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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水火同槽,百金齐喑;帝师出世,天命未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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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上露出的礁石,呈现一个不闭口的圆圈,楼船缓缓驶入。
扶苏下令安排抛锚打捞,松了一口气,回到主舱房,站定,口中呼道:卸甲。
黑夫站在旁边不动,扶苏扫了一眼驷姬:“我说卸甲。你不是韩氏的公子王孙吗?该不会,没见过?”
“我们家都是文官啊!”
“凡事都有第一次,恕你无罪。”
贵族男子头冠的带子系法复杂,缁布冠、皮弁、爵弁,一层一层的,真的很难解。驷姬心里叫苦,她觉得扶苏一直仰着头,让她在下巴上摆弄半天还解不开,应该也挺遭罪的。“喂,很痒。”他转过头来说,气息吐到她脸上,有股未杀青的树叶子的气息。
“快了快了就快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哐!她紧张得直向后缩,情急一使劲,把胸甲连带上衣的带子撕下来了。自己也坐倒在地上。
“驷姬,如果你举不动大公子的盔甲,可以叫惊夫帮忙。”黑夫一边把被卸下来的胸甲拖走,“朱首!知更!过来伺候公子!”
驷姬一骨碌爬起来(嗯,她由于这几日的摔跤,爬起身得倒是越来越快了),看着扶苏露出半拉中衣,顶着雷溜了,一会儿闷闷不乐地问:“黑夫大哥,谢谢你。你说大公子,是不是因为我是韩人而轻视我啊。”
黑夫吃惊道:“你为什么这么想呢?大公子信人而奋士,除了惊夫,我们祖上都不是秦人,但大公子一直恩宠信任,也不因我们出身贫寒而轻贱我们。”
“那是因为我频频顶撞、失礼、而记恨于我?”
“大公子为人宽厚仁爱,还救了你的性命,你为什么觉得大公子记恨你呢?”
“那他为什么好像对我事事不满,语言上也轻视我呢?今日,惊夫、朱首和知更都在,为什么非要让我卸甲呢?这不是破坏了亲疏吗?”
黑夫道:“大公子事事让你近前,乃是宠信的表现啊。破坏亲疏?卸甲之事,本就是你分内啊——你是他的姬妾,他是你的夫君,也是你的主上啊。”
驷姬的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好像被什么梗住了,她只能拼摇头:“不,不,不对,这不对。大公子不是要我为他驱驰,练好字做他的书记官给他抄学宫的书籍吗?”
别人都把你当成宠妾,只有你自己还当自己是个书记官。
这么一说黑夫倒是有点吃惊了,他随即笑了:“驷姬,你想什么呢?女人还能怎么报答男人,难不成你能相国吗?大公子在那么多人面前公开立据收你,不举行纳奉之礼是因为军中不便。你献计、为饵,实有功劳,回去之后,论功行赏,就算没有夫人也会有美人的名分的,那时候你就是我们的主母了。还有,以后就不要老说自己是韩人了,你嫁大公子为秦妇,就是名副其实的秦人了。”
“不,不——”驷姬拼命摇晃着头,“我不是秦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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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就要升起来了。驷姬听着甲板上拖拽绳锚、罗网的声音。
还是到了抉择的时刻。在这征战的社会,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一个女性的社会身份,总是被迫从属在男人身上。以前,她总是装作什么都没有改变,什么都没有发生,她永远都是故韩的女儿。可是,当车出颍川,她的社会身份就已经彻底地改变了。
所以,当她的母国和秦国势同水火、不容她再置身事外之时,她到底应当站在哪一边?是该辅佐她未来的丈夫,还是帮助她亲近的父母兄弟?
她原以为自己一生都不会背叛故韩。
她的心动摇了。
天平在轻轻地摇摆。
是谁让你的心动摇了呢?——是那个英雄的少年吗?你总是小心翼翼地,用仇恨在心中砌起高墙,是为了抵挡什么呢?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见此狂且。你献计,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解开他永远蹙着的眉峰吗?
她为秦献计,有功于秦;可是她也放马掩护了子心,那是不能切断的血脉之情。学宫之中,她听到了胡老伯和子心的对话,是她脱下外衣让子心女装而逃,她也听到了刺客联盟要牺牲胡夫人,以帝师之剑为诱饵的暗杀计划。
凌虚的确在东海。
那日学宫之中,胡夫人道:为防锈蚀,我们冶门都会在铸造的剑上涂敷厚厚的牲畜油脂或蜂蜡防锈。但无奈牲畜油脂非常容易腐坏,会让剑身发出一股蛤蜊味儿,为名师不耻。蜂蜡在常温下又非常容易凝固,很难涂匀。为了改进这一点,冶门的先祖四处寻访代替之物,终于在东海的采珠人那里,寻访到了一种奇物,它似桐油一般防水能力极强,但又不似桐油大漆那样有毒,性质稳定,能治疗烧伤,常温下呈一种油膏状,长条结晶,可放置数年而不腐(凡士林)。采珠人告诉我们制造它的原料,在东海之中,从海底裂隙中流涌而出,颜色暗,因为比水轻,会在水中慢慢上浮,形成海中喷泉的奇景。
我们将铸造的名剑就藏在海中喷泉之中。到时我会将秦公子的船只和人马引到那片海域,在他们放锚打捞之时,联合前齐国水师鲁无级将军以舢板小船载硫磺柴草靠近,放火炸船!
