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梦的形状和现实相反》聿疏桐

6、哪一段是错，哪一段是对 一朝春尽红

　　方晨昇走出禾屋，看见对面的翼诚，他想其实自己没有必要数落韩峥，是非曲直摊开在漫长的时间里，哪一段是错，哪一段是对，恐怕置身于其中的旧人也不一定断的清楚，又何况是他呢。
　　“你还在酒店吗？”方晨昇拨通了刘毅的电话。
　　“方总，我在自己的房间。”刘毅的声音听起来好多了。
　　“方便吗，我上来找你？”方晨昇问，他的语气也缓和多了。
　　“方便。”刘毅说。
　　刘毅的房间已经恢复了该有的整洁，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毛衣长裙，没有化妆，看起来又瘦又苍白。但方晨昇觉得她不化妆反而年纪看起来要更小一些。
　　“方总，昨晚非常抱歉。”刘毅先开口说话了，而且面带尴尬，说完就赶紧起身去倒水。
　　方晨昇想，看起来这会儿是真的酒醒了，他说：“我刚见了韩峥，他想见你。”话一出口，他又后悔了，他来干嘛，当中间人？关心员工？还是别说话了。
　　“我会联系他的。”刘毅很快的回答了。
　　“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吧。”方晨昇拿起水杯，喝了点水，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可这句话说了，如果刘毅同意，是不是意味着接下来还要准备更多的话，人贵语迟，自己是怎么了？
　　“好。”刘毅干脆的答应了。
　　刘毅套了件黑色的外套，两个人一起走出了酒店，初冬的上海不会像北方那样寒冷，所以路上看起来也不会那么萧瑟。方晨昇带刘毅去了翼诚附近的一家中餐厅，因为不是餐点，客人不多。其实他对食物没有过多的要求，但他对用餐的环境着实在意，首要就是干净。他们选了餐厅靠里面的位置坐下，方晨昇点了一份芥蓝、一份虾仁蛋羹、一份清炒百合，还有一份白粥。他对着刘毅说：“我随便点了，清淡一点。”刘毅点点头。
　　餐厅里背景音乐舒缓，光源亮度恰好，邻座的窗外透过淡紫色的帷幔依旧是车水马龙，川流不息。隔着喧闹看熙熙攘攘，竟让刘毅觉得有几分难得的放松。
　　刘毅让服务员给她到了一杯热水，她常常都觉得冷，喜欢喝烫一点的东西。
　　“我们……”他们俩几乎同时开口了。
　　“你先讲。”刘毅说。
　　“我们好像从来没有像这样单独吃过饭。”方晨昇说完自己低头笑了一下。
　　“我也想说这个。”刘毅也笑了。
　　方晨昇很少能看到刘毅这么恬淡的一面，爱欲之人，犹如执炬，置身事外，便处处可得解脱。
　　刘毅一边吃，一边低声的说：“韩峥是个很优秀而且很善良的人，至少在我保留的印象里是。我从小到大，家里的生活一直都很窘迫，常常会自卑，敏感，没有安全感。韩峥身上那种浑然天成的松弛是我一直向往的，喜欢他的人很多，我太平淡了，我也不清楚他为什么选我，但至少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都做的很好，从来不遮掩，也从来不隐瞒。有的时候我都会觉得很感恩，再平凡的人也是会被眷顾的。所以当时我想，即便有一天他要和我分开，我也可以承受。”刘毅从来没想过，多年以后，她可以如此坦然的介绍她的家庭，她的过往。
　　“人总是要经历一些事情才能看清楚自己的初心的，至少你现在看起来也是自信、松弛。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你们都是需要一些经历的。”方晨昇淡淡的说。
　　“十一年了，没人会站在原地等，包括我自己。我也尝试过，但我总喜欢用他对我的好去比对别人的不足，时间久了，也慢慢明白，自己执着的可能都是些被加了滤镜的回忆。”刘毅也淡淡的回应。
　　“听起来想的很明白，可至少昨天看起来你的痛苦一点也没有少。”方晨昇笑了。
　　“被你发现了。”刘毅也笑了。
　　他们平时的交流都是克制且谨慎，异常小心，不因为放松而暴露错误，不因为失误而改变印象，今天这样开诚布公，彼此竟都觉得有些温暖。
　　刘毅擦了擦嘴，说：“方总，你一直看我吃，你不饿吗？”
　　方晨昇想，对啊，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就吃了一碗面，他又没喝多，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基本已经被刘毅迫害的风卷残云了，现在才想起来提醒他吃，于是戏谑的说：“我还担心你没胃口，没想到你还挺能吃的。”
　　刘毅看了他一眼，说：“看破不说破。”
　　方晨昇笑笑说：“翼诚后续的对接你可以交给Luke，本来也是希望你尽快回去梳理我上次说的小体量容易复制的Boutique hotel的方案。”
　　刘毅说：“我让Luke一周后过来，我要盯一下管理层的调整，把意见给他。而且我留下来，至少翼诚的人不会觉得我是酒后失态被老板勒令撤回去了。”
　　方晨昇说：“听起来，好像昨天我不应该初现。”
　　刘毅一本正经的说：“方总，其实我酒量还可以。”
　　方晨昇笑着说：“真后悔当时没打110或者120。”
