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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胡无人剑,一刀两断;三星在天,女与士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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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胜的金矿之中。靠近东海的山脉,虽是早春,但山势高耸,山上的积雪冻冰还没有融化,高耸的岩石山体被台阶式的一层一层地裁开,盘旋的被人开采出来道路通向山体之中,那山体从半山腰被穿了一个洞,洞窟之内,就是被采金人肩扛斧凿出的地下宫殿。
秦国军队已经接管了这片巨大的财富,冶金令公孙产带着账册和民夫们,面带着瑟缩和未知的恐惧,接受这些口音不同人的造册和盘问。军队里的财政官员们大约估算了一下产量,大喜过望:“大公子、大将军,此金矿一年的产量可抵一郡的税收。”蒙恬和扶苏点头,道:“登记数目,验看矿洞数量,国帑不可缺损。”他们请来金矿里的老师傅和官员,一个老淘金人道:“只有深山处最高的那个最险峻的矿洞,据说头顶雪山,底下联通火脉,有岩浆火山,热气灼人,内外冰火两重天,不可迫近。但那里的矿藏十分灵异,各种宝石、铁英、铜精,传说有老火龙盘在里面守洞。里面有鬼影出没,还常常发出骇人的虎啸龙吟。”
扶苏道:“大将军,蒙铣校尉借我一用,我们去查探一番。”
齐地产好铁。那矿洞底部,地热使气温湿热,但有清新的风从半山腰的气道处吹来,在空旷的山体内部形成了一块温湿都很适宜的区域。船难中从海中逃出生天的胡夫人紧张地盯着山体天然形成的、高高的熔炉。青铜剑是铸成,而铁英合金剑则需要锻造,冶门铜铁相夹技术的核心在于将性质不同的铜、铁合金片单独整形、完成,再完美无缺地炼化成一体。经过无数次的锻打,水中淬火,磨砺,开刃——最后一步,让它回火加热消除内应力。第九把神剑正在经历着它脱胎换骨的过程,为了保持硬度、韧度和耐磨性,避免变脆,温度是关键,胡夫人日夜不眠地观察着。
鸣警的哨声突然响起,子心公子带人从洞口而入:“铸剑先生,不好,我们得到消息,有一支伪装的秦人前来攻击我们,秦军的探子也近在咫尺,快撤吧!”
胡夫人目中反射着炉中熊熊火光:“你们先走!再有一刻钟,此剑大成的关键时刻!我无论如何要等到它完成,这是冶门最后的珍宝了!”
子心沉吟,抚摸衣带上九连环:“刺客联盟欠冶门太多,既然如此,子心为先生守住洞口、争取这一刻钟。”
胡夫人道:“多谢了!”岩洞外铿锵乒乓作响,赵高一众黑衣人已然冲上来!熔炉烟囱炽红的火光在他们眼睛里反射出各自无数的欲念:“胡无人,秦道昌!”
子心手中捏决,长剑出鞘,一声令下:“布阵,防守!”刺客联盟的同道、子心的跟随者们严整划一,剑盾相护,在山洞口的开阔地附近排成了密密匝匝的五灵五禽流转阵!
“放箭!”赵高令下!黑衣人在弓箭的掩护下朝洞口杀过来!
“龟阵,护!”子心令下,盾甲龟缩成一个严严整整的圜丘,弓箭不能入。
第一阵弓箭过去,赵高手下人更换箭袋之时,子心又令下:“蟾阵,射!”只见从龟阵两翼展开两个破口,里面射出带毒的小箭!十数个赵高的黑衣弓箭手被射中,口吐白沫抽搐倒地!赵高一看不好,连忙后退寻找突出的岩石土堆隐蔽。刺客联盟越战越勇,子心又令:“雁阵,展!”圆形的阵型的开始变得椭圆,两翼长长地展开,盾牌一卸,剑士从两翼杀出,将落地和前来进攻的黑衣人杀得零落。
“谁人在我大秦的土地上放肆!”一声怒喝,扶苏、蒙恬身穿甲衣,逆光如同天兵而降,“秦弩!风!”
