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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拾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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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位于碧海和生死河之间,高大的连绵山脉与山脉的夹角之下恰是河水交汇之处,山间低凹而狭窄,涧溪川流,其中一处高大山脉矗立其间,丘陵中全是竹子,被称为竹山。
竹山附近是一片谷城,谷口像蚁窝蜂巢一般密集。
谷城内外幽而深远,泉口聚集,其中最西面有一神秘幽谷,谷边崎岖不平,蛇虫遍布,荆刺丛生,据说它连通碧海深处,谁也不知里面有什么。
最近幽谷内常有蓝眼鬼魅出没,因此甚少人敢靠近。
今日却有两匹红棕骏马一前一后相继从青山峻岭中朝着幽谷姗姗而来。
前面的是一位少女,眉清目秀带有婴孩之色,约莫十六七岁,她身着水红襦衫胡裙,腰间挂着一副蛇纹长缏,满面的青春昂扬。
驭马跟在后面的是一位略大一些的少年,身着钴灰青裳,背上别着一把半人高的青黑宝刀,他秉神凝目,专注着前方。
少女突然两眼放光,指着前方一处荆棘密布的幽深山谷口欢叫起来。
“守香,我们到了。”
那被唤作守香的少年翻下马来,上前查看一番后,朝少女道:“是这里。”
两人将马拴在一棵枯树旁,准备从谷口进入。
刚靠近谷口,突然从里面窜出一条三尺粗的白蟒,张着血盆大口朝着少女头颅袭来,这突发状况让少女大惊失色,脸色煞白,但是手中长鞭涌动,向后一甩,被守香稳稳接住,猛的一拉,少女向后急急退去,堪堪躲过蟒蛇的攻击。
“好险。”
少女惊叹一声,随后就被守香一把扑倒在地,原来白蟒见一朝扑空,就扭转身躯朝他们再次袭来,那硕长蛇身看起来得有百尺来长。
守香迅速将宝刀抽出朝着白蟒迎面劈去,白蟒脸上受创,仰天嘶叫,响彻山谷,然后身体缓缓朝后退去,藏在幽谷中,只露出一颗硕大的头颅,上面顶着两只幽蓝色的大眼珠,紧盯着少女和守香。
守香拉起少女想要上马离开,却发现枯树上空空如也,不见一匹马。原来马儿受到惊吓便挣脱缰绳向着山下逃了。
少女撇撇嘴道:“回去一定把他们剁了煮肉汤喝。”
守香牵住她的手,朝四周指道:“还是先想法子离开这里吧。”
这时少女才发现身后几尺之内全是密密麻麻地小蛇,匍匐挪动着,从四面八方聚集将他们包围住。
“本以为只是平常狐兽,没想到竟是这么危险的野东西,守香,这可如何是好?”
守香持刀而立,转身对视白蟒,只见那白蟒眼睛似闭不闭,神情狡黠,很是闲适,他突然想到什么,从胸前掏出一枚黑色环玉,故意露出来,玉上散着盈盈黑光。
白蟒盯了他们片刻,然后朝幽谷深处缓缓爬去,随着几声长长的嘶声,小山发现身后蛇群也四散退开,朝丛林深处游走。
少女正握着长缏四下张望,想要从上面寻找逃生机会,突然看到这个场景既诧异又欣喜万分。
她松了口气,卷起长鞭心有余悸道:“好险,还以为那白蟒会继续纠缠下去,我肯定敌不过它的,不去了,不去了,这谷口太可怕了,我可不想就因为和晴姐姐的一个打赌就把我的命给稀里糊涂的送掉。”
守香淡淡回应,道:“可是那样你就会输掉赌约,失去这次跟她云游的机会,然后再等三年。”
“这可如何是好?”
