,青翠欲滴的绿叶卷起片片参差波浪,仿佛重重心事喋喋不休。
他忍不住停下观望,忽觉耳旁一声亲昵呼唤,朝右转头看去,竟是一群人聚在一起饮酒弄琴纵歌,其中有男有女,男的多袒胸开襟,仿佛庙中塑像,女子多轻纱裹体,头戴彩色花环,他们都围着一块空地相对而坐,高举酒樽,肆意酣畅。
“这位客人,相逢即是缘,何不来共饮一杯,痛哉快哉。”
一个身高八尺的男子放下怀中石琴,走上前来要拉哉生破入座,他声音浑厚,正是刚才吟诗之人。
哉生破看他气质凤仪,面容可亲,想到这是梦中,便欣然加入,席地坐在他们之间。
这些人热情洋溢却性情颇有些古怪,他们对外事漠不关心,既不问哉生破姓名来历,也不问他来处,只是一个劲地问他是否喜欢这种酒会。
哉生破对着诸位一模一样的问题连连点头表示心意,先前那位容貌出众抚着石琴的男子气定神闲地打了个醉嗝儿,将酒杯举至头顶笑喊:“青林竹下友,浊酒论浮生。徐醉疏叶乱,中散笑尔嗔。”念完又打了个醉隔,然后朝着石琴胡乱拨弄了一番,回音响彻竹林。
“阿正这是醉了。”
对面一女子白衣似雪,抱着玉琵琶笑着打趣那正在抚琴而歌的男子道:“心中很是乱呢,也不知这心事妘妹知否。”说完掩嘴偷乐。
“知了知了。”
旁边站起一位浓眉大眼的女子笑着答应道,她头戴黑色冠帽,身穿黑纱紧衣,腰间还佩着一把黑色长剑。
她抱起眼前酒坛,朝诸位提议:“今日有君从远而来,实在是一件乐事,不如我们大家各作一首诗,表示欢迎,如何?”
众人一呼即应都道这个法子好便一一作起诗来。
“我先来。”
一名醉眼朦胧满眼哀戚的男子摇晃着站起身,身上衣襟半掩半落,却浑不在意地吟道:“日暮夕霏雨,闻听空庐伤,柳下锤风伥,逍遥醉竹林。”
“余生只愿风雨醉。妙哉哀哉,我也来一首。”
一个穿着补丁粗衣的男子拍案而起,他望着众人大声吟道:“堪公夫康籍,不负青绍义。世事心中明,自在隐山涛。”
“原来厚道如垚兄也会自夸呀。”
那被唤作阿正的弄琴男子指着那补丁粗衣男大笑,粗衣男倒也不与他计较,一个趔趄滑倒在地抱起地上酒坛猛喝。
那白衣女子也不甘示弱,也来一首:“萧肃岩松孤,傀俄玉山倒。四弄和长憾,天地绝广陵。”
念完已经眼神痴迷,泪光闪烁,似是半醉,倒在另一女子的玉琵琶上,痴痴牙语。
被唤作妘妹的女子将那醉倒女子的额头扶自己胸前,轻轻拍打她肩膀,柔声道:“你又伤怀了。”
哉生破听到此处也是心中伤感,好似一团闷气罩住自己,进不来,出不去,却不知为何,只得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续一杯,用酒意释放。
“破公子,你可别被我们引了去,我们都是百年前身的深情旧意积郁在此,执念太深迟迟散不去,所以时时聚在此处饮酒作乐以抒怀释苦,今日突然遇到生客造访,实在新鲜,情浓伤怀,你作个旁观者可好?”
妘妹的言语如莺鸟恳切动听,那声破公子更是苏到哉生破心口尖上,止不住的点头。
“你怎么点头跟捣蒜似的,真像个稚气萌萌的孩子。”
一个身高六尺的男子抱着酒坛站起来讪笑道。
只见他一饮一斛,十斗方休,令哉生破顿生汗颜,他细细看去,发现那人其貌不扬甚至于有些丑陋,唯生得一双明眸璀璨如珠,乌黑幽邃,让人移不开目光。
只见他醉醺醺的盘腿歪倒在地,和着酒气吟道:“古有醉侯伶,今有咒酒卮。生死由天地,无为在我心。”
“好一个生死由天地,无为在我心。”
坐在哉生破身边的一位男子,怀抱琵琶对着大瓮拍桌而起,道:“神解妙八音,奈何无君识。一把周玉黍,难倒大小荀。”
吟完一把推开大瓮,抱着琵琶弹奏,琵琶声如天籁碎珠,清脆叮当。
哉生破看那琵琶,形似月琴却不是月琴,四弦有柱与众不同,便问道:“这是什么?”