“不好,是秦弩!回防!双层蝜蝂阵!”子心叫道。攻破天下城池的秦弩,因为使用脚踩弓弦和稳定的三棱青铜箭头,射程和穿破力都非手持弓箭所能相比!箭雨之下,霎时间暴露在外的剑士就被扎成了刺猬!回防的刺客联盟士卒只能双层盾牌相叠加,用全身力气顶住!即便是这样,密密匝匝的强弓劲弩的连续冲击,竟生生推着整个蝜蝂阵,缓缓地后退!不一会儿,蝜蝂阵就被冲得不能保持原来的形状,众人只能顶着密集的箭雨,背靠熔炉热气蒸腾的土壁,呈半圆状紧紧护主山洞入口!在外力内热的交煎之下,盾牌的木质和鞣皮发出噼啪干裂的声音。
就在这时,熔炉内突然爆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
山洞内炉火前,胡夫人不顾外头箭雨:“回火完成,神器出世!开炉!”
“停!”扶苏下令停止射箭,叫道:“胡夫人,你辜负大秦的恩典,聚众作乱,今日必要以秦律公开处置你!”
胡夫人目中陶醉,恍若不闻。呼地一阵热风,炉门打开,明火如红莲争相绽放,硫磺硝石的干热气息弥漫,与洞窟中新鲜的风相撞,生出噼啪的电光紫弧!恰如百鬼呼号,如烈火地狱猛鬼重生,待明火散去,熔金的火炉中浮现一列炽红的字:
秦道昌,胡无人!
这行字竟从烟囱中飘出,在天空中扩大成一幅烟花。洞内外目睹神器诞生的人,不禁全部为这风云变色夺取了心神,他们齐齐发出感叹:“第九神器——胡无人剑?”
扶苏嗤笑道:“胡夫人,此刻本公子倒是犹豫,该不该给你记一大功了!□□手听令,不要误伤了他。小心随我杀进去,为秦取剑!”
进的洞内,岩洞空间很大,呈一个葫芦形,可容纳三五百人,但里面有很多崎岖的石柱,极度不适宜弓箭的进攻。,熔炉像一个巨大通天的壁炉,沿着山梁高高地耸上山顶,正好作为烟囱。
胡夫人从保卫着他的阵后出来,他带上厚厚的鲛人皮手套隔热,用铁钳将赤红还未完全褪去的剑身从炉内取出,握在手中!他掂了掂剑身的重心、很满意,晃了几圈,剑身在空中画出一个赤红的圆,剑气一注,将刺在盾牌上的秦青铜箭头如脆瓜般削得齑粉四溅:“不要命的,来,试剑!”
蒙铣操起长戟,朝着胡夫人直取而去。(胡无人剑是命运的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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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起暗中找到冶金令公孙产:“公孙大人对那个矿窟可有了解?还有其他的退路吗?”
公孙产道:“狡兔三窟,我们冶门将诸位藏在里面,当然是留了后路的。就在熔炉的后面,和水道一起,有一条通风口,紧急时可作逃生只用。只是那里温度太高,须得放水降温。”
卫起道:“既是如此,请公孙先生带他们出来。”
公孙产道:“好的。只是卫将军记住千万小心,通过时不要破坏熔炉上方的水道——那本是冶炼时用来降温的,若冷水大量落入炉中,会引起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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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无人剑红光闪过,将蒙铣的长戟斩作几段。蒙铣抽出佩剑,与胡无人剑相撞,他的佩剑竟直接碎了,就像用一根干脆的树枝抽打石碑一样。
胡夫人没有继续进攻,他只是认真地看着那红光未消的新剑,用软布轻轻擦拭着,如同抚摸一个婴儿:“好孩子,真漂亮,好好磨、好好长。”胡无人剑的红光开始从四周向中心褪去,露出剑背乌黑的硫化网格——这把剑果然是融合了冶门的最高技术,连模样都很像他们献给越王勾践的那把千年名器。
扶苏见状,欲将自己玉柄金纹的佩剑扔给蒙铣。蒙恬见状,阻拦了他:“大公子,此举不祥。”“不妨。”扶苏掷剑出手。蒙铣双手接过剑,举过头顶致谢,然后拔剑出鞘。扶苏此剑乃是大秦名冶炼师所成,陨铁炼成,三尺一寸。通身乌黑温润,用材极精贵,剑棱笔直,剑背宽厚,发刃闪着白色的寒光。
剑刃相撞,火花四溅!