少女纠结道:“我盼了十年就为晴姐这次归来好让她带我出去,偏偏我又夸下海口要捉住那个扰人的魅影来证明自己实力……”
守香捏了捏她的掌心安慰道:“不必忧心,我去帮你捉来便是。”
“对哟,反正我要是出去跟着晴姐云游时一定要带上你的。”
少女娇嗔地道,脸上满是朵朵红晕。
“不过……”少女又有些忧心:“你敌得过那大白蟒吗?我虽然很想赢,但是我也不希望你去送死。”
守香却是主意已定,执意要去。
少女看着他若有所思道:“刚才那条大蛇为什么最后会放过我们?”
少女摇着脑袋想不出所以然,突然她看到守香胸前露出来的那枚环玉,狐疑道:“难道是它吓退了它们?”
随即连连点头,肯定地说:“一定是它,扶桑君说过这枚冥王黑玉是上古神从天外带回,有震慑自然万物的效用,一定是它刚才把那条大白蟒震慑走的。”
守香将玉拿在手中,仔细凝视,见那环玉黑如纯漆,滑如羊脂,斑影淡淡,不由神定道:“这冥王黑玉竟然有如此妙用。”
抬头望去,幽谷深深,黑林压面。
“不知道这荒谷野岭里还有什么?这枚黑玉能不能震慑住它?”
“会不会是鬼魅?”少女胡乱猜测:“或是魔人,但是黑玉可震慑不住魔人。”
“鬼魅?”守香轻笑出声,用手指弹了弹少女鼻尖,说:“那些都是说书先生的故事,而且有火神林作谷城第一道防线,魔人进不来,即使进来也是元气大伤,怎么可能活到现在?我倒觉得极有可能是常年深居野林的众多怪兽聚集在里面。”
说完守香心中莫名对那冥谷深处生出一丝向往。
这少女正是西冥晏太公的孙女—晏小辞,被唤作守香的少年是她从小的玩伴和守护者,也叫护奴。
晏太公每年都会亲自挑选一批孩童,从小培养灌输护主观念,他们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带离父母身边,作为玩伴陪着晏族子女一起生活学习,并加以武力训练和筛选,最后再互相决斗,赢到最后的那位就有资格作晏太公孙女的保护者,也被称为护奴。
晏太公百年前率领人族,借着灵族之力从魔族手中夺回西荒,然后固守在虞山谷城,十年如一日。
晏小辞始终有些担心,守香将她的长鞭拿过来道:“这个借我用一下,来的时候看到谭叔就在山下割林叶,你若是在放心不下就去把他寻来,我在这里等你们一起就是。”
晏小辞听着虽有疑惑但还是立刻沿着山路一溜小跑而去。
守香望着那个古灵精怪又单纯纤细背影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转身踏进谷口,他自己其实很好奇,这里面会有什么,希望里面是他正在寻找的东西。
他将那枚冥王黑玉摘下,故意提在面前,果然蛇虫纷纷退避三舍,就连丛林枝叶也是频频向后倾斜,生破碰到他一分一毫。
见到此景守香不由心中赞叹:“扶桑君送的这枚冥王黑玉真是神奇,竟然能令万物生畏,不知道一会能不能寻到那个魅影。”
越往深处探去,山谷也越来越密,参天古木逐渐遮住阳光,幽林小径越来越狭窄黑暗,两旁都是生满尖刺的不知名灌丛,到最后守香不得不两脚前后错开小心翼翼地行进。
走了有两个多时辰,山谷中阴黑地几乎看不清头顶地枝叶了,守香从腰间口袋里掏出两块磁石和一块灯油凝脂成的方蜡,摩擦磁石使其生焰点亮方蜡,然后他望见灌木丛的尽头海岸。
艳阳高照,无边无际地碧海青天,金光闪耀。
望着无垠海面,守香感觉心胸间充满辽阔之感,同时也感慨自己之渺小。
他将方蜡熄灭装回口袋,望见一块通天古碑矗立在海岸上,上面图文繁密而古老,实在费解,端详许久也未能了解古碑上所写和所画是什么,只好放弃。
他惊奇于这幽谷深处竟然连通大海,同时四下搜寻以防遇到新的危险。
远远望去,前面似乎有个黑点在徐徐朝自己的方向挪动。
