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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之潋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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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州,有“天下第一江山”之美誉。一水横陈,连冈三山,即金山、北固山、焦山,形成“缘江为境,因山为垒,城在山中,山在城中”之象。
一行人浩浩荡荡,从西北郊外抵达城门,已是申时。
润州城内,万盏绛纱灯挂起,灯火辉煌,流光溢彩。沿着九里三十步的长街尽头,就是刺史府署。
夜空之下,刺史府署,牌匾上写着“润州府衙”。气势恢宏,巍峨森严。此时府衙大门紧闭。
窦府私邸是后幢,队伍绕过府衙,从宅门进入。
府邸由院墙围建而成,中心为轴,左右对称,分布有序。正门进去后,可见照壁。中门附近设有车夫房、近侍间。中门后是前堂,刺史大人迎宾设宴的场所。过后,便是中堂,为书房。再入是后院,家眷居住的地方,北厅为窦夫人寝室。院中有筑山、池子,池中有岛,岛中有亭。岛与池岸之间有桥梁相连。由池向东西两面各延伸出一长廊,连接西、东厢房。
女婢珍珠,引徐盼与赵汉城,在两间西厢房住下。
西厢房,徐盼住所。
地上铺设葡灰色线编织的蔓草纹图案地衣,鸟毛立女夹缬屏风隔成内外室。内设床榻,外设案几、方凳等。家具采用樟木制成,腿足无不以细致的雕花刻木,形式粗阔而厚重,低调奢华。
推开棂窗,可见池中景致。她托着腮帮,凭窗眺望。
水中金鲫鱼,锦鳞闪耀,诡状瑰丽,悠闲地摆动着纱尾。
池畔,几树向天红似火,这恐怕只能是木棉花了。此花愈冷愈焰,待熬过严冬,它终将脱去叶子。看似死亡,内里却蕴含的无限生命力,等候春的来临。
她不由地联想到自己,不也正处于严冬之中,却不知明日将身处何方。
晚风轻起,花儿怎经得起凄风摧残呢?木棉花,一瓣一瓣地落下,纷纷漂浮水面,染红了一池水。
金鲫鱼受到惊吓,躲了开,泛起阵阵涟漪。有道是花自飘零水自流,一处相思却无处话愁。徐盼望着这景致,一时出了神。
这时候,女婢珍珠走了进来,手中托着鎏金双凤压花菱形银盘。盘内底刻双凤纹及火焰宝珠一颗,沿面锤刻八只飞鸟并以缠枝花、鱼子地纹,纹饰栩栩如生。
“徐道长。”她娇笑道,将银盘放在案几上。
徐盼听到叫唤,这才回过神。
“道长,这一路舟车劳顿,怕是乏了吧。刚刚敲了门,你都没有反应。”
“哦,确实有些累了。”徐盼回答。
她从托盘中,端出两只鎏金花鸟纹银碗,里面分别盛有饼餤、米粥。
“也不知徐道长的喜好和禁忌,夫人便吩咐小厨房备下这素点,请道长慢慢享用。”说着,将一双银箸子递给徐盼。
她接过,说:“有劳姐姐替我,谢过窦夫人。贫道是火居道士,并无禁忌。下次不必特地烹制,与众人同食即可。”
珍珠颔首。
徐盼咬了一口饼餤,诧异道:“这饼餤?”