秦国的公子之剑抵挡住了胡无人剑的攻击。蒙铣一看,杀心盛起,接连突刺劈砍,眼看要将胡夫人拿下!
“且慢!”胡夫人跳出战团,后退一步道,“不懂爱惜民力的暴秦,你看看你的剑!”
蒙铣收剑回查,目瞪口呆——只见剑刃上全是被胡无人剑啃出来的破口!
“蒙铣回来!”蒙恬大喊,但盛怒和屈辱挫败的蒙铣根本听不进去,挺剑硬冲!叮!不详的金玉碎溅之鸣!扶苏的佩剑被胡无人剑拦腰斩断!
蒙恬陡然变色:“大大不祥之兆,这剑不能留了!”蒙铣又急又怒,仗着自己年轻武功高强,用半截断剑直刺胡夫人的胸膛!
“干嘛呀,你们秦军就会欺负平头老百姓啊,他不过就是个铁匠。有本事,跟我打啊。”一个桀骜慵懒的声音响起,飞起一脚,把蒙铣踢飞出去。拄着他破棍一样的长剑,幽灵一样现身——卫起!蒙铣不服,在半空中硬是改变了自己的动作,飞身回扑,卫起剑不出鞘,一棍子把他抽得扑跌在石壁上。
胡夫人胸口的血滴下来,滴在了胡无人剑上。胡夫人愣了一下,像不知道自己被砍中似的,赶紧用手去擦剑上的血迹。——那血迹却迅速消失了,就像被剑吸进去了一样。就在此刻,山洞里的众人都听到一个毛骨悚然的声音,仿佛是风声、仿佛是半夜婴儿的啼哭,又仿佛是鬼怪的呓语:“血——给我血——我要血——”胡夫人的脑袋和四肢突然僵直,像中了邪似的,脸上裂出一个木偶似的微笑。他飞起身,朝离他最近的卫起砍过去!
卫起一愣,但没妨碍他身体灵活地避开了胡夫人僵尸似的进攻,抬起长腿把胡夫人踢出去:“铁匠,你疯了吗?”
胡夫人摔倒在靠近秦军军阵的位置,他姿势怪异地爬起来,仿佛不是他把自己支撑起来的,而是胡无人剑用看不见的手把他拎起来的。他的脖子猫头鹰似的扭了一个极其古怪的角度,朝秦军砍杀过去!所到之处鬼哭狼嚎,血肉横飞!胡无人剑好像砍得越多,越锋利,扶苏的佩剑还和它对顶了十招以上,但在砍杀了几个来回之后,秦军的兵器对它而言就像蜡一样。地上的尸体如同被斧钺腰斩的一般,断口十分整齐,内脏、肌肉、骨骼暴露着,像猪肉那样露出白花花的筋膜,新鲜的内脏冒着热气。有的半截人体还没死透,手在地上扒拉着!
即便是久经战场的蒙恬、心如铁石的卫起看了也觉得诡异、恶心。
“黥、劓、刖、宫,虿盆、腰斩、车裂、炮烙、剖心、凌迟、菹醢……哈哈哈哈哈哈”胡夫人用小孩似的声音念着一个个酷刑的名字,发出快乐又陶醉的声音,然后又对着他目所能及的每一个人,不分敌我地展开攻击!“更多,我还要更多的血!把他们用战车碾成肉饼!”
