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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渡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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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河岸一泊竹筏之上,一位赤脚灰衣和尚打禅端坐,他身旁紧卧着一匹闷闷不乐的黑马,时时抬头吐气,并发出阵阵咴儿咴儿叫声。
岸上不远处身着灰色胡裙的小艄公若慧正对着一名高大男子使劲拖拉硬拽。
那男子立在原处看着远处,黯淡的眼睛朝着远方似望非望。
他整个身体宛如被嵌入一块连体的豚灰色鱼皮,紧致修长,腰间鎏金贴片宽窄相间,正好将身材三七分开,身上每一处都仿佛古雕刻画一般曲线优美挺拔,正是离青。
生死河上撑船渡河的过程中,经常遇到各种狂风骤雨,浪滚滔天,小艄公在千万次的点篙撑驾中练就出能扛鼎的非凡之力。
然而此刻,若慧却感觉心烦气躁,她使尽浑身解数但是离青却纹丝不动,不禁瞠目咋舌道:“你是人还是山?怎么力气这般大!”
离青不语,只是专注前方。
若慧仰天窃叹,正当一筹莫展时,突然听到竹筏上和尚的声音。
“万物皆为心相,有心,才会妄动,他是无心之物,自然谁都动不得的。”
“这话说的很有禅意。”
若慧似有所悟的点点头,无可奈何道:“看来我太心急了,只能等那个叫阿生的来了再说。”
她抬头望天,只见一枚黑点从天边窜出,疾如双梭,穿云而来,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顿时风急云涌。
原来是一人一鹰驾着云霄而来。
那朱鹰朝着离青垂直降落,带着一股急风,吹的草叶乱飞,朱鹰背上跳下一人,正是哉生破。
离青无可奈何地捶落掉身上碎叶,看着翻身而下的哉生破神采飞扬地朝自己走来。
“阿青,这坐骑如何?”
哉生破声音高昂充满炫耀,离青却淡然的回道:“不错,可惜它是有主之物,你驯服不了。”
“扫兴。”
哉生破剜他一眼,回身朝朱鹰摆手,那朱鹰“朱,朱“叫了三声就拍拍翅膀飞走了,看来这一路他们相处的甚好。
哉生破指着正对自己一脸好奇的若慧问:“她是谁?”
若慧抢先回说:“我叫若慧,在这河上撑船渡灵,你是阿生?”
说着怀中掏出一个蓑草制成的香囊,塞给哉生破,哉生破见状匆忙后退,挑眉看着她急道,“多谢情意,只是我从不对女子动情,这香囊你还是收好留着赠予他人吧。”
离青看着哉生破难为情的模样知道他是误会了,解释道:“这是艄公在向你请诺,不是情意之礼。”
若慧对着离青满意地点头,回道:“正是正是。”
“请诺?”
哉生破困惑的看着若慧:“你我初次相见,有什么诺可请?”
“你和他随我们搭船渡这一趟,我般若慧以艄公之名允你一诺,日后帮你渡一不可渡的亲友之人,这草囊就是信物,如何?”
“我并没有渡河的意愿,”他看看离青道:“身边也无人有这个需要,这种空诺,你找别人吧”
“施主自扰了,天地之大,时间之广,万事繁琐,变数无法预知,多留一份他者的回赠也未尝不可。”
哉生破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竹筏和那一人一马,他想了想,觉得也不无道理,自己要寻的东西过于强大,也许将来还需要更多助力,并且眼前这艄公执意让自己和阿青同去的目的也让他分外好奇。
哉生破略一思索后将草囊接过来道:“好,我们随你渡河便是。”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把离青捆绑上船了,待要回头问离青意愿却发现他已经先行上船去了。
般若慧喜不自禁地将蓑衣笠帽穿戴好后立刻抡起长竹篙开筏撑船,还兴高采烈地吆喝着唱起来。
“生死河,忘川望”
“青笠蓑衣,飘零过客”
“天苍苍,海茫茫,人生一现昙花落……”
艄公的声音不是很动听却带有一种独特的味道,铿铿锵锵,混着丝丝惆怅和缠绵,扩散出来,连那和尚也不知不觉揽袖摇起手中串铃,铃铃铛铛,随声而奏,划向河的深处。
哉生破起初还在吃惊黑马乘船的怪异行为,此刻却被这歌声吸引,眺望河面,安静聆听。
离青从上船开始就将食指和中指化成金色触角,交叠在哉生破胸口处,与他共享信息。
船过之处,道道波痕转瞬即逝,细雨蒙蒙将撒,河面涟漪缕缕。行至水深处,空气中开始弥漫白雾,雨星点点在混沌中逐渐散去。
若慧不再吟唱,只是自如的撑船,细篙被埋入河中不可见。
和尚闭目安坐,脸上逐渐露出痛苦神色。
哉生破和离青已经共享完分开的这段时间所有信息,此刻一起凝神关注四周的变化。
忽然听到艄公念经般说道:“竹筏稳于心,心若稳,竹筏便稳,心乱则竹筏翻。忘命,你切莫大意。”
哉生破觉得奇怪问:“你在同谁说话?”
