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空绝爱》范烧烧

25、第 25 章 弘历至天文

　　弘历至天文台归来后便郁郁不欢，匆匆用了膳，便一头扎进自己房里再也不出来。
　　胤祯心细如尘，用膳时便看出弘历不妥，便向玳纶道，“你去看看弘历，看他是怎么了。”
　　玳纶一片懵懂，“怎么？他有什么不妥吗？”
　　胤祯愣了一愣，微微一笑，“呃……大抵是我想得太多罢。”
　　“呵呵，我就说嘛，小孩子都是那样的。您是太疼他了。”
　　胤祯垂目不语，心头只觉失望，想起自己这头婚事，人人称羡，都说玳纶出身好、品貌最是端雅，未嫁之前便被册封为四品典仪凌柱女。可自己却始终觉得心底有个极大的缺口，似个漏斗一般。站起身朝弘历的房间走去，一边走边自我安慰道，“或许，并非玳纶的不是。或许，权利方能填补这个缺吧。”
　　云妈妈见弘历闹别扭，心里甚是着急，可弘历牛脾气上来，自己也是没辙。想起香绿儿，心想，“弘历这般喜欢这个丫头，说不定她能哄他高兴。”便叫了香绿儿去探视弘历。
　　香绿儿跟着云妈妈到了弘历房里，弘历一见他们便跳上床，拉过被子蒙在头上。
　　香绿儿向云妈妈做个眼色，云妈妈即刻会意退出。
　　香绿儿坐在弘历床边，轻轻推他，“小子，你怎么啦？心头有什么不舒坦？统统告诉猪十丁，猪十丁会明白的。”
　　弘历这才从床上坐起，满脸都是泪水，委屈的道，“我问你，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喜欢弘升了？”
　　香绿儿这才明白弘历是吃醋了，心下又是感动感触又是自责，“原来小孩子有着这般脆弱的一颗心。我竟如此粗心，先前在天文台的路上他便不妥了，我却不曾察觉。”
　　胤祯原本便是来探望弘历的，却不想弘历房中已然有人了，一听那清脆的女声，便知道是香绿儿，胤祯下意识便想原路退回，可转念一想道，“这可是我的地方，我为什么倒要回避一个下人？我便不走，看看你究竟有什么地方值得弘历这般喜欢。”
　　香绿儿伸臂把弘历至床上抱起，拥在怀里，在他脸上头顶上轻轻一吻，“不是，猪十丁永远最喜欢小弘历。小弘历永远是猪十丁的小宝贝。”
　　弘历得到了满意的答复，懒洋洋的靠在香绿儿怀里似只小猫儿，“那你为什么要牵着弘升，还抱着他？”
　　“我跟你讲个故事好不好？你听完便会明白。”
　　“那你讲。”
　　“有个神仙，他有几个徒弟，其中最聪明能干的便是大弟子，最脆弱平庸的便是小徒弟。有一次，神仙将他们聚在一起，出了一道题目考他们的学问，大弟子回答得非常好，其他弟子也回答得很好，都等着神仙赞扬，可神仙听完各个弟子的回答，什么都没说，却走到小徒弟身边，在他肩上爱怜的拍了几下。”
　　“是小徒弟答得最好么？”弘历转过头望着香绿儿。
　　“其他弟子们也是像你这般想的，于是去质问神仙，问他为何偏心于小徒弟。”
　　“是啊是啊，为什么神仙那样偏心呢？”
　　“神仙说，‘不是我偏心于小徒弟，而是小徒弟最脆弱，最需要鼓励安慰，而你们已经足够强大，为师的爱护于你们来说是锦上添花，对小徒弟而言，却是雪中送炭。所以为师才对小徒弟额外爱惜。’”
　　“啊！原来是这样。”弘历一副茅塞顿开的样子。
　　香绿儿见他如此聪明可喜，在他脸上轻吻一下，“现在你可明白了？”
　　“嗯，弘升便象那个小徒弟一样，是么？”
　　“对啊。”
　　“我知道，弘升他皇阿奶身份低贱，所以被人瞧不起。”
　　香绿儿掩住弘历的小嘴，“说这话可就不可爱了。小孩子便是小孩子，哪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阿绿你怎么啦？怎么眼红了？”
　　“呃……我想起自己小时候。”香绿儿叹道，“我出生没多久就成了孤儿，由姨妈抚养，家里很穷，时常被同学取笑，也被老师瞧不起。”
　　“啊……”弘历伸出小手搭在香绿儿的手背上，以示同情。
　　香绿儿摸摸弘历的头，“你可知道？小小人儿都有一颗脆弱的小心儿，需要时时呵护安慰。”
　　胤祯在窗外听到这番话，心头大震，似乎又回到了自己最不想回忆的童年：
　　那是酷暑炎炎的一个夏日，蝉儿在枝头鸣叫，鸽子在蓝天下穿梭飞翔，带出阵阵悦耳的鸽哨。……原本一切都很好。胤祯午睡醒来，路过堂屋，见桌上搁了一碗冰镇着的酸梅汤，想也不曾多想，端起酸梅汤便喝。
　　德妃陪伴着皇上进来，一进屋便见胤祯正在喝酸梅汤，皇上的笑意瞬间隐没，脸上如罩寒霜，眼色如刀锋般划过胤祯拂袖而去。德妃见状，惊惊慌慌的便来夺碗，一迭声斥责胤祯：“这是给皇太子预备的，你怎么喝得？”