那男子正弹在兴致高昂之处哪里肯理,还是他旁侧的妘妹回应道:“此乃阮咸,我们都称它为‘阮’。”
说完起身抱拳叫道:“祁妘吟一首。”
“琅玡清虚儿,戎眼和光沉。邈若山河意,犹望醉垆欢。”
念到动情之处眼含泪水几欲流出。
身后突然新加一个声音哈哈大笑道:“痴儿,都是痴人,哈哈,我也来一首。建安青白骨。”
哉生破朝后望去,见一男子衣衫褴褛,蓬头垢面邋遢得很,他似乎刚刚结束一场激烈的战斗,浑身伤痕,藏青色的长袍上面累累都是裂口,发髻歪斜凌乱,面上全是泥垢,双眼却是格外透亮。
他边朝众人走近边带着调子吟唱,诗调哀婉,仿佛来自遥远的古人。
众人都失了神色,再无先前畅快之意,个个面容悲戚,惆怅迷惘。
“曾几命世八荒贤,一朝露凉骨青白,笑问世人谁不痴?身在其内不识真。”
吟闭大笑三声,朝哉生破挥一挥衣袖,哉生破只觉一股怪力袭来,他下意识侧身躲过去再去看,发现身边只剩下那褴褛男子,再无他人。
“你是谁?为什么把他们赶走?”
哉生破对他发出的力量感觉很是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何时遇到过。
“我叫邬落,这里是我的梦境,他们是我故去的旧友。”
男子声音低沉,看不清楚被掩在泥垢下的表情。
“这里很久没有客人来了。”他的声音似乎实在哀叹,“没想到还能在有生之年再见到一个天外之物。”
“天外之物?你是指我?”
邬落点点头,走过去坐在那堆杂乱的酒坛之间,侧对着哉生破。
“茅草屋前与你交手的是我,那个蜃影是我的杰作。”他似乎对那个蜃影分外重视,“阿汐若在,也一定很喜欢。”
哉生破将前面之事在脑海过了一遍,判断这个叫邬落的人应该就是先前假扮明爷爷还讲一大串虚假故事的人,但是奇怪,他为何如此做?听他意思,这次是他们第一次遇见,之前他们并未见过。
他问邬落:“你为什么要抓走明老?你想从我们身上要什么?”
邬落低头轻笑说:“你错了,我并未抓走哉生明,他在二十年前就去世了,还是灵歌处理的他的后事,假扮哉生明的另有其人,与我无关,我引你来只是想证明我的猜测。”
“什么猜测?”
“古籍里记载的天外不是传说,而是确有其物。”
“天外之物,那到底是什么?”
哉生破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自己是天外之物,还有比这更荒唐的结果吗。
“我不知道,我只是在一片古老的残简上见到过他的一点解释,他似人非人,拥有上古诸神的许多异能,可以让意识跳脱躯壳,在人世游走,会自己挑选梦境进入,并与梦者的主体产生联动,还能随时回归本体。”
“我之前只遇到过一次,但不是很确定,那个意识的本体和你很像,但是他似乎比你更智慧,更世故。”
哉生破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心道:若我没有记忆全失,我肯定不会沦落至此,连自己什么来历都不知道。
他心中难受,却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为何自己这么凑巧和他一见面,自己就钻入连他的梦境,这不是人力可以达成的,这人心思很深。
似乎是猜到哉生破所想,邬落用手推了推一边的空酒坛,往后仰躺下去,闲适地看着天空道:“我设计让你进来,是有事想和你交换。”
邬落突然仿佛变了个人一样,歇斯底里地吼叫:“从阿汐离开,我就开始准备,为了这一次,我准备了近百年,我绝不会让它出错,不能出错,不能……。”
说到最后,竟是青筋爆裂,怒气外溢,四周酒坛纷纷爆浆,噼里啪啦一片,水花和瓦片四处飞溅。
哉生破明白他这是梦里情绪突然爆发了,赶紧跳远点,以防殃及自身。
过了许久,邬落才从狂躁中安静下来,他看着哉生破胸有成竹地道:“我们做笔合适的交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