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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晓宿仙君 东风飒飒, ...

  •   东风飒飒,冰消雪融,陶馆然睁眼时窗外亮光依稀可辨。翻身下床,去拿自己衣架上的冬衣,待看到上边雪狐做的围脖时,眸光禁不住暗了暗,随即释然一笑。拿下来,放置在一旁,临出门,提在手里。
      晨光初露,寒风呼啸,凉意顺着风旋贴附在人身上。陶馆然将围脖放在左手上,于桃夭门前站定后悠悠敲门,姿态从容。
      天还未亮,桃夭仍在睡梦中,门外陶馆然的声音已悠悠传来,格外的精神抖擞,“你现在就该起床做饭了。”
      桃夭眯眼望向窗外,看到不甚明朗的天色,心里无端有些发恼。她是过冬的精怪,若非树形,此时正是冬眠之时。强撑着精神从床上爬起来,却是有些发蒙:这是在哪里?仔细想了想,才回忆起来,昨夜里自己兴致勃勃要动筷,却是先被要求表演徒手生火的技艺。好不容易将炉子点着、鱼摆好,就听陶馆然十分诚恳劝道:“这酒是我多年前埋在院内的,如今味道很是醇美,你不若先尝尝看?”她本不愿,但耐不住陶馆然饮酒时一脸陶醉,便只小抿一口。谁曾想,再睁眼就只剩自己与满盘子的鱼骸。强撑着精神将自己扔在床榻上,再睁眼便到了现在。
      她将脑袋往被子里拱了拱,直到将自己裹成个粽子才老实些。窗外陶馆然的声音已听不见了。
      “许是觉得昨夜里那样对我,自己也过意不去,这才消停了吧。”正欲将四肢完全舒展开,陶馆然的声音已再次传来,“想来你刚树形也很不习惯做这些凡人事情,不若我今日做了早饭给你可好?只是我这人生来便是疲懒的性子,家里并没有什么干柴。不过好在院内还有株桃花树,虽然并不怎么合适,但用来做粥许也是可以的。”
      言罢,陶馆然不等桃夭做出反应,已挽了袖子走到桃花树下。不过一夜,院内已被落英填满,粉色花堆中透露出浅淡的鲜红色。许是树形结束,桃夭本体在这两日呈现明显的衰败之色。回屋内取了酒壶酒杯,出来就见桃夭正在弯腰捡拾一地的桃花。他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倒了酒,问道:“你是可怜我技巧生疏,特意取柴来吗?”
      桃夭并不答话,她从盛满桃花的裙摆中抬起脸,说道:“先生,我本体是要死了吗?”
      陶馆然抬首看一眼满园英红,再瞧她满脸忧愁,诚然觉得这只精怪笨是笨了些,但对自己的生命倒是爱惜的紧。
      端起酒杯,陶馆然并不答话,正欲将杯子送到唇边,才发现里边已掉落花瓣两三。将杯内酒尽数倒到桃花根部,转头就见桃夭委屈巴巴的表情,“先生,你这又是做什么?”
      看眼快速没进泥土的酒渍,陶馆然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却并不饮用,而是捏起桌面上一朵艳红的桃花放在指尖细细捻磨。
      他本是无意之举,看在桃夭眼里却带了几分警告意思:我在思考怎么发落你呢。
      “先生,”是比刚才还要委屈的声音,眉眼盈盈若秋水流动,“我的本体是要死了吗?”
      手下动作并未停止,“你既树形,本体与你也就没有瓜葛,你很在意?”
      “嗯。”桃夭应了一声,终于从地上站起来,两手揪着裙摆,在他对面坐下,才说道:“先生之前说本体内还有一魄,桃夭很在意。”
      陶馆然怔默一瞬,再开口便十分坦然道:“难为你还记得这件事,只是本体若消亡,你这一魄也就取不回了,除非有人愿用术法将你这一魄幻化成什么实体给你随身带着才好。”
      本怏怏的眸子瞬时就显得流光溢彩,“先生,可有办法?”

      陶馆然看她一眼,笑道:“你觉得今早吃些什么好呢?”

