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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六合一扫,野火不死;今夕何夕,见此邂逅 ...

  •   秦王政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秦国大军扫平六合,一统天下。
      秦王嬴政斥六国以不义,诏令:寡人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赖宗庙之灵,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今名号不更,无以称成功,传後世。
      其议帝号。丞相王绾、御史大夫冯劫、廷尉李斯上书,认为嬴政的功绩超越了前代的三皇五帝,因以皇帝为号,号始皇帝,后二世三世直至无穷。周为火德,因推秦为水德,将黄河的名字改为德水,以黑色为最尊贵之色,衣服旄旌节旗皆上黑。数以六为纪,符、法冠皆六寸,车用六驾。
      在咸阳北侧的山坡上,按照六国宫殿的样式,复写兴建六国宫,将六国的公子王孙均召入秦宫为妃嫔媵嫱。封赵氏骊姬为夫人,移居赵宫。
      骊姬曼步行过六国宫曲折蜿蜒的步道,进入崭新的赵国宫,眼前一草一木,皆为赵国运输而来,犹如昨日重现。只有骊山远远地提醒着她,嘲笑着她,亡国之女,为人媵妾。“夫人,于他人来说巨大的荣耀,于己而言是耻辱,我不过是个带着珠翠枷锁的奴隶罢了。”她极目远眺,故国万里、故人长绝。紫尚看了她一眼,并不言语。“紫尚女官并不规劝我应当谨言慎行?”她问。紫尚道:“夫人谨慎持重,不必紫多言。也许紫应当学舌其他的命妇说客,夫人可换一种想法,若是得宠生子,便可使母国荣耀、让秦的王脉混入赵血?”
      骊姬叹气道:“如今的皇帝陛下难道不是赵人之子?有什么用呢?是大秦的王室继承序列让他得到了至高权力,他也必全力献身于大秦帝国的梦想,他不仅是暴秦的第一个拥护者,更是新的暴秦的缔造者。也只有像韩非那样天真的蠢人,才会还怀抱这对故国的情感不放,如果他能像伍子胥弃楚奉吴一般全力侍奉大秦,不会死的那么快。——只可惜,骊是天下最蠢的一个人。”
      紫尚看着她,眼神中意味深长。门外传唤:“陛下驾到——”
      嬴政常服玉带,轻松地进来,歪在赵国宫的榻上,宫人皆俯首而拜。他厌烦地一扫袖,示意起身。见骊姬低着头(她俨妆华衣,真的是灿若朝霞,美丽极了),他薄薄的唇峰一扯,牵动髭须,道:“怎么?见到是寡人,高兴傻了?”
      骊姬抬起头,用她美丽的眼睛认真打量了高高在上的皇帝,这被会被视作大失礼的行为,却让嬴政觉得有些恍惚——也许是她的眼睛过于明亮,像两盏明晃晃的长明灯,照在他面上。
      “妾赵氏骊姬,拜见陛下,初得见天颜,不胜惶恐。”
      嬴政皱眉:“什么初见天颜,是寡人,废园之中,不记得了?”
      骊姬拜了两次:“妾确是初见天颜。至于废园之中,不过是一个在他乡萍水相逢的有乡音的朋友,见过陛下之后,他也不会再出现了。”
      “何以见得?”
      “君君臣臣,伴君如虎。”
      “黄帝曰,帝者以臣为师,王者以臣为友,你把寡人看得也忒小了。”
      骊姬道:“妾闻太尉尉缭评价陛下,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陛下穷困时能够谦卑下人,如今得志也容易吞噬他人。”此言一出,內官喝到“无礼!”不想嬴政却并不恼怒:“跟个小姑娘较什么劲。——骊姬,这么说,你入秦之前就知道寡人长什么样子了?如何?跟你想象得一样吗?”
