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来》藏真

4、第三章 “你到底找

　　“你到底找来了。”盛珊摘了脸上的黑框眼镜，一双细长的单凤眼，眼梢上挑，细细碎碎的银光闪烁，如同微波粼粼的湖面。
　　荣以轩不觉动了气，手上青筋条条暴起，腰中的手枪沉甸甸的，几欲破膛。他压下火气，一双眼睛藏在高耸的眉骨下看不分明，“玩够了吧，跟我回去。”
　　盛珊定定的立在原地，玩？她细细品味这个字，看来一年多不见，他还是一点都没变，是自己在玩还是他在玩？盛珊气极了反倒说不出话来，盛家教养严格，她又在修道院办的教会学校念过书，骂人的字自来是讲不出来的，只愣愣地盯了他几分钟，他耐不住了，上来拉她的胳膊，她提起一脚踹过去，为着在公司上班穿的半寸高的皮鞋，他闷哼了一声，肯定是踢着了，脚尖抽抽的疼。
　　他的手却死死抓住她的胳膊，像被钳子夹着，骨头都簌簌的破碎，她忍者疼嘴里丝丝的喘着气，“放手。”
　　他眉毛皱起来，仿佛两条毛虫打架，薄唇紧抿着，月光下有鲜明的棱角，“别惹我。”连声音都是冷的，身后的车灯发出森然的光，盛珊碰到了他腰里的枪——他恨她，心里瞬时冷了下来——她何尝不是？她用另一只手抹了一把脸，“好。”

　　他不怕丢人——死了的老婆又活过来——她还怕什么，她是死过一次的人。

　　荣伯玉只是抬了抬眼皮，唔了一声。
　　倒是以玫跑过来问长问短，她还以为盛珊真的去了法兰西，这是荣以轩的说辞。她去法兰西养病。
　　三太太甩了甩手上的帕子，对着丫头喜妹骂道，“一点不长眼色，还不快去炖燕窝，咱们少奶奶身子弱，可受不得气。”这是说她呢，三太太嘴快，可不及二大太有心计，家里最厉掌的还是二太太，不然也轮不上她掌家。盛珊只装作没听见，快步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委屈才敢露出来，也不能哭，晚上还要见人的。

　　难怪要找她回来。晚上有招待酒会，是美国来的贷款考察团，领队的是父亲的老朋友叫约翰的，她才想起，金融危机呢，这是借钱的事。他让她死她才能死，让她活她便得活。他甩着发黄的报纸，上面的讣告依旧鲜明的刺目，“你以为有几个人见到这份报纸？！”

　　咚咚的门响，她拢了拢头发，从床上爬起来，红绫被子上有个深深的痕迹，像是被挖空了，少了一块，她定定看了半晌，才想到去开门，是小罗，肉鼓鼓的圆脸，笑眯眯的眼睛，是自小在荣家长大的丫鬟，“少奶奶，少爷叫的美发师到了。”
　　她下意识的反问“什么？”
　　许是声音有些尖刻，小罗吓了一跳，支支吾吾的，“美...美发师...”
　　她旋即便明白了，他看不上她的头发，她摸了摸自己的厚刘海，只得说，“知道了，马上就下去。”
　　心里那种憋闷感又来了，鼻子有些酸，胸中好像有什麽挣扎着要出来，却一下一下生生的摁下去。

　　约翰的一头白色卷发散散的堆在脖子上，年纪大了，略有些秃顶，肉红色的脸，过分高的鹰钩鼻子透着精明，
　　看到盛珊的时候，说道“亲爱的苏珊，你好麽？”接着便是大大的拥抱，苏珊很小的时候便在家里见过他，也算是半个长辈了。
　　她穿银白色窄身旗袍，蝴蝶盘扣镶珍珠，被他一抱，珠子硌的身上生疼，脸上依旧带着笑，“约翰叔叔，你看起来好极了。”
　　约翰哈哈大笑，他们是说英文的，荣以轩不懂英文，却也知道这是外国礼仪，只含笑立在身后，三层的水晶吊灯，泛着河水样的光华。他穿黄绿美式军装，没戴帽子，头发有寸长，紧身军裤，穿长筒牛皮靴，站得笔直，如同夏天的树。
　　约翰风趣地说：“这便是小苏珊的丈夫？你的丈夫原来这样帅。”翻译如实的将话译出来，她不敢看他，怕两个人尴尬。

　　照例是她和荣少跳第一支舞。
　　金碧辉煌的迎宾馆，乐队穿着笔挺的制服演奏，头上的水晶吊灯流光溢彩，灯影闪烁，两旁是各界的名流和美国的考察团....她也有过梦想的，新娘子对什么都是新鲜的，不管他怎么不好，还是牢记的嫁的人是他，一辈子就是他了，曾经梦想去革命，听说军校有一批招女生，她和要好的同学在学校偷偷报了名，自然是通过了的，说是等着入学通知，她却再也没有等到，父亲知道了。
　　她仿佛做了天大的错事，再也不敢提。
　　那时候她想着以后便可以问他，军校里都学什么，是不是真的有女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