      知晓自己今日是逃不过这样一桩差事,桃夭提了裙摆便往厨房内走去。

      简单至极的清粥小菜,等上桌,早已面目全非。

      陶馆然看了眼自己面前青黑色的小菜与黑褐色的小米粥,只觉一个头要大成两个。他看了眼对面满脸希冀的桃夭,开口道:“你果然没让人失望。”看了眼花枝乱颤的桃树,继续说道:“不若你现在去四雪婶子家学学厨艺,回来我兴许就愿意帮你了呢。”言罢,抬眸去看东方那朵潜伏的红云。

      等桃夭将桌上饭食收了,出得门去,陶馆然进屋将自己往日躺的竹藤椅搬出来,仍在上面铺席水绿色锦被,在旁边放置一方小桌、两盏茶杯。他往日最喜以冬雪做茶,内里冲泡初春新采摘的竹芽——说起来,他到人间不过百年光景,单是寻桃夭就花费几十年时间,若以凡人命数作准,他这一世唯一坚持下来的好像只有饮茶这一件事。

      院内积雪未消,东风刮得紧,陶馆然垂眸看向碧绿色茶水,忽然想起自己到凡间再遇晓宿时也是这样一个大雪封山的日子,千里茫白似张硕大无比的网将人笼罩在内。

      彼时他心中全是未知,整个仙界想要看他好戏者不在少数。亦是在这吞天灭地的苍茫之中,晓宿将他截停在穷崖山顶,手提烈酒,仰头豪饮时说道:“馆然,你不该这般执着。”

      那时,他到凡尘约莫是第四十个年头,虽不至于见遍尘世繁华,但对人情冷暖也已逐渐麻木,是以在晓宿提出接替他找桃夭时,他心里也曾生出“大抵真的是找不到了”这种念头,只是每到要放弃时就会发现自己根本放弃不了,也就是在一次次失败中,他才不得不承认自己果然有了心魔。

      暗香涌动,陶馆然从回忆中回过神,晓宿果然已在面前站定:亘古不变的烈日朝袍、眉眼温暖似四时初阳,极尽张狂。

      “哟,这是什么事能让最清心寡欲的馆然仙黯然神伤呢?”调笑的话已脱口而出。

      陶馆然看他一眼并不答话,只将身子往上坐正,伸手推了茶杯过去。

      清香馥郁,茶色柔绿,晓宿看了一眼,皱皱眉嫌弃道:“这几百年我从你这里喝水已喝吐了,如今你找到要找的人,却还是拿这个糊弄我。”却是端了起来递到嘴边。

      陶馆然端起剩下的那一杯,却变得有些怅然,许久才道:“是啊,终于找到了。”

      晓宿看他一眼,笑道:“那你这是什么表情,莫不是待了几日舍不得院内桃花精不成?”

      “没有。”想起往后还得花费另外一个百年等待,陶馆然说道:“晓宿,我既盼望着能救活他,又害怕因为自己给天地徒增浩劫。”

      “笑话。”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晓宿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正欲一饮而尽,才发现杯内已空。将杯子放回去,晓宿说道:“一个真佛被一群真魔毁在天地间,这难道就不是天地浩劫?今日没有你,也会是旁人来找这只桃花精。”

      见对方并不打算回答自己这个问题,晓宿幻化出一张同样的竹藤椅躺下,继续说道:“你今日怎么想起主动找我?”

      陶馆然抬抬头示意他看向院子内杂乱纷飞的桃花,“桃夭如今便能催动自己体内法术,我在想是不是与五百年前那场大战有关,或者我该早日封了她体内灵力。但你也知道,她体内还有了因一魂一魄。”

      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晓宿笑道:“我以前总说你心冷,看样子在凡间有人焐热了你的石头心,如今你竟也懂得思虑周全。”言罢,挥手在院内扬起另一阵狂风,说道:“管他天地神魔,你既要复活了因,哪还管得这些。不如想法催动她体内灵力,早日了却这桩尘事,你也好对自己有个交代。”

