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
-
她和他哪里有什么感情,不过是交易。她是盛家的长女,他是荣家的长子。时局动荡,荣家手上有军队,盛家有钱,他们的婚姻就像是一张结盟书,当然是两个家族的。甚至整个国家都松了口气,起码近期不会有战争了,连街上的报童都知道高喊着,“看报看报,荣盛联姻。”
她当然是不同意的,当年在圣约翰中学读书的时候,和同学演话剧《玩偶之家》,她演娜拉,穿收腰厚裙摆的贵妇装,高喊着追求爱情和自由,台下观众人山人海,谢幕十几次还是不散,她的英文名字苏珊印在大红广告簿上,谁都知道她是话剧团最当红的女主角。她会演戏,从小就会。
盛家的长女该是什么样子的?她留齐耳的短发,穿月牙白锦缎旗袍,微微开衩,披大红披肩,有时罩一件薄薄的粉色罩衫,会弹钢琴和唱歌,只是不经常,懂英文和法文,因为盛家时常有外国友人。她还记得家里的私人医生,叫马克的,留厚重的金色胡须,蓝眼睛,讲地道的伦敦腔,见到她总是说,“苏珊,你是我见过的最中国的女性。”她并不是很懂,可也知道是赞美,便对他客气了很多,后来她要结婚了,马克专门跑过来,盛家大宅的围墙上,蔷薇花开得正盛,小朵小朵红的像燃烧的一簇簇火苗,马克张牙舞爪的告诉她“要恋爱,而不是结婚。”他以为她不懂,其实她什么都懂的,却只是微笑着,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荣以轩是什么人她怎么会不知道,三流的小报上天天都是他的新闻,末流的小演员只要跟荣少沾了边,定会一炮而响,大红大紫,荣少捧过的戏子怕是自己都记不得有多少,她只记得有一次在茶楼喝茶,戏台上一首游园还没唱完,便见人群骚动,戏子甩着长长的水袖唱到“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的时候荣少在簇拥中只微微点了点头,那位戏子的身价便立时翻了几番,她不记得荣少人长什么样子,只依稀觉得很高,站在人群里像棵桦树。
却也那样嫁了,她猜想荣少也肯定是不愿意的,因为整个过程都没有露过面,仿佛不是自己的事。其实她也这么觉得,直到穿上白色的婚纱,她还不敢相信,真的是自己要结婚。婚礼是西式的,在空旷的教堂里,白胡子的神父沉着声音问“你愿意吗?.....”不记得问了多少遍,每一次她都得强忍着巨大的说不的冲动,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是,我愿意。她愿意什么?好像那个时候便已经知道了结局。他看她的眼神里没有温度,仿佛只是个陌生人,或是毫不相关的路人甲,她觉得心寒,父亲就在下面坐着,头顶是高悬的十字架,耶稣痛苦的拧着身子,她在心里哭泣,依稀有个声音告诉她,“恋爱,而不是结婚。”她纠正着,“是结婚,而不是恋爱。”她的爱情还没有出生,便死了,也或者是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她这样人家里长大的女孩子,早就看惯了形形色色的人,哪里还长得出恋爱的心。早些年,学校里的同学有个叫陈乐文的对她很好,平时去食堂总记得帮她留个旁边的座位,她爱吃青菜,不吃蒜,他便每次记得让师傅单独炒一份,放假了,送她一本英文版的红与黑,扉页写亲爱的苏珊,她很高兴,一本红与黑看了无数遍,后来他便说送她回家,她答应了,碰见父亲,陈乐文热情的和父亲打招呼,几句就谈到了他家的工厂,原来是有生意上的往来,想法子见他父亲的。
学校里的人都不知道她的身份,她现在也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知道自己是盛家人的。不过也没什么要紧,人总不会一直错下去。
她是长女,盛媛被父亲惯坏了,脾气大的要命,父亲总想着得找个脾气好的女婿顺着她,子林是男孩子,过些年是要去英国念商科的,家里那么大的家业,总得有人接班。只有她了,不同意又能怎么样,总不能连养育之恩都不顾吧。也只好嫁了,想来她这样的人从一出生便是由不得自己的,吃的好穿得好,也总得付出代价。只是这代价太重,盛珊幽幽的想,这交易从来不是自己选的。
父亲说“牢记自己是盛家人,荣家定会对你好的。”她怎么敢忘记,可盛家再有钱,她也是嫁到荣家的媳妇。荣家老旧,荣伯玉娶三房太太,大太太吃斋念佛,家里是二太太当家,三太太是个戏子,年轻,听说很红过一阵子,现在荣伯玉出入都带着她。第一天进门盛珊给太太们敬茶,三太太不小心打翻了茶碗,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手,她连哼都不敢——总不见得让长辈给她赔礼吧,何况三太太还正受宠。
荣家兴纳妾,连荣伯玉都堂而皇之的纳了三房,也就不奇怪荣以轩捧戏子养舞女了。他压根就看不上她,不知道荣家给了他什么许诺,才让他娶她的。
很多事都好像很模糊,盛珊还记得荣家的大宅子,大红撒金牡丹花纹地毯,两旁的乌漆廊柱上是烫金的对联,旋转楼梯的扶手有半个手掌宽,手放上去,刚刚合适。竖纹的地板,一条一条拼起来的,牛皮靴走上去,咚咚的响。他常穿军装,黄绿色的,腰里一根皮带,长筒牛皮靴,像电影里的军人。她知道他是军人,却总联想不到一起去,他做的都不是军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