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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 ...

  •   她涩涩地喊,“以轩。”
      他愣住了,爬起来披上衣服摔门出去。

      他在西山买了别墅,里头住的是白艳衣。范太太小心翼翼的看着她的脸色,“咱们荣少,年纪轻轻管这麽些子事,难免顾不上家....倒是多亏了荣太太你.....”眼看着盛珊渐渐阴寒起来的脸,便知趣的闭了嘴。
      他捎话回来说,这阵子忙,住在军里了。老头子自她们结了婚,便搬到庐山修养,家里自然没人治得了他。盛珊冷笑,这会子他倒捎话回来,明明是特地说给她听的。——我就是养白艳衣了,看你能怎么样。

      她的确是不能怎么样,她从小受的教育无非是如何做一个淑媛:她懂英文和法文,会弹钢琴,懂音乐和艺术,会跳舞,对色彩和服饰敏感....却独独不懂如何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她的母亲和教会学校的老师没有教过她。
      她从未如此自卑,她想去军校没有去成,那个女人却是从军校毕业的;她上的文明大学,那个女人却是从美国学成回来的;她所学的那些琴棋书画,忽然变成了身上的一层油垢——尘封多年的老宅子里的蛛网,只恨不得一下清干净。
      她还没有傻到去西山闹,学那些市井妇人一哭二闹三上吊。就算是打落牙齿也要和着血咽下去,盛家还要做人。

      恰逢曾心仪来信,团团的钢笔字,束着排下来,像是列队的士兵,“下个月我可以去看你。”好在她还有个朋友。
      曾心仪穿一身二蓝布旗袍,白色棉线罩衫,留整齐的刘海,戴眼镜,依旧像个女学生,她现在在一家洋行做事。下火车的时候不忘了介绍带来的人,“苏珊,你看谁来了?”
      盛珊才注意到她身后的陈乐文。有一瞬间的恍惚。陈乐文提着皮箱,穿玄色中山装,上衣口袋里插一支钢笔,笔帽是金属的,正午日头毒辣,有银光闪烁。他对着她微笑,“苏珊,好久不见了。”
      曾心仪只记得陈乐文和盛珊两个人在大学里关系很好,并不知道其他内情,“你说巧不巧,在火车上遇见陈乐文,居然都是来江北的,大家是同学,多少年不见了....”她兀自叽叽喳喳的说,没注意到盛珊和陈乐文不自然的别开眼睛。
      陈乐文来江北处理家里的生意,这几年世道不安定,生意也不好做,“还是去国外好些。”他叹口气,眼睛里有抹不开的忧愁,似乎比以前憔悴了不少。

      她和荣少的事在花边小报上有连篇累牍的报道,比她自己知道的都要清楚。曾心仪小心翼翼的不谈荣少,盛珊陪着她在江北城里乱逛,曲折幽深的胡同,古色古香的四合院,还有金碧辉煌的故宫,江北的天很蓝,大部分时候都是晴空万里,她们仰着头看着一群洁白的驯鸽扑棱着翅膀,呼啦啦从太阳底下飞过,远远飞过那一片金色的飞檐雕栋。
      盛珊忽然觉得羡慕,恨不得胁下生翅,脚下生风。
      “你多好,心仪。”
      虽然不能锦衣玉食,却可以自由生活。
      曾心仪自然知道她的是说什么,握紧了她的手,“苏珊,你也可以的。”
      她苦笑,她不知道像盛家这样的大家族,利害关系错综复杂,真正的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自由?谈何容易!
      曾心仪走的时候悄悄在她耳边说,“苏珊,陈乐文还没有结婚...毕竟你们以前那样好....”她一遍遍摇头,示意她不要说下去了,传出去还了得?何苦牵累别人。

      她没见陈乐文,这城里荣家的一点消息都能被小报记者编撰的天花乱坠。她冒不得那个险。陈乐文却锲而不舍的约她。电话一天响几遍,她甚至能感觉到大太太精明的目光在她拿电话的手上逡巡,不由得毛骨悚然,陈乐文在电话那头说,“我这就走了,你总可以出来见个面吧。”他也觉得出她不愿意见他。
      她推脱无法,想到毕竟同学一场,连最后一面都不见,总是不尽人情。

      约在一家茶楼,雅间放四扇洒金绿屏风,屏风后面一对男女自弹自唱,调子很酸涩,依稀是宫怨。琵琶的声音如同雨夜里水滴砸上窗外的梧桐叶,透着寒戚。他们静静听了一会儿,及至上了茶,盛珊才浅浅说,“要走了?几点的火车?”
      陈乐文细细看她的眉眼,看的久了,盛珊不自觉地侧了脸,垂下睫毛,她的侧脸很柔滑,仿佛有一圈绒绒的轮廓,下巴微翘,鼻梁和嘴之间有一条略略挑起的弧线,整个人显得很精致,像从仕女图里走下来的,他静静地想,“下午便走....你...还好吧....”
      盛珊低了头,手心里的茶杯尚温热,“还好。事都办好了?”
      陈乐文似乎有些失望,只得说,“办好了,几个铺子都关了,世道不好,怕是又要乱了。”
      顿了顿,“苏珊,我要走了,去美国,你...”
      盛珊挑高了声音,“美国?”
      陈乐文兴奋起来,眼睛熠熠闪着光,“还记得麽?以前你演的娜拉那样好,为什么不能像戏里那样....美国不是你向往的么?”
      盛珊手上一抖,茶杯掉到地上,咣当一声,摔得稀碎,片片白瓷闪着晶莹的光。

      她站起来,情不自禁的倒退两步,心里怦怦跳的厉害,弹琵琶的女子依旧一句一句的唱着,细细的嗓音,伴着铮铮的琵琶响,如同呜咽,“一入宫门.....深...嗯....似 海....”
      “我走了,下午不送你了。”
      她没敢回头,踉踉跄跄地推开门,乌漆楼梯靠着墙盘旋,半寸高的皮鞋,踩上去咚咚的响,像极了戏台上的鼓点,青衣挥着水袖,提着腰,踩鼓点走步子,走完了,鼓停了,便要开始唱了...“一入宫门.....深...嗯....似 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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