　　两人又聊了聊翼诚后续如何平稳的过度，以及早期沉淀的客户怎么转化，走出餐厅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街道两旁整齐的梧桐树即便是在冬日也生长的井然有序，他们回去的路上谁也没在说话，但即便如此，方晨昇也觉得很惬意，到了翼诚门口，刘毅伸出了手，说：“方总，谢谢你。”
　　方晨昇礼貌的握了握刘毅的手，说：“我明天早上回西安，有什么事情电话再沟通吧。”
　　从雅筑走后韩峥一直没有回过他和沈静的住处，沈静也没有联系他，越是这样，越让韩峥感到焦躁，她从来没想过离开，而他一直都在计划结束，可真的都是他一个人的错吗。中午见过方晨昇后他就开车到了沈静的学校，他想叫她出来，他们好好谈谈，不，他向她忏悔，无论对错，他们都付出了巨大的时间代价，可怎么开口呢，沈静一定会又一次云淡风轻的说她不在意结果，她可以等他，陪伴他。他该怎么做呢，把自己的决绝再抛给沈静吗？这种纠结让他觉得分裂。
　　“喂，快下班了吗？”韩峥拨通了沈静的电话。
　　“急吗，我可以早走一点。”沈静习惯了什么时候都以他为主。
　　“不急，我在学校门口，你下班出来就好。”韩峥平静的说。
　　“好，那我们一会就直接回家吧。”沈静已经数不清这是韩峥最近第几次闹情绪了，不过她并不气他，他来接她，她还是很开心。
　　“嗯。”韩峥挂了电话。
　　回去的路上，他们没怎么说话，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沈静先下了车，他让韩峥先回去，她去买几个菜，一会就在家里吃饭。
　　韩峥打开门，家里干净整洁，两居室的房子，一间做了书房，沈静在学校的信息技术室，主要做网络课程的剪辑，有时候会在家里加班，书房里他们俩一人一张书桌，都忙的时候让他觉得像大学的自习教室。餐桌靠着的墙上装满了他和沈静的照片，都是沈静做的，他其实都没有仔细的看过，最下方的一张是他们去年回学校参加同学聚会的时候拍的，他搂着沈静站在篮球场外，那个当年笑意盈盈、温婉细致的女孩今年已经三十三岁了，韩峥瞬间挺恨自己的，这么多年，他对得起谁？
　　沈静开门进来了，手里提着打包的菜，还报了一束百合，韩峥接过菜去厨房，沈静把花插在餐桌的花瓶里，又去书柜里取了红酒和酒杯，她一边整理，一边对着厨房里的韩峥说：“楼下新开了一家西安餐馆，我买了几个试一下，你一会看看好不好吃。”他们的日常在任何外人眼中都像极了感情和睦，相处多年的夫妻，长情的陪伴，没有波澜。
　　韩峥把菜端到了餐桌上，有孜然炒肉，凉拌饺子皮，烧三鲜和丸子汤。
　　韩峥坐下来，并没有动筷子，而是满满的喝了一杯酒，喝完，又给自己倒上了。
　　沈静自己吃饭，没有看他，她盛了一碗汤递给他。
　　“对不起，沈静。”韩峥还是鼓起勇气开口了。
　　“你在学校门口等了一下午，就是在反复练习该怎么和我说分开，让我好接受一点是吗，我们同事中午就看到了你的车停在学校门口。”沈静也喝了一杯酒。
　　韩峥楞了一下，竟有点语塞。
　　“我们在雅筑的那天，你走后，方晨昇接了一个电话，来电的名字是刘毅，你说，天底下会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情。”沈静接着说。
　　“沈静，我希望你还能相信一点，无论我做什么，我现在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你，我很感激这些年你的付出，但你知道吗，你对我的好是施恩，我真的无以为报，我们在一起越久，这种意念就越强烈。你清楚我为什么离开刘毅，沈静，我太懦弱了，我恳请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面对我自己，我知道我这么说是很无耻，但是……,还是结束吧，我们都不要煎熬了。”韩峥还是说了。
　　沈静没有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的喝酒，她觉得自己好像流泪了，她抬起头看着韩峥，委屈的说：“韩峥，你让我觉得自己很卑贱。”
　　韩峥站起身，去抢沈静手中的酒杯，他越抢，沈静越是用力，他走到沈静跟前，焦急的说：“别这样，把酒杯给我，沈静，我没想伤害你，真的。”
　　沈静把酒杯重重的仍在了桌子上，她站起来抱住韩峥，韩峥挣扎着推开她，但她怎么也不松手，她开始吻他，像再也见不到他一样的紧紧箍着他，深深的吻着他，两个爱而不得的人，所有痛苦叠加在一起，只是更加意乱情迷。渐渐地，韩峥不再拒绝了，他开始回应，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期望自己的痛苦能够消融在沈静的温存里。他忘了自己到底在哪里，眼前皆是往事交错出的各种幻象，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重重的落在了她的背上，她舍不得让他起身，韩峥轻轻的转了转，从背后抱着她，他把头埋在沈静的长发里，可渐渐地，沈静感到韩峥在颤动，她听见了，他在哭。他还拥着她，可她的爱，她的付出，她的一切竟让他觉得委屈和不堪，她输了，这十一年，她输的一干二净，彻头彻尾。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