      骊姬吃了一惊,是啊,在西至咸阳的路上,她想象了无数次她的命运,也想象了无数次暴君的模样,可是——“不,我没想到是陛下这样。”
      九五之尊的皱起鼻子、长目扭曲,对她挤出了一个假笑。等那个吓人的假笑消失,放松的他展露出一个真正的笑容。此时內官传道:“丞相王绾、御史大夫冯劫、廷尉李斯求见。”
      骊姬起身告退,嬴政道:“不妨,你就侍立在侧。宣。”
      三臣行礼毕,丞相王绾道:“陛下,今天下方定,六国旧族仍蠢蠢欲动,而燕国、齐国和荆楚距离遥远,如果不在那里设立王国,则人心不稳。臣请陛下立诸公子为王,让他们去镇守。”嬴政听后不置可否:“可交给群臣商议了吗?”三人相觑,王绾道:“诸公都赞许。”嬴政不耐烦地一挥手:“再议!下去吧。”三臣行礼告退,李斯离开前看了骊姬一眼。
      嬴政道:“骊姬,你还愿意听寡人说吗?”骊姬点点头,她的眼睛太过真诚,如同晨星和太阳,叫人忍不住相信。
      “你以为寡人是什么人?是九五至尊,王室之贵胄?不,我从小在邯郸的街巷中长大,穿的是粗布衣服,吃的是高粱黍米。我父在赵不受重视,在王位的倾轧之中,年幼的我几次濒死。我十三岁才回到秦国,第一次履临王座。我的儿子们、诸公子都太天真了,他们从小被他人簇拥着,高居人上,什么也不懂。
      ——贵族是什么?高贵的血统是什么?骊姬,你告诉我,他们的智慧高于常人吗?他们有高贵的品德、有力挽狂澜的能力、有临危受任不问回报的责任吗?(骊姬摇头)——是的,你也知道,他们没有!他们就是一群庸蠹!(嬴政怒而捶案,宫人皆惊,只有骊姬目光坚定。她明白。)他们凭什么掌握国家的权力,掌握百姓的生死税收,掌握兴兵之权?!不过是仗着祖先流着周王室那点儿微薄的血脉?他们所能做的,就是利用血脉勾连,通过联姻将家族势力渗透至权力机构,把七大姑八大姨都塞进朝堂,形成稳固的利益联盟,让与他们发出不同意见的人都挤出去,把国器变成私器!
      他们不遵守天时,不遵行法令,不肯为大道牺牲自己的哪怕是一点儿蝇头小利,对于统御天下的二柄毫无理解,对于操控人臣的术势道一无所知,蠢钝如同猪圈中的猪,只知道凭着本能享乐,擭取更多的权力和金钱,然后吃喝□□!我根本瞧不起他们!连多看他们一眼都觉得恶心。
      无论多么圣明的开国君主或是变法雄主,即便能一时任用贤臣,使政治清明气象一新,三代之后邦国必会被这些蠢猪般的后代腐蚀殆尽,他们形成牢固的利益联盟,上层被他们层层叠叠的关系网、血脉网牢牢占据,国家逐渐成为腐朽糜烂的尸体。
      齐威王霸主,三晋变法也曾声播海内,你赵武灵王更是胡服骑射叩我大秦函谷关,为什么他们都失败了?为什么我剪灭六国,就如同一个年轻的战士扫除地上的干尸,不费吹灰之力?就是因为这牢固的利益联盟如幽灵般反复复现!
      如今堂下的大臣还因循守旧,口中说着什么圣人之礼,却不过是重蹈覆辙,把周王室和六国的灭亡之路再走一遍罢了!而我,绝不会允许我的儿孙后代们变成这个样子!我,绝不允许大秦帝国再变成一个孱弱的周王室!
      我要建立一个全新的制度,和周王室完全不同的制度,切断这个悲剧的循环,让这种重复不再发生!我要让九州之权牢牢地掌握在王者手中,让整个帝国如臂使指,让大秦的法律平等而毫无折扣地作用在每个人身上!我要让有贤能的人担任国家的一切官职,并且让他们无法形成地方势力,他们必须是完全在王权手中的!我要让这些硕鼠庸蠹们永远无法接触权柄的法杖!