扶苏冷静地观察着,问:“他口中直呼刑名,这是怎么回事儿?”蒙恬道:“我听说神器凌人,这人怕是被剑反噬了!这是一把什么妖魔鬼怪!士卒听令,不要乱!布阵把这人围住,用绊马索、网绳把他捉住,折断这妖剑!”
“哈哈哈哈!”胡夫人用小孩的声音笑道,“你敢你敢你敢!我是大秦未来的主,我是大秦未来的王,秦道昌秦道昌!”
呲啦!水阀打开,涓涓细流,清澈的雪水浇在通红的熔炉之内,蒸腾起大量的水汽,遮住了众人视线。“你们还走不走啊!胡夫人被神器夺了心神,快去找沧海君求救!”公孙产蒙面,从开始降温的通风口伸出头,额头都热的红彤彤的,催促道。“子心,跟着他,带所有人从通风口撤!”卫起道,“这里交给我!”“好!”
“刺客休走!”秦军见状包围过来!中了邪的胡夫人发出快乐的啸叫,继续砍杀起来!这时躲在暗中一直观察的赵高一行黑衣人心中不禁凛然:“听此预言,大秦未来,我有出头之日了!帝师之剑果然应当属于廷尉大人!”
胡夫人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像一个好奇的孩子,张着嘴,定定地面朝着高处水流流下来的地方:“嘿嘿!”他飞身上去,砍着那水渠,岩石土块飞扬,水雾乱溅,又都瑟瑟落下,发出巨大的回响和水声。他更加兴奋了,上蹿下跳。
扶苏、蒙恬、卫起、公孙产突然明白过来他想要干什么:“这是一把什么妖剑!他想要破坏水阀,引起爆炸!”一旦熔炉爆炸,在这葫芦状的山洞内,所有人皆为肉泥!恐怕这山崩之下,外面的数千民夫也不能幸免!
“拦住他!”卫起第一个飞身上前,蒙恬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手持长铩飞身而上,一代军神,第一剑士,两人一左一右地追逐着被神器褫夺心神的胡夫人。“卫将军,没想到我们竟有一天能合作。”“要是我们真死于爆炸,还真是个大笑话。”
扶苏则观察着他。胡夫人好像并不是通过视觉确定活动人的位置,好像更加原始,好像没睁开眼睛的小狗辨认母亲的□□,听觉,还有嗅觉?那妖剑在干什么?什么在吸引着他?
他试探地用两支地上的断剑交撞,叮叮!
胡夫人蓦然回首,像只攀岩的猴子。
叮叮叮!他又连续敲击。胡夫人眼睛晶亮像一只小狗一样,开始快速往下爬!蒙恬叫道:“公子快走,你没有剑了!”这一句之下,胡夫人流露出一个令仍毛骨悚然的笑颜:“哈哈哈哈哈——”
“公子!”惊夫、黑夫、朱首都从四散的各处疯狂朝扶苏奔去,把自己的佩剑给他!扶苏知到对方来者不善,严阵以待,刷刷几下,胡无人太锐,几把剑都折断了!手中只剩下残剑!
千钧一发之际,驷姬怀中抱剑而来。“公子——凌虚在此!”胡夫人听闻此语如临大敌,半空中向驷姬刺过去!
扶苏左手单手抱住驷姬的腰,一个回旋,卸掉了胡无人剑的第一剑,被剑气破开的驷姬的头发和外衫在空气中飘扬着。他右手就势从驷姬怀中抽出凌虚,内力一注,清气四溢,清啸一声!
