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来》藏真

3、第二章

　　她再也想不到他的枪也会抵着自己的头，乌黑的枪口，有股血腥的气味，她不太懂枪，记得好像父亲随身携带一把银质的小手枪，她摸过，冰凉，雕刻的却很精致，更像是艺术品，怎么也不像他的带股阴森的杀气。
　　她才想起荣少是军校毕业的，好像受过特种训练，也难得他一个大少爷还受的了那种苦。他的枪法奇准，据说曾经百发百中打死过刺客，也就是些爱国义气的学生罢了。那时候她想死了也好，被他打死了，总好过一天一天凌迟。
　　他下得去手。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他用枪打过家里大大小小的东西，霁蓝描金官窑花瓶，开片双耳象鼻樽...甚至还有那把紫砂供春壶，她的陪嫁，父亲的爱物。
　　小时候她最爱看父亲沏茶，金黄的茶水从方形小巧的供春壶嘴里流出来，弯成细长清亮的曲线，落进精致的茶杯里，漾漾的摇晃，像是一碗盛满了的日光。
　　结婚的时候被她带进了荣家，荣家的老宅子，她的房间总像蒙着一层纱，雕花的窗格虽然换上了玻璃，却还是磨砂的，上面有蓝蓝绿绿的花草图案，总归是看不清。梳妆台上有盘旋而上的富贵花开图案，大朵的牡丹浮在乌木上，常年开不败，她觉的可笑，镜子里的人影却一天天老了，手摸着自己的脸有些心惊。阳光斜斜的从高处射进来，细细的一缕，有些许微尘在空中浮游，什么都不动声色，一年，两年，...直到也变成这样的浮游，房子还是这房子，牡丹花依旧开着....
　　她知道他在外面养女人，荣家的女人是不能妒忌的，荣伯玉的三位太太在饭桌上轮流给老爷夹菜，姐姐妹妹叫的好不亲热，背后怎么样就不说了，面上总是其乐融融的。她忍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她是盛家女，荣家媳，宴会上该怎么样表现，她比谁都清楚，只要他给她面子，演戏她特长。
　　穿细窄的宝蓝缎子滚边旗袍，大羊毛披肩，戴豆大的火油钻戒指，她和荣少站在一起，所有的人都说他们是金童玉女郎才女貌。有时候她也想，他们为什么是这样结婚的呢？若是早一点认识，她还是女学生，他只是奔赴战场的军人，在烽火连天的岁月...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惜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的枪口始终没有发出声响，也许是忽然想到杀了她盛家没法交待吧，他还是有顾忌的。
　　他没对她好，可也没对她不好，父亲说的对，对盛家，荣家还是不敢怎么样的。

　　也是那一次吧，她才死了心，小姑子以玫咋咋呼呼地喊，“你怎么连句软话都不说，大哥气头上真开了枪怎么办？”她在心里冷笑，软话？什么叫软话？让她学他外面的女人捏着嗓子唱戏？还是学家里二太太天天给大太太煲汤？
　　他欺人太甚。
　　在外面怎么闹她可以不管，可也不能太不像样。三流小报上的花边新闻，她都装作看不见，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还要她怎么样？她怎么说也是盛家大小姐，在教会学校念过书的，嫁到荣家她也觉得委屈，没高攀了谁，盛家面上还要做人的，让她对着他的情人装笑脸，那是白日做梦！他想三妻四妾，不如倒回去早生二十年。连想都不要想，除非她死了。

　　除非她死了...
　　他们两个注定是要死一个的。他当然是不能死的，荣少死了，怕是中国又要起内战了。那就她死好了。反正盛家还有弟弟妹妹，父亲不独缺她一个女儿。
　　她死了一年多，报上都登了讣告，黑框新闻，头版头条，意外失足。她看着都想笑，活着能看到自己的葬礼，天下间能有这等际遇的怕是不多。
　　也只有她一个-----盛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