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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有客来访 桃花翩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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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桃夭还是一株树时,阿雀时常栖在自己头顶最右侧第二根枝丫上讲些山神故事,其中有一则是她最喜欢的,内容大概是:一个和尚守着清规戒律过了半生,眼中从未有四时更迭,唯留下佛殿内缭绕的香烟与凡人祈求祷告的低低细语。大抵是一年花开,他从林中穿行时恰逢光影从眸中略过,然后百味从四处聚拢过来,他才晓得花有百色,才发现佛殿众生各有所求。修佛难,毁佛易——他不过见了一春,便堕入万丈红尘,最后落得身首异处。
“愚蠢,因为一季春花舍弃万年寿命,这和尚愚蠢。”每讲此事,阿雀对这和尚的行径便增添几分不屑,更不忘叮嘱她,“你日后树形,潜心修炼,以后有了万年光阴还怕没时间看尽人世繁华?”
彼时她已做了两百多年桃树,经历了两百多遍寒来暑往。照理说,面对这样一成不变的岁月,但凡有灵性的花草虫鱼都会厌烦怠倦,可在听到阿雀的话,她还是会止不住悄悄反抗:四时风物变化,今年春梅并不是去年新开的那一枝;衔泥春燕,归巢却不是去年那一只;就连头顶飘过的云,也不是去年下雨的那一朵。
只是,她并不想惹阿雀生气,便只乖乖应承下来,然后在新的岁月里种下新的希冀:墙角春梅是否还会最先开放?河冰可会在同一日融尽?去年放牛的小孩是不是还会爬到半山腰一边放牛,一边高声歌唱?
说来,桃夭骨子里对红尘总是有着许多好奇,大概就是被这样的好奇心驱使,天还未黑,她便匆忙提了裙摆去找陶馆然,中心问题在于:今天晚上要吃些什么?
陶馆然这处宅子共有三间,一处做了厨房,余下两件他二人各占一间,陶馆然在东,桃夭在西。
穿过桃花肆虐的院子,在门口站定,轻轻叩响门板,便听到里边传来陶馆然的问话,“何事?”
大抵是自己将厨房烧了这件事的确令陶馆然很是介意,他的声音听着比初见自己时沉郁不少。桃夭将话在心里细细过了一遍,这才小心翼翼开口道:“先生,晚饭要吃些什么?”
就听里边传来十分无奈的回话,“怎么?你还想将厨房再烧一遍不成?”
“先生,”哀哀叫了一声,她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脚尖,想起厨房那团格外小巧的火苗,底气十足开口道:“我晓得如何灭火了。”
屋内一瞬间静默下来,接着便听到陶馆然回话道:“罢了,你今日且歇着吧,明日去跟四雪嫂子学些手艺再回来夸耀也不迟。”
像是一团小火苗被滔天巨浪卷进口舌,桃夭在门外怏怏回道:“好的,先生。”
暮色四合,远远传来犬吠声,桃染村渐渐被一盏盏昏黄的灯光点亮。因为雪光,远处的山脉像只沉默的巨兽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搬了小矮凳在院内坐定,桃夭拿手专心致志为桃花干挠痒。阿雀不在,陶馆然又闭门不出,她便将自己的本体当成了倾诉对象,“你说,阿雀会在哪里呢?他还会不会来找我呢?如果他不来的话,我又该到哪里去找他呢?”像是这个问题果然令她困惑不已,桃夭浅浅叹了口气,继续道:“如果先生气我点了厨房,会不会将我赶出去呢?哦,对了,还有那只小猪妖,你说,我能不能打得过他呢?最······”
话未落地,就听门外传来笑语,“哟,馆然院内是谁在说话?”