凌虚轻灵柔韧,剑身在空气中微微颤抖着,像一道水波。
“哈哈哈哈哈!”胡夫人疯狂地砍上来。扶苏手一旋,将驷姬护在身后,两剑交撞,如同点水。
“真好剑。”凌虚发出的不是金玉的铿鸣,而是如同水滴入水一般柔和的“嘟”的一声,它用自己超强的韧性将胡无人的动能吸收了!并且转化成一阵阵波纹似的晃动。
三次接刃!凌虚都用交缠摩擦的形式吸收的胡无人的攻势,并不与它直接拼锋利的刃口。
仿佛是在给扶苏展示什么。
扶苏仔细观察着胡无人剑,发现在“胡无人”和“秦道昌”两句铭文之间,本该均匀褪去的红光,有一个小小的、不光滑的凹口。——是胡夫人第一滴鲜血滴下的地方!那里由于降温过快而产生了一个退火不均匀的缺陷。没错,就是那里!
在剑锋再次交撞的那一刻,他将真气灌注,竖起凌虚,全力朝哪个缺口处斩去!
虎口一阵麻。
轻微的咔咔声!
胡无人被凌虚拦腰斩作两段!(这是预言!)
那狂傲的孩子一样的妖剑,不甘心地落到地上,只剩下一截一尺多的残刃。
胡夫人倒在地上抽搐。
哗——被攻击的水阀还是支持不住水流的冲击,大量的冷水如瀑布一般冲腾而下,浇在外表已经微微凝固出一层硬壳的熔炉里的炭块上。熔炉内部发出不安的,喀拉喀拉声。
“快逃!——”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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驷姬悠悠醒转,疼痛和意识回到身体,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她努力地睁开眼,抬眼,发现扶苏的脸在她上方,原来是他把她护在怀中!他面色苍白,牙关紧咬,另一手中还紧握着凌虚,背后都是砂砾飞溅的细小伤痕。她伸出手颤抖着探他鼻息,——还活着。她用尽全力,支撑着爬起来,洞内被胡无人剑残杀的尸体和爆炸的伤亡不计其数,“救命,救命,救命——”她喊了好多声,只能自己听见自己蚊子一样的嘶哑的声音。
一个瘦硬的身影拄着剑站起来,朝他们走过来。
是卫起,眼中含着意味深长的笑。
她突然明白过来,不顾一切地扑在扶苏身上,用身体挡住他。
“女之耽兮,不可脱也。你突然出现太让人怀疑了,让我助你一臂之力啊。”卫起举起剑,朝着她的右臂刺去,她举起双手胡乱地挡着。一阵剧痛,她又失去了意识。隐约中传来蒙恬和黑夫的叫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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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公子,你需要休息!”黑夫使劲把扶苏按回榻上。
“我的身体我知道——驷姬怎么样了?我去看看。”
“公子你放心,大夫说驷姬受的只是皮外的一些划伤,多养养就好了。真是危险,谁想到那卫起能突然袭击,若我和蒙大将军晚了一步,不堪设想,大公子不知道,当时驷姬扑在公子身上挡着,这才受了剑伤。不过不碍事不碍事不碍事……”话还没说完,扶苏已然披衣而去。黑夫赶紧追上去。
“大公子!医官在给驷姬疗伤呢!”
扶苏推开驷姬房门的门,驷姬只穿了一件贴身的里衣,薄可透肌肤,整条雪白的膀子露出来。
扶苏咳嗽了一声,退出来,关门。
然后随即一想,不对,我是她丈夫啊,法律上也算是主人啊,为什么要避嫌?