　　那口尚未咽下的酸梅汤卡在胤祯喉头，变的苦涩不已，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只觉尴尬万分，屈辱万分。
　　那年胤祯八岁。
　　就是这样……一切不快，一切不公平都由胤任引发，因为他是皇太子，因为他是孝庄皇太后亲手交给自己亲母德妃抚养的，所以自己永远得不到公平的对待。即使围猎，皇阿玛都将他带着，稍一得空便亲自教他读书写字；稍后一同上学，老师最好的评价永远留给胤任，最好的衣物玩意儿吃食也只留给胤任，他始终赢得最多的关注疼爱关心，甚至连自己的亲妈都爱他胜于爱自己的亲生子，自己的亲弟胤题也对胤任俯首帖耳百般巴结，混不将亲哥放在眼里……人人眼里都只剩一个胤任，不论自己如何上进如何努力，始终得不到公平的认可。
　　其他皇子也未得到过如胤任那般的爱护关注，可他们的悲哀怨愤到底隔了一段距离。不似自己，自出生起便和胤任朝夕相处，时时被他皇子的尊贵光环掩盖得完全不存在，处处感到贴皮贴肉的强烈对比和不公，周围那些势力、趋炎附势的人让寒冷更寒冷……一生中最黑暗的日子莫过于那段童年，寂寥、孤独、悲哀、委屈、毫无分量、不受重视、饱受冷落。
　　“当真是仗义每多屠狗辈么？她区区一个宫女倒能如此公道……”胤祯不由想到，“倘若那时身边有个似阿绿这般善解人意体恤温存的宫女陪在身旁，时时宽慰开解，恐怕会好过得多。”
　　“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胤祯猛然惊觉，猛地甩甩头，心道，“一切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胤祯举步欲走，却听“吱呀”一声，弘历的门开了，香绿儿轻手轻脚的退了出来。
　　香绿儿一转身见到胤祯，愣了几秒，接着便是说不出的欣喜，一颗心便似融化了一般，“你来了？”
　　胤祯心头也有些异样，摇头道，“不，正要走。”
　　“来看弘历？他已经睡了。”
　　胤祯点点头，便往外面走去，香绿儿随在一旁，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走到院子。
　　这一个夜和往常是那么的不同，香绿儿望着夜空，喜道，“好大的天！”说了之后，又觉这话不通得很，便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胤祯抬起头看看天，紫蓝色深邃巨大的天幕上，没有月，也不见星，然而那无穷无尽的深邃之中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和包容。
　　“天色……不早了，你也回去歇着吧。”
　　香绿儿望着胤祯，心中有些失望，不断的在心底问道，“就这样？只是这样？”点点头叹口气，伸手捶捶自己肩膀。
　　在这无限温柔的夜色下，看着她七情上脸，忽而喜悦活泼忽而失望哀怨，胤祯只觉眼前的香绿儿似一朵水生花般动人、柔弱，有着水生花那无以伦比的娇艳颜色，却也有着那不堪一击的脆弱。
　　“你的伤……还是早些歇着吧。”此话一出，胤祯便觉不妥得很，仿佛自己很牵挂她似的，可话一脱口却又收不回来，想说点别的，却又再也想不到话题。
　　香绿儿闻言心头似打翻了五味瓶，又是想哭又是想笑，既欣喜又尴尬，仿佛迷路的小孩，倔强的憋着劲忍着两汪眼泪，最终被母亲找回，这才可以痛快的哭上一场。
　　心头又不肯那么快便服输，仍倔强的想，“他倒还记挂着我的伤势。记挂着又怎样呢？这倒好，我这么大的人了，挨打的事遮掩都还遮掩不过来，偏偏被他知道了。我为什么这样开心呢？有什么好开心的？我又为何要尴尬呢？我便偏不尴尬。我就是挨打了，那又怎样？”
　　偷眼看他，他脸上那一贯的苍白竟笼罩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淡淡晕红，神情既窘困又有些惊惶。
　　他也不过是个男人罢了。
　　一个男人就是一个男人。
　　香绿儿满意得不得了，笑了，那笑容无比舒坦，似夜风中绽放的玫瑰，带来不期而至的明媚美艳。
　　望着她的笑容，望着她眼底似猎人望着猎物似的晶亮光芒，胤祯心底掠过一丝迷乱和警惕，然而这份迷乱却叫他自己深深惊惶了，“你笑什么？”
　　“你关心我，我开心得很。”
　　胤祯似被夜色迷惑，混忘宫中禁忌、上下有别。
　　她张口闭口“你你你”，胤祯也不觉得奇怪，似乎在那巨大的天幕之下，一切都是合情合理的，值得原谅了解包涵的。
　　“倒是你，这么不开心，却又为了什么？”一边说，一边不知不觉的举手在胤祯紧皱的眉间揉了一揉。
　　两人都惊呆了，看着对方，错愕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