      我要让帝国严谨而有序地运作起来:治国勤明,生产有序,贵贱分明,男女各司其责,教化臣民,严行律法!
      骊姬,我相信,我所行的乃是天道,会有人忠诚而永久地追随我!”
      皇帝离去后,紫尚轻声道:“夫人,陛下的样子,多么像一个向母亲炫耀成就的孩子啊——他憎恨的,同时也是那个荒□□烂、不肯爱他的母亲吧。得到父母完全的爱的孩子,和缺爱的孩子是不一样的。”
      廷尉李斯谏曰:“天下之制,当废周之诸侯制,行以郡县制。”

      ******
      齐国多美女,新的一批媵妾和齐宫内的珍宝又上了马车,被运往秦宫。驷姬看着美人的身影,若有所思,低头进入了学宫。
      学宫已被保护了起来,扶苏正在命人清点着稷下学宫诸子百家的藏书,也准备运回咸阳。一卷竹简落到地上,素手柔荑,将竹简捡了起来。“《郑风》。”驷姬缓缓展开竹简,恰好是山有扶苏那一章,“大公子的母亲,很疼爱公子啊。”扶苏接过那竹简,高傲自持的眼神变得温柔:“我母亲是楚国的宗室女,地位并不高,但是她很爱我,这是她教给我第一首会唱的诗。她还经常唱一支歌谣:‘有女将行,远父母弟兄!’”
      驷姬心中悲恸,突然跪下,道:“大公子可还记得,在长城之滨曾对蒙大将军说,放奴婢回颍川。”
      扶苏手中笔一停,抬眼望着她:“你不情愿跟随我?”
      驷姬道:“不!(这个下意识的回答一定要有)驷只是思念家中的亲人。”
      扶苏往后靠了靠,道:“又耍什么花招,说实话。”
      驷姬低着头,催促自己,如今大秦大势已定、神剑已得,他志得意满,不会有比这再好的时机了,断、断、断!驷姬咬牙,覆掌拜道:“奴婢斗胆,齐国破灭,驷推己及人,心如火煎刀割,不能自已。”
      扶苏往前探身,道:“齐国灭亡,你兔死狐悲,联想到韩也是灭于大秦之手,你痛心疾首,所以不能侍奉我这个灭国的仇敌,是吗?”
      驷姬道:“大公子看见齐国的那些美姜氏了么?公子要多少娇妻美妾不可得?驷不想成为亡国的奴隶、俯首系颈的媵妾,不想成为她们当中的一个!屈膝事敌,驷以此为耻!”等着他发怒,等着他降下责罚,这样她就可以尽情仇恨了!这样她就可以重复验证他不过是暴秦的一个缩影!这样她就可以毫无留恋地逃跑、庆幸自己逃脱了暴秦的火坑,不给自己留下一丝一毫的隐藏的懊悔。
      “驷姬,我从没把你当做奴隶。”他郑重地说。
      大滴大滴的泪水从她的眼睛里流出来,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叫玉箸了,那眼泪真的不会断的,仿佛要把身体里所有水都流干的样子。他见过她装哭的样子,但没见过她真哭的样子,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尴尬地左右看了看,清清嗓子。“你……别哭!”
      “求大公子放过奴婢。”她真的是在痛哭流涕了,妆也花了、仪态也乱了,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高山上的树!不要俯下你高傲的身姿!不要以这样的温柔待我!我会忍不住怨恨命运,怨恨它为什么不肯给我们结局。
      扶苏走上前去,低下身子与她同高,双手抓住她双臂(女孩子的胳膊原来像小猫一样软,一点肌肉也没有啊):“驷姬,你讨厌我吗?”
      你怎么能这么问,你叫我怎么答?