门又推开了。
女医官正在用清水和药酒清洗着剑伤,胳膊上是非常典型的防御伤,伤口都不深,但挺多的,药酒上去,她很能忍痛。
他的手就搭在门拉手上,骨节都捏白了。
倒是医官很快出来了:“大公子,包扎已经完毕。每日换药,伤口彻底愈合前绝对不能碰水。下官告退了。”
驷姬已经快速把自己裹严实了:“公子。”她在榻上正坐行礼。
“罢了,不用这么客套。”
“我这几天不能写字了。”她举起被包成熊爪的双手示意,左手只有两根手指露在外边,右胳膊包的像根棍子。扶苏在她榻边坐下,她脸上也有因被拖拽而被地面石子沙砾摩擦出的细细的伤口,已经结痂了。看着那些剐蹭的痕迹,他能想出卫起曾经试图把她从他身上挪开,她是怎么紧紧地护住自己不放。想到这些,他很有些恼火,怎么当时自己没有醒着!又心疼得很,很想摸摸她的脸,但又不确定,是不是表现得过度关心,甚至有优柔寡断了——毕竟他觉得自己应当不是那种柔情软语的人,连产生这种想法都有点冒犯他的尊严。他一向是个很高傲自持的人。
医官送上来煎好药,尴尬地摆在两人中间。
“把药喝了吧。”他放缓语气,作为慰问。
驷姬狐疑地左右看了看自己的手。应当是,没办法把碗端起来的吧……“你确定?”她用眼神提问。
“喝吧。”他催促。
驷姬心一横,低下头去,像小猫喝水一样添碗。
扶苏皱着眉把脸侧过去,实在忍不住了:“罢了!你坐好,我喂你。”
驷姬嗤嗤地笑起来,但是伤口又很痛,所以脸上扯出一个皱着鼻子奇怪的表情。
扶苏用帕子帮她轻轻揩去唇边的药汁。她不涂唇丹的时候嘴唇很白,显得很虚弱,只剩下一双善睐的眼睛,长长的眼梢,在笑时弯曲成一个令人心弦微颤的弧线。鼻尖线条直而锐利,有一种狡猾而锋利的美感,这是被她常日妆饰出的丹唇乌发的女性美所掩盖的骨。她还在拼命忍住笑。
“你干什么呢?啊?故意的吧?”扶苏实在忍不住了,两只手去捏她的脸,“别笑了,你别笑了。”一向骄矜自持的贵公子再也绷不住他的尊仪,跟着少女嗤嗤笑起来。两个人都不知道在笑什么。总角之宴,言笑晏晏。
“大公子,以前伺候过别人吗?”驷姬艰难地够着离嘴唇太远或太近的勺子。
“没有。凡事都有第一次,不过,你伺候的也不强啊。”他报复性地伸出手捏她的脸。
“别捏,别捏,疼疼疼……”驷姬叫嚣着。
扶苏望着她脸上伤口,眼中波动:“你是卫起的对手吗?为什么不跑呢?”
“我又不傻,当然是因为跑不动了。我又不是尾生,不会抱柱而死的。”
“我怕我会。”他在心里轻轻地说,眼神很深。
原来略带戏谑的揉脸最终化成一个柔软的吻,轻轻地落在驷姬脸上那些细小的伤口上。
人的嘴唇,是软的啊……驷姬像被妖法定住的狸猫,呆在了原地。那些细碎的触感从脸颊移动到唇边,像是暮春一阵落樱花瓣的雨。
他尝到她唇上药汁微微苦味,直到心底泛起的那种悸动不已的柔思将两个人的感觉都完全地淹没。
晚间,扶苏翻看着眼前的案卷,皱眉,叹了一口气,道:“黑夫,她为什么哭着喊着要回颍川呢?”
黑夫憨憨地笑道:“女儿家撒娇呗,说要回娘家。”
扶苏道:“我还不够纵着她的?”
黑夫道:“大公子,可能是驷姬老觉得自己是个姑娘家,还没有秦妇的觉悟。她老跟我说她不是秦妇。”
扶苏道:“也是,她说过不愿意为人媵妾。”
黑夫惊讶道:“大公子查看的卷宗是驷姬的户籍?难不成是认真的想娶她作夫人?”
扶苏道:“那也得她愿意。”
黑夫道:“卫起刀剑相向之时,她都扑公子身上挡着了,会不愿意?”
扶苏长目中流出光来,但仍嘴硬:“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出于对主上的忠诚呢?按照秦律,过六礼很麻烦的。她身高到六尺二寸了吗,不然秦律不承认。”
黑夫一脸惊讶:“公子,驷姬身长都快七尺了,可费布了!”