桃夭一惊,忙从矮凳上站起来,门外说话的人已走了进来。
左面一人着紫红鎏金棉袄,外着黑锦罩衫,罩衫上绣朵金丝牡丹,梳妇人发髻,身材苗条十分,眉眼温婉;右边一人穿绿色棉袄,外套白色裘衫,不过二八年华,眉似弯柳眼如星,正是肤白凝脂,温婉谦淑的模样。
桃夭并不识得二人,一时三人只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还是那妇人最先反应过来,她收起脸上惊奇之色,笑道“哟,我怎的不知道这里来了个这么天仙似的人儿。”
桃夭仍只管看她,似是对她的赞叹颇为无措。
那妇人见桃夭并不搭腔,也不觉被冒犯,继续说道:“馆然可在家?”
桃夭这才回道:“先生在里屋。”
那妇人笑出声来,“今日里我才晓得这院内住了位谪仙似的公子,却不知还有一位仙子般的女娃娃。说着,将声音拔高“馆然可是见我们来了,这才躲进去?”
“婶子说笑。”陶馆然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桃夭听见,扭头往身后看,见他出来,便走上前在他面前站定,软软唤他,“先生”。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村长妻女。原来,早上从陶馆然院内离开,村长越想越觉得陶馆然院内桃花冬绽正是对他春试必中的预示。为尽早与陶馆然结下几分缘分,他才命妻女拿了饭食与他,为的是将来他一朝高中能记起这个穷山沟内的小村子。
四雪本不愿听丈夫的话,但因为他将陶馆然夸得如何风姿绰约、姿态翩翩,这才携了女儿彩鸢提了饭食过来,却不想先和桃夭打了照面。
说起来,因为村长早些年在外经商,四雪一家经济总比旁人要优渥些,连带着妻儿穿着都比他人光鲜,再加上夫妻对儿女培育总比他人更下心思,彩鸢在桃染村实乃是难得一见的大家闺秀。往日里,夸赞彩鸢者不在少数,四雪虽都以“过奖”回敬,其实心里对彩鸢还是充满了骄傲。只是,今日见了自己面前一脸懵懂的女娃,四雪才想起“人外有人”这句话。
四雪见了陶馆然只觉这人神清目秀,疏冷之姿不若凡尘中人,但到底自己年岁已长,虽惊叹但还是把住神思,她扭头去看彩鸢,彩鸢却已痴了。
好在桃夭对美丑的概念并不如凡人那般敏感,她很快回过神道:“先生,有人找。”软糯可人,莺啭清甜。
四雪抬眸看向桃夭,开口道:“是来找馆然的。”
陶馆然移步自台阶上走下来,见四雪仍盯着桃夭打量,便解释道:“这是馆然叔叔家的女儿,近日才过来的。”
仍是一身月白袍子,仍是那样清冷绝绝,潇洒俊逸。
陶馆然垂眸看了眼自己身边卖乖的人,唇畔扯出抹浅笑,开口道:“不知四雪婶子可是有事?”
空置多年的陶家院子里近来来了后人,四雪一早便听自己的丈夫提起过,只是因为自己年少时接触青年才俊者并不在少数,故而也就没当回事。她一直以为丈夫夸大其词,却不想是语竭词穷。
“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今日做了份糖醋鱼,味道很是不错。我家那个想着你这里没人生火做饭,便让送些给你。”言罢,伸手去接彩鸢手里的食盒。
彩鸢仍在发怔,直到四雪拿胳膊撞了自己,她才将目光从陶馆然脸上慌张扯开,把食盒递给四雪。
陶馆然并不上前,他侧过身问桃夭:“小夭,想吃吗?”
桃夭树形后对吃食实在没有多少概念,但经厨房起火一事,对自己厨艺也确有了几分认识,于是她十分诚恳地问道:“先生,可以吗?”
陶馆然见她难得露出如此乖巧讨好的神情,眉眼都温顺下来,“那还不接了,谢谢人家?”