      她一听,哭得更厉害了,朝他仰着脸,简直是个撒泼打滚的孩子了,咧着嘴、含糊不清地抽搐着说:“放我走吧——”
      扶苏愣了一下,想要分辨这句话是否出自真意,随即反应过来,可是你在向我靠近啊。
      他嗅到她头发里、衣服里沁出淡淡的馨香,像是被太阳刚晒过的暖暖的被子、混合着牛奶和蜂蜜的暖甜。他想起母亲,是怎么安慰那个撒泼打滚的我?
      他轻轻把她环在怀里。
      她还是在抽抽噎噎地哭,打嗝,他拍拍她。
      她把头歪在他肩膀上,泪水还是一滴一滴地从眼睛里流出来,在他身上的皂角味道和沙哑质感的某种燃烧木柴熏衣烟的气息中,她的抽噎已经平静了。——她睡着了?
      一颗头颅有多沉重?刀剑之下,还不到一只西瓜的重量;可是就像一只小鸟停留在肩上,她如此轻,而你如此小心,怕惊走它的甜憩。世上最让人心灵震颤不已的,是那易惊走的生灵转瞬即逝的信赖和依恋,他一动也不敢动,天光西移,直到肩膀都麻了。
      “大公子,蒙将军有请,同去清查后胜的金矿——”“嘘——”扶苏止住了黑夫的惊呼。他扶着驷姬的头,轻轻把她移到藏书楼的木地面上。
      驷姬头枕着《郑风》,那一首首叛逆淫奔的情诗,在夕阳下醒来,她惺忪地揉揉眼,懵然地四周望望,拉起盖在身上的外衣。她闻了闻,就辨认出了那外衣的主人,同时也意识到——她试图挣脱的举动,倒让两个人都坠下了命运温柔的罗网。天命不可妄得,她要完蛋了,他们两个都要完蛋了。
      吁嗟鸠兮,无食桑葚!吁嗟女兮,无与士耽!
      ******
      藏书楼内负责警戒的兵丁被无声无息地放倒在地上,院中黑衣人以手语无声无息地快速集结。
      黑衣人进来后,分工严整,挨个房间巡查。为首的人拿着一截残绢:剑谱预言!完毕后对领头的那人道:“胡老头儿不在这。”领头的人左右看看,抽出剑朝书架内部直刺进去——内有夹层!他们见状,挨个书架翻查,不一会儿,一声痛叫,他们拖着满头木屑、肩上受了一剑的胡老伯出来。
      为首的人一拳击在胡老头面门,门齿脱落献血直流,问:“说,冶门的熔炉在哪儿?”
      胡老头胡乱叫着:“什么冶门,我不知道!”
      那人举起剑:“老头儿,你听说过俱五刑吗?大秦的律法,有肉刑五,黥型,就是刺面;劓刑,就是割鼻;刖刑,乃是砍腿;腰斩;还有一刑,称为菹醢,就是剁成肉酱。俱五刑就是一个不落,从头来一遍,想我赵高精通刑名,却不能被重用,无法得见这么完备的刑罚从头实行一遍,真是此生所憾,不如今天就从你开始,看你能撑到几时!左右按住他!”说罢,这人竟用剑直接在胡老头脑门上刻了一个“盗”字!
      胡老头惨叫着,口中直呼“暴秦”!
      那人道:“哼!廷尉大人掌握天下户籍,你以为我们什么不知道?你出身闽越,是风胡子后人,胡夫人投靠了刺客联盟,而你则偷偷给扶苏兜售儒家学说,你们冶门两边下注,算盘还真是精明!”说完,又挥剑割下了胡老头鼻子。血肉模糊,鲜血涌入气管,胡老头呼吸不济,痛苦地倒在地上,蜷缩着剧烈咳嗽。“说不说?!你是想先被砍左腿还是右腿?”