珍珠嘻笑说:“道长不知道吧,这是春分餤,是长安有名小食,确实好吃。跟润州糖饼,味道真不同。”
她咽了咽口水,继续说:“这是刺史一厨子所做。他自称是长安御厨,因得罪权贵,流落到此。”
徐盼她,又怎会不知。这长安的饼餤,薄饼包裹春蒿、黄韭、蓼芽烙制而成的。长安朱雀大街上,有家名为龙卷凤春分餤店,最擅长做春分餤。薄本裁圆月,柔还卷细筒,纷藏丝缕缕,慢嚼味融融。
她嘴里嚼着,记忆曾经的味道,别有一番滋味上心头。
“夫人说,今日天色已晚,请徐道长好生歇下。并请道长明日巳时,到北厅相谈。”珍珠见她不再询问,便退下了。
夜,更深露重。
她枕着陶瓷枕,躺在丝绒锦衾中,辗转反侧。曾经她住过的别院,与刺史府颇为相似。种种相似,总是容易勾起一丝一缕旧忆。想着想着,她便迷迷糊糊睡去……
慎儿,慎儿……
隐隐传入耳中。她揉了揉眼角,努力睁开惺忪的睡眼。
定眼一看,她不敢置信。
此时此刻,她所在之处,是再熟悉不过的——饮绿阁。在此,她足足生活十六载了。
室内的每件家具、摆设,都为她自己精心挑选的、心爱之物。没想到,她居然又回到这里了。
室内紫檀木床榻,垂挂紫绡帷帐。旁边立着三彩柜,柜上摆着蓝琉璃蝉、酱釉瓷狗等玩意。而妆奁正对窗子,因为她喜欢当窗理云鬓。室中央有一几案,摆了四张月牙凳,凳面为半圆形,四条雕花腿,腿间还坠以彩穗装饰。
一推开门,晨晖流泻,清风拂面。
走出饮绿阁,穿过回廊,她转过身,回头望去。
饮绿阁,在水云之间,一半卧在水边,一半在池岸。石柱支立,将它凌驾于水面之上。平台四周,设鹅颈靠椅。整个建筑,歇山顶结构。其内圈以漏窗、粉墙分隔,外围形成回廊。三面环水,四面迎风。好一幅烟云舒卷水墨图。
沿着院中曲径,她来到梧桐树下。树枝上栓着彩带,垂挂秋千。
云烟袅袅中,一男一女坐在石头凳上,相互依偎着。
心中的迷茫与不安,使徐盼急切的想要拨开眼前的阻挡。烟雾缭绕中,她逐步向他们靠近。
终于看清了。女子穿着深兰色织锦的长裙,含笑看着她,眼角的鱼尾纹慢慢爬了上去。男子目光很和蔼,抚摸着胡子,朝她点头。
刹那间,她视线却又开始模糊。是夺眶而出的泪水,迷离了眼。万般情绪如排山倒海,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有满腹心酸与委屈……
但,她来不及思索,扑咚一下,瘫软在他们脚边。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
他们是她朝思暮想的人。整整半年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她都无不在思索:“他们究竟去了哪里?”
心中积蓄半年的话,蹦出嘴边的,唯有“爹爹娘亲”四字。其他的话语,都附在泪水中,顺着脸庞滑落。
徐盼,很想问他们,去了哪里。也想告诉他们,她曾傻傻地对着山谷里呼喊,期待能听到他们的应答;她也曾在人群中穿梭寻找,幻想在某个街角,一个转身,能再见熟悉的身影;她还曾一度沉迷在道学中,希望能在其中,找到生死答案。
而她,给自己取名徐盼,正是心怀期盼,愿有一日能再相见。她怀念,过去的每一日,睁眼醒来,就能看见他们。吃上娘亲熬的米粥,与爹爹在梧桐树下对弈棋局……
爹爹和娘亲,他们只是笑着看她,不言亦不语。她试图伸手去拥抱他们,却只抓到空气。
周围突然暗了下来,他们消失不见了。
徐盼,呆呆地站起来,环顾一周。她在原地打转,焦急寻觅,口中不住的唤着“爹爹娘亲”。
苍茫四野,只剩她孤零零地立着,和回音。“不不不”,她费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大喊,“娘……”
她挣脱着,醒了过来。抬起手,摸了摸脸,泪水早已浸湿双颊,原来那只是她的一场梦。
景是假的,情却是真的。
她冷得蜷缩身子,将自己环抱,试图让身子温暖起来。头深深埋进臂膀中,自言自语道:“昊天罔极,如何能报。独留我一人了,又有何意义。”
想着想着,不由地,收紧握在手肘的手掌,触摸到袖子里藏着的那张纸。
她缓缓抬起头,凝视着袖子,喃喃着:“元枕,元枕,我还有你吗?”
这时,咚咚咚,门外急迫地敲门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