若慧却不理睬他,继续念叨。
“生死河彼岸有五条孽叉交叠,如迷宫一般,此岸初平,入流起风,激浪中流,彼岸绝处,若你能逢生上岸方可得以彻底归去。”
离青朝和尚望去,只见他满头大汗,面目潮红,青筋涌动,牙齿上下咯吱作响,似乎是在忍受极大痛苦。
“她在对渡河者说话。”
哉生破哑然,他心中对眼前此番此景新奇不已。
若慧口中继续念念有词。
“世间所有立岸之人都会被执念所困,渡船上是你最初本样,懵懂天真,等划进中流你会看到自己的真心,河中的再一次声闻缘觉,若能让你了悟了无终不是究竟,彼岸上岸,舍去了船,扫除了执心,斯是了无挂碍的等觉。”
哉生破听不甚明,只是觉得似乎大有深意,不过他也不去探究其意,只是望着河面上逐渐涌起的蓝色波纹惊叹。
离青眼神幽幽地盯着那被唤做忘命的和尚。
“诸位坐稳了,要起浪了。”
刚说罢,就见天空突然乌云密布,雷霆大雨伴着惊涛巨浪滚滚而来。波浪是诡异的深蓝色,仿佛被颜料调染过,蓝色巨浪中是数道红色暗影,魑魅一般飘忽移动,向着他们扑来。
“不。”
突然一声尖叫从忘命口中发出,他挣开双目,瞳孔赤大,睚眦血红,那数道红影穿过其他人朝他相继涌来,紧紧拥住。
般若慧恍若未见,轻松的撑篙,竹筏无声地向前前进。
一道闪电劈过,红影湮灭,显出忘命本身,他端坐完好,只是脸上多了七道血印。
接着数道闪电劈来,狂风巨浪被切割开来,分成七道深灰方影,每道方影上都点缀一团金光,整齐的排列在河面四周,形状逐渐清晰仿佛碑石,其高约有三尺,宽约两只,厚不到半尺,上面的金光化成朵朵花形,风一过,似乎还有金粉滑落,溅起点点金光。
哉生破越看越疑惑,半晌惊道:“这莫非是梦境里的那七座墓碑?”
离青点头道:“和你分享给我的画面完全吻合,应该就是那七块墓碑。”
风雨来的急,去得也快,很快,河面风平浪静,七块无字墓碑一字排开矗立周围,挡住了前路。
若慧从腰间鱼篓里掏出一根木香,对着香头轻轻一捏,就燃起青烟来。一点青光从木香里飘出,直到左后方,若隐若现,若慧便将船转向。
一片荒无人烟的死水出现在眼前,随处可见的枯枝烂叶,越聚越多,形成沼泽泥潭,上面冒着白泡,白雾茫茫中竟然有一棵指头般大小的翠苗吐露着青绿嫩芽。
一双双无形的脚从他们中间踩过,留下一只只深浅不一的黑泥脚印印。
芝兰紫色的蒲公英似飞絮一般,将船盈盈托起离河面三寸,两道黑白人影从里面走出来,都是俊逸少年。
哉生破惊奇的发现,一道是他曾遇到的蜃影,另一道和邬落有九分相像。
“铁英。”
一道悠长的呼唤声从忘命身后传来,哉生破和若慧齐刷刷看过去,只见一道魁梧巨影伸出双手,朝着忘命抱去,忘命脸上的血印已经变成结痂血疤,朝身上扩大蔓延。
若慧放下竹篙,船便跟着木香源源不断释放出的青色烟雾无篙自开。
一串清脆悦耳的铃铛声从远方传来,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铃铛声愈来愈近,到耳边时却变成了鼎沸人声,吵吵嚷嚷的声音越来越高,演变成大叫大嚷,最后化成群声歇斯底里的尖叫和各种哭声,伴随着擂鼓声,鸣金声,号角声,兵刃相接的摩擦声,马嘶声……
河水变了色,尸横遍野的河面血红血红,天地间弥漫起烽火和狼烟,浓烈的腥臭气扑鼻而来……
众人捂住口鼻都神情凝重。
惨烈的景象持续了半个时辰之久才望见一方净土,棕色土壤上落满雪白花瓣,白雁纷飞,无数穿着白衣人群簇拥着穿过竹筏。
就在大家都以为一切即将安好之时,数道黑色烟雾从河底窜出,狂飞乱舞。一时船身剧烈颠簸旋转,船头翘起,整个船身被打翻,哉生破和离青迅速跳到船头想压正船身,忘命却顺着筏尾滑了出去。
若慧朝前急抓,堪堪抓住忘命半只手臂,然而四周浓雾仿佛都生了力量一般,紧紧缠绕在忘命身上。
若慧感觉手中的这只臂膀越来越重,犹如千斤之石,最终只撕扯下一片破布,忘命的身体还是落进河中。
“哎”
若慧看着手中的破布,深深叹了口气。
渡河中总会有魂灵因执念过深拔不出来而掉入河内被生死河吞噬,从此成为生死河的一部分,她虽然不愿接受却也庆幸并无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然而,变数似乎并未停止,河面飘出一张接着一张的骷髅鬼脸,像聚集的蚁虫一般朝船紧紧包围着游过来。
“鬼面偶!”
若慧脸上露出慌张。
“那是什么东西?”
“生死河底的一种生物,形状和骷髅头九成相似,以万物为生,和传说中的饕餮一般贪吃,并且不挑食,无论有生命的还是没生命的,都能吞食,所过之处皆成荒漠。”
“有没有办法驱除?”哉生破似乎不以为惧,看着离青胸有成竹的模样,哉生破知道大家都会安然无恙。“这么多,肯定杀不完。”
离青轻轻看了他一眼道:“有,他们惧怕一种声波,听到那种声波他们自己就会崩裂。”
“那你快除掉他们阿?”若慧也慌了。
“我没有那种声波的程序,他可以。”
哉生破一脸懵懵然……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