      暗暗躲在房梁上观察的卫起对他的同伴冷笑道:“刖刑完了还有腰斩,斩之后他还能爬一段再死,我也希望先把他们冶门那点儿破事抖搂出来。”
      胡老头道哀嚎道:“老夫只是要给冶门保留一把剑!暴秦和刺客都虎视眈眈,他们把我们的家底儿都抢光了!那是我们的宝贝啊!胜邪、鱼肠、巨阙都叫你们一一折断!凌虚我们也已经舍给了你们了!你们还要收天下之兵!你们这群强盗!那剑还没炼成啊!”
      “这么说,第九剑的名字已经浮现。这老头儿该死,竟敢瞒着我们!”卫起眼中冒出精光。
      赵高道:“熔炉在哪儿!”举剑欲砍胡老头的左腿。
      胡老头道:“不要砍我的腿!我还要打铁!我说,我说,就在后胜的金矿!”赵高得意得笑笑,高举长剑,一刀削掉了胡老头的左小腿!血流如注,其余人围上来,秃鹰分尸一般砍掉了胡老伯的四肢!“走!”黑衣人笑着在地上蠕动的血人,离开了。卫起闻言陡然变色:“糟了,胡夫人叫我们的人都藏在金矿!”
      卫起一跃而下:“老头儿,那剑叫什么名字?告诉我,给你个痛快。”
      胡老头已被鲜血糊脸,剧痛和恐惧让他绝望到了极点,他哀嚎着:“杀了我,杀了我吧!”
      卫起同行的蒙面人救了胡老头,给他包扎止血。卫起侧目、目中不屑:“一个男人,若是像他这个样子,还不如死了痛快!”
      胡老头虚弱吐气,在沾满鲜血的脸上极其恐怖,像是两道血泪:“流沙?刺客联盟?没用的,那剑虽还在熔炉之中,但预言已在火中浮现。六国气数已尽了,我后悔没听夫子之言,早逃到东海的小岛上,道不行,乘桴浮于海。第九剑的箴言叫做胡无人、秦道昌。”
      卫起和同伴闻言,四目对视,目中大恸。
      “先去救人。你有办法吗?”同伴问。卫起嘴角轻斜,扯出一个轻微的嘲笑,从怀中掏出一只纯金步摇:“想什么呢?我说的是公孙产,你没认出来?原来的那支也出自他手。”
      ******
      骊姬看着赵国宫主殿内满殿摆放的,按照李斯建议新造的三十六郡地图、各国宫殿模型,还有中心一个巨大的、全国地形沙盘。
      主殿内两侧,各有数排高高的百龙衔珠青铜宫灯,通红的烛火彻夜烧着,蜡烛滴下长长的烛泪。紫尚正命令宫女将烛泪清扫干净,并给屋内通风,减轻蜡烛的烟气。
      嬴政登临帝位以来,几乎天天临幸赵国宫,但是从未流露出临幸骊姬的意思。他总是天不亮就起床,冠带上朝,晚上就在主殿批阅奏章。骊姬不像个夫人,倒像个管事宫女,早上跟着他五更起,递洗脸水、递朝服、每碗茶水她都用银勺尝一小口,嬴政看着她,等她没有毒发而死再喝。晚上跟着他三更眠,窝在卧榻侧守夜。最尴尬的是内史官要求帝王临幸妃嫔,嬴政从案卷中不耐烦地抬头,从她手中接过递来的彤史:“诞育后嗣也是帝王的责任!血统高贵,一个一个都血统高贵!还不是怀不上!浪费寡人时间。”
      骊姬也问紫尚为什么皇帝没有王后,紫尚说:“陛下受赵太后贻害太深,他不信任女人,尤其是家族势力强大的女人,怕再有外戚势力。”
      如果有稍微一点的空闲,就是他最悠闲的娱乐,坐在赵国宫的大殿,陶醉地看着全国沙盘地图,上面已经有了驰道的痕迹,咸阳为心脏,四通八达如同动脉。还有高高的长城,沿着北方的崇山峻岭蜿蜒而险峻地延伸。
      又是这样一个夜晚。
      灯不够亮,他眯着眼睛观察一个长城构架的折角,“掌灯!”他喊。
      宫女拨亮了灯,可还是照不到他想看的那个角落。
      光线忽亮,聚焦在他心中那个折角,他转回头,眯着眼睛,辨认出是骊姬。她黑衣长髻,头上只插着一支金钗,虽只穿了宫女的衣服,但身形袅娜曲折,如同女神。
      嬴政认出了她,目中光耀,遥遥指着那巍峨的城墙:“如何?长城一旦修建而成,加上大秦的长兵利剑,寡人就可以将匈奴尽数阻挡于阴山以北,让生民再不受袭扰!赵武灵王没有做到的,寡人可以做到!三皇五帝没有做到的,寡人也可以做到!”
