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来》藏真

18、十六章

　　云林是一片绵延的山，并不高，却起起伏伏，缠绵了数千里。偶尔会有几座山峰，奇形怪状，突兀在一片群山里，摇摇欲坠，便有野游的诗人用奇句赞美，一代传一代，云林便出了名。不知道是几百还是几千年前，云林山上修了一座庙，就叫云林寺。青砖灰瓦，褪色的红漆廊柱，和尚并不多，香火却很旺。大概是因为他躲在深山里的缘故，走上来要花些力气，总显得虔诚。虔诚便是折磨自己给信仰看，她也不过是个俗人，盛珊幽幽的想。江南的景致如此之美，她却只想带他来云林。
　　抹不开面子告诉他，只好借着林宣白。只是一瞬间的念头罢了，话便那么说出来了，盛媛瞄了她一眼，她依旧微笑装作若无其事，心里却紧张的要命。好在他没有拒绝，许是林家的面子也要卖的，许是别的，总之她松了口气，假装只是随口说说。林宣白却是感激她的提议，仿佛是故意给他和盛媛制造机会，其实他不知道她有多么感激他。山上的树林遮挡了日光，有些幽深，她走在荣少身侧，总想着看他，又不能直直的看，便微微垂头，假装看那些石阶，眼角却斜飞上去，恰恰能看见他的侧脸。鬓角处是细密的汗珠，亮晶晶的顺着便要流下来。那些弯曲的山路，早有前人铺上了一级一级的石阶，石阶走的人多了，一块一块被磨的黑亮黑亮，如镜子一般光滑，似能映出人影。前面的林宣白将白西装脱下来，搭在手臂上，侧着脸对着盛媛低低说什么，他声音本就温柔，低眉的样子倒有几分妩媚，盛珊惊异自己竟然想到了这个词，仿佛用在男人身上并不合适，她却一时想不出别的，盛媛个子长的高，穿纺纱洋装，腰里系的细细的，两条细长的腿，走在林宣白旁边，足足的一对金童玉女，只是她走的太快，林宣白倒显得有些仓促，踉踉跄跄地。盛媛不知怎么低了头，林宣白蹲下身，原来是她的裙子挂上了路边伸出的树枝，他为她拂去。盛珊忽然觉得脸上有些烧，有不知名的花在路边开放，草木繁茂，只露出一角，是明丽的黄，星星点点，鲜明的在一片绿色中闪烁。

　　荣少忽然说，“风景倒是好，”
　　也不看盛珊，只管自己说，“云林寺怎么还不到？”
　　盛珊只得停了脚步，四下看了看，低声说，“快了，再走过这一段....你看那是飞来峰了，”她伸着手指，远远的指给他看，一座山峰突兀的站在顶上，远远看去，一片光秃秃，只是斑斓的巨石堆积，衬着绵延的绿，显得摇摇晃晃，似要马上掉下来，却是已经将要掉了千年，荣少眯着眼睛，眼神有些专注，“怎么叫飞来峰？”
　　盛珊走的久了，有些累，喘了口气，她没想到他竟然也会感兴趣，想了想，便说，“记得小时候听姆妈讲，那个山头是挟着一阵风飞来的，所以叫飞来峰。”说完自己也笑了，这个故事一点也不生动，到底是年代久远，小时候明明记得是个很长的故事的，怎么现在在她脑子里只剩了这么几句？
　　荣少也没在意，似乎并不是真的感兴趣。盛媛和林宣白，渐渐走的远了，山上一片寂静，只是偶然有飞鸟一只两只，扑棱着从树间飞过，间或叫几声，倒让盛珊忽然想起了一句诗“空山新雨后。”虽然没有下雨，空山却是符的，仿佛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房子是这座山，只剩下他们了。
　　“你信佛？”荣少问，荣少是什么都不信的，他不信西方那一套，当然更不理那些中国的鬼神。手里握的住枪的人，自然明白祈祷是靠不住的，信仰便更加没有必要了。
　　盛珊微笑着摇头，只是说“你知不知道除了云林寺，还有一个好去处？”
　　繁盛的枝叶遮住了日光，在她脸上留下斑驳的影子，整个人便显得暗下去，倒是一双眼睛异常明亮，她的眼睛不大，倒是细细长长，上眼睑有一条美丽的弧线，略略上挑，总像是在笑，其实并没有。
　　荣少定定地看着她，手从口袋里掏出来，白衬衣袖子撸至手肘，在半空中划过，慢慢向她脸上靠去，盛珊傻傻的看着他的手，仿佛从遥远的地方跋涉而来，空气仿佛凝固，似是隔着一层厚厚屏障，费尽力气，却停在她的头发上方，沉默半晌，只是拨开了上方的一根树枝，林木摇晃，盛珊灿烂的笑，小口呼吸，垂下头，微微说，“江南雨水多，连树都长的茂盛，枝子到处伸。”
　　荣少直起身，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只是说，“不是有什么去处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