      陶馆然看向他,笑道:“原是我多虑了。”他从榻上站起来,走到院内桃花树下将手放在枝干上,自手掌内升腾出阵阵月华,并将仙力缓缓注入桃花枝干。

      与人间帝王统治类似,仙界众仙使亦有尊卑体系:由凡人修炼而来的仙使处在末端,称为地仙,而那些生来便带仙骨的则为上仙,在上仙中又根据灵法分为至仙与灵仙,至仙灵法为月华之色,乃是众仙之首,灵仙仙法显幽蓝之色,仅次至仙。自上古仙界初建,世间至仙不过十余人,且大多隐匿踪迹,旁的仙僚就是万年也不得见的,是以至仙究竟如何,仙界传言众多,能够拿出来供人鉴定的却少之又少。若一定要说出一位来,倒也不是没有,只是这位至仙却非自带仙骨,而是得了旁的神仙的仙骨才升为至仙的,且这位仙僚与众仙十分不睦,百年间只管在人间游历,是仙是魔早已不可辨别——这仙却不是旁人,正是陶馆然。

      晓宿虽一早就晓得以陶馆然的性子未必会按部就班将这个桃花精收服,却也未曾料到他会将自己的仙力用来提炼桃花精的本体。眼见陶馆然逐渐被一层月华之色笼盖住,晓宿在一旁焦躁道:“你明知结果如何,如今又费这些功夫做什么?”

      随着阵阵月白光晕消失在掌心,院内桃花开始渐渐回笼至枝干上,不大会桃花与树便已消失不见。

      “她修行不易,我将三成灵力封于这朵桃花内,算是对她生时的补偿。”将周身至仙之气收纳回体内,陶馆然慨叹道:“我这一身仙骨得于了因,如今报在她身上,也当是了因对她这五百年的补偿罢了。”

      “你这样做,结果也是不会变的,你······”晓宿还想说些什么,就听门外传来桃夭的声音。

      “先生,四雪婶子新给我梳了发髻,你看是不是很好看?”

      晓宿看一眼门外,又看一眼陶馆然,终是无奈道:“不愧是了因带出来的,一样榆木疙瘩不开窍。”言罢,化成一缕红光消失在院内。

      桃夭本意是去向四雪学习厨艺,以便回来时在陶馆然面前卖弄几分,不料到时四雪正给彩鸢梳发髻。她虽从阿雀那里听了许多山神故事,却从不晓得女儿家的发髻可以生出如此多的变化,这才在四雪提议“不若我也给你梳个发髻”时忙不迭地应答下来,结果因为高兴,厨艺没学到,便忙奔回来卖弄新发型。

      陶馆然已在藤椅上重新躺下来,见她慌慌张张从外边跑进来,故作睡眼惺忪坐起来,结果就听她结结巴巴地说道:“先生,我,我的本体呢?”

      他见她如此慌张,生出几分笑意来,“冬日天寒,我打算烧了取暖。”

      桃夭果然杏目圆睁,她看着他,像是在思考什么样的话才能准确表达自己的不满,而又不至于被送去给野山猪当媳妇。许久,像是下定决心,她糯糯道:“先生,我,我真的有好好学习厨艺。”

      陶馆然一哂,说道:“什么菜式还需要先梳发髻?”言罢也不给她辩解的机会,招招手道:“过来。”

      他仍是一副清风朗月、疏离不可靠近的模样,桃夭却忽然觉得心安。

      等走到身旁,陶馆然从藤椅上起身,伸开手,里边正躺着枝桃花簪。“毕竟是冬日,我将你本体化成簪子,你日后好好保管。”

      桃夭面色一喜,从他掌心拿起簪子,放在面前细细观察起来:花作六瓣,花蕊鹅黄,簪子与花朵接口处镶有褐黄花蒂,大抵是自己本体原因,花色并非全然嫩粉,一道殷红从花蒂延伸至花朵末端。

      将簪子插在头上,桃夭看着他道:“先生,这样可好看?”

      她面容姣好,身形娇俏,说话时会不自觉撒娇,像极了软糯的小猫。此时她将头来回轻轻晃动,簪子下的流苏便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院内风过,陶馆然忽然觉得心惊。他看了她一眼,终是伸手将歪了的发簪扶正,“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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