守香提刀上前,发现那竟然是一名男子男子极其落魄潦倒,比他见过的乞儿更甚,只见他满身泥垢,蓬发遮面,黑黄相接,骨瘦如柴,像蠕虫一样在岸上吃力的爬着,抓到一只沙虫眼睛发亮,转瞬间就将其吞入腹中,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寻找什么。
守香简直不忍直视,谷城内怎么会有如此难民,他必定是被魔人迫害至此。
想要将他扶起,却发现这人双目紧闭,神志全无,刚才只是在凭意识捕捉食物。他浑身软绵仿佛下一秒就会化成土里的一滩烂泥。
守香只好将他背在背上,唉声叹气道:“想不到鬼影没找到,却捡到一个半死人,这人怎么能这么轻,柴火都比他重。”
走了几步听到有东西滚落的咣当声,向下一看,是一把匕首从那男子身上掉落,剑炳处彩色琉璃雕饰的曼陀罗花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他怎么会有如此精致的匕首。”
守香猜测背上之人身份定是非比寻常,他笑起来,心中叹道:总算没有白来一趟,魅影虽然没找到,但是这个不明来历的乞儿一定会让小辞惊喜过望。
而且……
他朝紧闭着双眼的男子望了望,笑说:“我救你一命,你正好给我回礼,这把匕首就当你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男子双目垂着,却似乎还有意识,轻轻点了下头。
守香有些意外之意,他拍拍男子肩膀,道:“放心,我会将你带出去的。”
说完背着那个落魄的人一步一步向来处走去。
夕阳西下,余晖映着海岸上被冲刷而去的泥印。
回去的路上,守香有些担忧,现在他的背上还载着一个人,若是魅影此刻突然出现,虽有冥王黑玉,但他依旧可能招架不住,于是更加小心翼翼,步履蹒跚。
一路胆战心惊,加上小路坎坷狭隘幽长,他感觉自己筋疲力尽,把那个半死人放倒,自己靠在一根断掉的树桩上休息。
山谷阴沉宁静,能听得到虫子微弱的争鸣,爬物窸窣穿过搅动草叶纷纷。
守香将黑玉完全暴露在外面,以防万一。
突然一声惊动,他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个半死人醒过来了,朝着他们出来时的方向爬进。
守香赶紧拉住他,却不想那人虽然皮包骨头却力气极大,一把将他甩进灌木丛中,背上一阵生疼,有无数小刺扎了进来,幸好他向上抓住一根树枝,才不至于被那棵致命尖刺刺穿肩膀。
“你这是做什么?” 守香朝那个半死人怒吼道。
“回来。”
半死人却置若罔闻,直接爬向灌木,身上被荆棘划的鲜血直流。
守香只好跳上前去,将那人从后面打昏重新背起来赶路回去。
半死人昏倒前似乎叫了一声什么,守香没有听清楚,将耳朵竖起来凑上去听也没能听明白。
一路相安无事的超乎意外。
守香刚走出冥谷入口时,小辞正好和谭叔牵着马儿赶到洞口,他有刹那间的恍惚:自己在里面呆的时间到底有多久?
小辞见守香完好无损地归来,急急忙忙迎上去,嗔怪他故意骗自己去找谭叔,自己却独自去闯那深谷,守香任她一番责骂,眉开眼笑。
谭叔注意到那半死人将其接过来,试探鼻息后为其诊脉,道:“这人无碍,只是吃太多致幻植物造成的神智昏迷,回去喂点神草汤,休养几天便好。”
说罢将那人扔上马背,嘱咐守香几句后自己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守香这才安心,与小辞并骑一马,慢悠悠下山。
骏马奔腾,山路颠簸,欢声笑语荡漾在山谷间。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人怀中掉落出去的支竹简,叮叮咚咚,沿着山涧滚落,一路朝下,滚进山谷背阴处的那片水潭里,一条黑鱼游过将其吞入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