只听外面船工喊道:“前方海域发现大量金属兵器——剑林!是传说中冶门失传的剑林,原来被藏在了此处!”
扶苏被簇拥着登上甲板:“水鬼再探!让水鬼准备,下水取剑!”
水鬼上船,湿淋淋地道:“海中有黑流如同喷泉般上涌,黑流四周是环绕的珊瑚礁,礁石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用石蜡封好的剑簇,有上百把之多!”
扶苏道:“胡夫人,如何辨认帝师之剑?”
胡夫人道:“有帝王之血的人能看到它发出的清光。”
扶苏冷笑:“你以为我会信?不就是几百把剑吗?大秦斧钺钩戟百万之数。增派人手,尽数打捞上来!”
驷姬听闻房中响动,阑额之上一白衣青带的蒙面少年跃下:“姊姊!”少年解开蒙面,额发垂髫,长身玉立,侧脸锐利而纤细、目梢上挑,俊俏如林中微风、山间清泉,倒映着唯有朱唇乌发不同的,他孪生的姐姐。
“子心?!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在这儿?”
“别问了,待会儿这里就是水中火海、人间地狱。趁秦军没发现,我们从船舱下方逃走!”
秦宫。秦王政聚精会神地看着巨大的沙盘。那里形象而微缩地展示了九州大地的地形。代表秦军的黑色马头棋子已经黑云压城地遍布了蓟都和燕齐边界。而代表齐军的橙色棋子还一脸懵然地守在西侧的蒙山。
秦王眯起长目,举起蹴杆,将黑棋子中插着“王”“蒙”二字旗的马头,由燕齐边界推向了临淄。
一马平川无险可守的华北平原上,人奋马嘶。蒙恬驾着高昂的四牡战车,在长达几里的看不到尽头的骑兵阵线上,高举秦剑,与将士们依次相击,兵刀铿锵。进攻的号角声起,战阵中爆发出大秦纵贯千年的呼唤:
“风!风!风!”
秦军就像来自西伯利亚的北风,带着彻骨的寒意和杀气,无法阻挡地、浩浩荡荡地,直奔临淄而去。
******
甲板上排列着上百把剑。被石蜡和造礁生物覆盖着,水草缠绕,像是不明的海生物。
扶苏望着,道:“没有遗漏?”
水鬼道:“回大公子,尽数取上,绝无遗漏。我们的人已经巡查了三遍了,累倒了十人。”
扶苏道:“换岗,令士兵逐把检查,寻找青色剑身和刻有‘凌虚’二字的剑。”
卫士领命。胡夫人却大笑起来:“果然是穷尽民力的暴秦之法。铁匠早就告诉你们了,神器选择它的主人,凌虚是很高傲的,绝不会向无关的人显示它的名号!”
舱房里的驷姬突然抱头摔倒在地上。“姊姊,怎么了?”“你说什么?”驷姬茫然地看着子心开阖的白唇,却听不到声音,在她脑中,犹如千万把金属剑戟在互相交蹭刮擦,发出刺耳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仿佛是一千个冤魂的啸叫。她隐约地听到,如同隐藏在北风中的呓语——
“秦收天下之金,聚之咸阳,销锋镝,铸以金人十二。百剑之末日,百金之黄昏,选择那些叛秦的人,选择那些任侠的刺客和叛逆,天下名器当听,百剑齐喑,莫入秦、莫入秦,莫沦落秦土、莫沦落秦土!”
轰!一声巨响。船身震动。
扶苏登上甲板,只见楼船的左舷上撞上来一艘小船,“有埋伏!转舵后退!”又是几下震动,右舷和船尾也有小船撞来,而且是带着引信的火船!
“鲁将军和卫起他们带人攻船了,快走!”子心拔剑,想把驷姬拖离地面。
轰!接连的巨大火船爆炸了!甲板上的人站立不稳,船身摇晃。海中的黑色喷泉从岛礁的一段蔓延到船身,远远的,岛礁处站立起许多埋伏的身影,他们举起火把——那黑色的泉,在水中,慢慢燃烧起来,如同盛开在水中的火莲!它伸出致命的触手,朝楼船扑来!
卫士收缩阵型,扶苏左右察看了一下楼船受损的状况,船舵已被炸坏,下令:“兵士,每人背剑十把,不得有失!弃船,登小舟离开!”
绳钩抛上来!蒙面人开始向船身攀登!卫起轻功卓著,一马当先。“大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卫士严阵以待!六剑奴飞身上前围住卫起。扶苏却并不恋战,转身朝船舱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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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姊!站起来!不然我们都走不了!”驷姬在半昏半醒之中听到子心隐约的呼唤。她恍惚着想要爬起来,却再次听到那鬼神一般的百剑呼唤。
——乱世中的少年啊,你向冥冥的天道祈求什么?