      骊姬看着他,突然,有一种感觉,觉得在那双雄鹰鸷鸟一般的眼睛之中,站着一个小男孩儿,睁着长长的眼睛,要求母亲的夸奖。
      她眨了眨眼,想要驱散这种危险的恍惚,可是睁开眼,那长目还是灼灼地看着她。她吞咽了一下,道:“陛下一定可以成为一个伟大的君主。”
      “比你的故国赵王如何?”
      骊姬沉吟了一下:“赵王不及。”
      “哼!寡人一定可以建立一个前无古人的伟大帝国!”他盯着她,眼中越发光亮。
      骊姬朱唇微启:“那希望陛下得偿所愿。”
      嬴政定定地盯着她,吞咽了一下:“寡人夙兴夜寐,未曾享乐。”他猛地伸出手,抓住她的手,一把把她拖入怀中。
      骊姬抱着宫灯,只怕蜡油泼出,只能用身体挡住他:“陛下小心!”大部分蜡油被她的袖子吸收了。两人跌坐在地上。
      还是有蜡滴溅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嬴政伸出长指,将还未完全凝固的蜡滴推开。周围的宫女见状都吓得瑟瑟发抖,平常这种状况,是会杀人的。骊姬并未见过这个阵仗,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转身跪在地上。
      她的手已经被烫红了。
      嬴政抓起她的手,“取香油来!”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竟然在以万乘之尊亲自给她涂抹,“只有寡人小的时候,母亲才这样对待我。”她不知道为什么听出了委屈。
      电光火石,骊姬说出了那句话:“天下没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
      温柔的手停了,像鹰爪一样钳住了她!愤怒:“是谁让你给太后说项的?!你又是吕不韦安排的人吗?!”
      骊姬坚定地说着:“不是的!太后原不是不肯爱陛下!而是因为太后太可怜了!”
      “你大胆!”
      “我明白,我明白!因为我也怨恨,我恨我的父兄,我恨赵国的男人!我恨他们为什么不能在战场杀了你们!我恨他们为什么为了荣华富贵、几盅黄金就能把我卖给你们为婢为妾!如果可以,我要报复你们!我要做尽天下最令人不齿的勾当报复你们!”
      嬴政定住了。他突然上前几步,把她紧紧地、紧紧地抱住!她感到他浑身颤抖着,他的胡须刺着她的脸,他蹭着她的颈窝,灼热的气息欺上来!
      “叫我的名字!”他颤抖着说
      “陛下……”
      “叫我的名字,叫我赵政!”
      多少年,他才能听到有人呼唤,那个单薄、瘦硬、在邯郸街头受尽了欺辱、狭长眼睛里充满了不甘的赵政!那个没有王姓、他曾以此为耻的赵政!
      骊姬伸出双手,勇敢地用双手抱住他,感受着他的鼻梁、眼睛和眉峰,陌生的邯郸人啊,在世上都再没有母亲、没有故乡。他热烈地吻着她,让她无法抗拒地后退,直到把她推倒在三十六郡的地图上,他的吻从她的颈项移动到她温热的、跳动的胸膛:“骊姬、骊姬!给我一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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