一旁的四雪却已将盒子递过来,嘴里还不忘夸赞道:“也不知是什么样的福气,你们兄妹才能生出这番容貌。”
陶馆然并不接话,一旁的桃夭已乖巧回道:“谢谢婶子夸奖。”许是觉得自己这样应承别人的夸赞实在很不合体,便又指着对面的彩鸢道:“这个姐姐生的也是十分好看的。”
彩鸢神色一变,颇有些寡淡地回道:“妹妹说笑。”
四雪闻言,去看桃夭,见她脸上仍是一派喜色,忙道:“家里还有虎子闹腾,我们这就先回去了。食盒且等他日再来送,或者让彩鸢来取也是可以的。”
“那馆然就不多留婶子了。”陶馆然伸手接了桃夭手里的食盒,将二人送至门外,说道:“烦请替馆然谢过村长。”言罢,去看仍站在原地的桃夭,言道:“我这妹妹被家里惯坏了,日后只怕得时时叨扰了。”
“哪里就叨扰了?这样一个可人光是见见就让人心生欢喜,我可不天天盼着她来呢。”四雪阻止了陶馆然继续往外走的步伐,接着说道:“冬日风大,你且回去吧。”
“陶大哥,小心风凉。”站在一侧一直沉默不语的彩鸢轻轻做了一揖,说道,却只是悄悄看了陶馆然一眼,便又低下头去。
“也好,那丫头只怕等着我手里这条鱼呢。”陶馆然低低笑出来,神情姿态温润,与上一刻是完全不同的。
等四雪两人开始往后走,陶馆然提了鱼,进到院子内,就见桃夭蹲在院内桃花树下不断在树干上来回摸索,神情间有疑惑、有希冀。
他走过去,将鱼放在石凳上,颇有几分兴趣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桃夭抬起头,不解道:“先生,树形之后本体与我可还有什么关系吗?怎么我有时还觉得自己能觉出这本体上感觉,像这院中的风和雪,我就觉得是有几分冷意的。”
陶馆然垂眸看向她身上一席春衫,嫩粉中透出暗红流光,灿然桃花缀满群尾,走动过快时便如桃花初绽,平白在她娇小的身上添几分风韵。“你尚且可以施法毁了院子,怎么不晓得精怪树形后还有精魄留在本体内?”
“啊?”桃夭颇有些吃惊,心里暗叹,这怎么跟阿雀说的不一样?她惶恐道:“先生,可有办法将那一魄取出来?或者说,取不出来有什么损耗吗?”
陶馆然悠闲从石凳上站起来,提了鱼往屋内走,回眸看向她时,眼里的悲悯流露无疑,“也无甚大问题,只有一个,会比旁人愚笨些罢了。”言罢,又接着说道:“不过,这对你应该是没有什么影响的吧。”
去厨房拿了碗筷,将鱼放在桃花树下石凳上,陶馆然继续对桃夭说道:“你且去厨房看看今日可有火起?”
桃夭坐在对面石凳上,双眼盯紧面前的糖醋鱼敷衍道:“先生,我今夜里并没有生火,哪里有火?”石凳上的鱼汤色红亮,缀有青葱蒜末,色彩鲜艳不说,还有一股浓郁的甜味,她想了想,觉得陶馆然大抵是要将自己支开吃些独食。
“我去屋内取酒出来,你去厨房最右隔间那里找个小炉子,是能放在桌面上的。”像是看懂她心中所想,陶馆然叮嘱道:“冬夜风寒,你虽感知有限,但这鱼还是热着吃才好。”言罢,自己往屋内走去。
初到桃染村时,陶馆然并未现身与桃夭照面,一方面,桃夭神识初开,他懒得浪费口舌教她修行之道,更何况树上有鸟,村里有人;另一方面,无外乎天上那些神仙都伸长了脖子在等着看他如何渡化这世的桃花精。他平常虽乐得看戏,但却不太乐意成为戏中人,所以初始众人虽晓得这屋子内来了主,却并不晓得他是何人。若非桃夭在冬日树形过于张扬,陶馆然倒很乐意这样默默等到桃花精修行圆满。
从屋内拿了酒出来,桃夭已将碗箸摆放整齐。她远远看了他一眼,笑得阳光灿烂,“先生,这里。”
桃花翩飞,她于纷杂中静立,却比天上亿万年的朝霞还要张扬。
陶馆然突然想起凡人常说的一个词: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