——我,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为故国复仇,义不容辞;继承六世余烈、建立一个全然不同于诸侯松散制度的、崭新的帝国,宏图诱人。可是,刺客之行让壮士白白流血,暴秦之举让生民无望哀啼,这两条路,都不长久、都不长久……我该怎么办?如果可能,我多么希望与流着六世帝王之血的智慧的贵公子之间不再隔着血海深仇,我用仇恨抑制着澎湃的钦慕之情,那潮水已经快要决过堤岸;如果可能,我多么希望能够回到我亲近的兄弟、同窗和老师的身边,我孪生同胎的兄弟,本就是世界上的另一个我啊——让我选择就已经够难的了,为什么两条路都是不通的,冥冥的天道啊,我该怎么办,请赐给我智慧的双眼吧,让我在这天地更改的新时代中看清历史的流向!
——乱世中的少年啊,你想同我交换什么?只要开口,你可以祈求财富、祈求权力、祈求万夫不当之勇、祈求战无不胜之绩,甚至祈求永生、祈求子孙百代万世不绝。
——命运充满了诱惑和悲剧,如果天道仁慈的话,就请赐给我智慧的双眼,让我看清和避开一切诱惑和考验,让我走上天道所秉持的道路吧……
——既然你已经做出了选择,那就准备,聆听吾名,以此名为约,我实现你的愿望,你付出你的代价。
——什么?
——吾名凌虚。今时今日,踏入立约之地的,除你我以外,即为牺牲。看清了!他们的命运就是天道给你指引和回答!
你的骨、你的血,你的灵魂、你的挚爱,你的丈夫、你的儿子,你的兄弟,你的师长、你的学生,你的故交、你的同伴!命运的巨轮开始运转,走在这条路上的,皆为牺牲,都是献给天道的祭品!他们替你趟过那些需要规避的道路!你看着!你看着!
哐!门被踹开。“驷姬!你在哪儿!回答我!”热气和烟尘之中,扶苏出现。
(扶苏视角:有蒙面刺客在她身边!危险!)
“快走……”她只记得推开还在身边的子心。
(子心视角:我一定要带姊姊离开暴秦的火坑!)
然后是刀剑交撞的花火,剧烈的爆炸、撞击,灼热的烟气、坠落和冰冷的海水。
烟火、爆炸和杀伐战斗被海神隔绝在水面之上。五感俱夺,只剩下深海一般的黑暗、冰冷、空寂和虚空。深蓝的背景中,她悬浮于水中,白衣漂浮,头发如海藻般随水飘动。
有什么坠落水中,气泡翻滚。
她睁开眼睛,那剑发出青碧的光芒。她伸出双手,任凭它缓缓落入自己苍白如水鬼的手中。当双手交握之时,她感到海水倏然褪去,只剩下怀中抱着一把二尺九寸的青色长剑。
有人拎着她的领子,拦腰把她从海中捞了出来。
“驷姬!驷姬!醒醒!看着我!”
“大公子——看,驷姬手中——”周围的人目瞪口呆,她目光呆滞怎么也不肯松手,他只能把着她的手将剑拉出鞘,那剑身靠近剑柄之处,镌刻的正是凌虚二字!周围人呈一圈环绕跪下:
“天祐我大秦!恭贺大公子得帝师之剑!”
水上大火漫天,岸上已被前来驰援的蒙铣的军队包围,他们急急忙忙地将落水的秦兵打捞起来。扶苏衣衫湿透,披着一条毡毯看着海面上的战斗,蒙铣上前:“大公子,救驾来迟。”“不妨,战况如何?”“齐都临淄城门已被叔父所破!齐国水师后继无力,支持不了多久!”扶苏冷笑:“对着水面喊齐国已灭,叫鲁无级殉国!为我更衣披甲——我们连夜进临淄,擒齐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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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中柝声响起,帐中传令:“为公子披甲!夜袭临淄!”扶苏看了一眼落汤鸡一样的驷姬,命令左右:“好生安置,让她就在帐中等我回来。”
驷姬仍然恍恍惚惚,鼓角声起。
喊杀声、攻城的礌石声彻夜,清晨的号角声和欢呼声,三军齐声高呼“得齐王建、得齐王建”。
她在地上跪了一夜。
这一夜,大齐灭亡。
她隐约听到营帐外的议论,蒙恬将军用兵如神,如神兵天降,绕开西线齐国大军,直插临淄,第一个叩开临淄的城门,齐王建投降,后胜落荒而逃……
怎么会是这样,——不!她心里另一个声音厉声喊叫,你是帮凶,你是帮凶!你是二主的叛臣,你是暴秦的走狗!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不能为国效死还推脱,甚至俯首跪拜于秦的阶陛之下,大韩才亡灭的!
十年前,大韩也是这样灭亡的吗?
冥冥的天道,你到底要给我什么样的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