扶苏皱眉:“七尺,她有那么高么?我为什么总觉得她比我矮很多?”
黑夫道:“公子身长七尺九寸,除了蒙将军,您看谁不觉得矮?那个冶金令公孙产,身高才不到六尺二寸……”
“公孙产?(扶苏皱眉沉思)那个冶金令叫公孙产?——齐,田氏公孙产,胡夫人。在学宫的时候,是不是有人称呼那个主张秦军从蓟都攻临淄的学生叫子心?叫朱首取密信来!”扶苏在灯下仔细地查看着那封人名单,他闭上眼睛,下了决定:“传我命令,捉拿公孙产,与胡夫人一起押送回咸阳。审问他们这个子心的来历,和流沙、刺客联盟都有什么关系。”
朱首进来道:“回大公子,不必了。”
扶苏道:“怎么?”
朱首道:“陛下已经公布天下,神剑已得二,与剑谱预言有关的名单上的人,除了胡夫人已押解至咸阳、逃跑的子心,其余都已被廷尉李斯按律全族抓捕,他们全部有反秦作乱的证据。陛下要以他们的血和人头祭剑!”
注1:秦一尺大约等于23.1~23.6cm
注2:名单。秦王政九年,癸酉,韩,姬姓张氏,颍川郡,公子子心(这是驷姬双胞胎弟弟,驷姬准备跳子房)。齐,田氏,公孙产;吕姓姜氏,胡夫人。嬴姓赵氏,高(中车府令赵高)。赵,嬴姓赵氏,邯郸郡,公孙槐。(这个是骊姬爹)楚,项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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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如春梦了无痕。太阳升起之时,赵政就消失了,消失的枕席,骊姬意识到他还是那个夙兴夜寐的暴君。梦幻之神收起了它斑斓的羽翼,一切都水落石出地呈现在光下,现实再次刺眼。
君王再也没有临幸赵国宫。
骊姬内心很乱,表面上还是平静地生活着,内心却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这一切。与新妇可以尽情回味新婚的羞涩与甜蜜不同,她感到一种怆然的悲恸,如同星夜行走在高山之巅,身边就是万丈深渊。天上的星光美丽而清冷,她真切地领略过,却可望而不可即。山顶令人立足不稳的冷风和一脚踏错的威胁,却真正地让她感到悚然。她也许得到过一丝真诚的爱情,可对手却是最危险、最错误的人。
君王之心不可妄得!
她一向把自己对于他人情感的敏锐当做是自己的明智,还以为是凭此救了驷姬一命,如今轮到自己身上,才猛然察觉,自己不过是仓促地构成了另一桩悲剧的开始。扶苏的未来,也必将走上和他父亲一样的道路。驷姬对于故国的满腔热血,必然会招致厌恶。
如果扶苏变成一个冷酷的政治动物,驷姬不过又是一个被始乱终弃、色衰爱弛的老套故事罢了;如果他保持着他高贵的心性,那就会是驷姬之幸吗?不,他将无法在酷烈的斗争中取得胜利,驷姬不过是覆巢下不可能存在的完卵罢了!
她和驷姬事秦的悲剧,早在登上颍川的马车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得不得到爱神一丝的眷顾,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吗?
但她心底又有一个声音道:不,不,还是有区别的。这世界上的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没有得到过爱神的眷顾,他们只是因为对方地位、家世、条件、外表产生了贪欲,或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却没有一丝心灵的震颤,在浑浑噩噩中度过了艰难乞食的一生罢了。在这个世道,活下去就已经够难了,能够与另一个灵魂产生转瞬的共鸣,你应该知足了。
可为什么偏偏是那个暴君、最不应该的人呢?
眼泪渗进枕边的战车金钗。阳光的反射下,她发现那车轮是如此精巧,可以转动。——等等,随着车轮的转动,那金钗竟渐渐分为两层!露出里面寒光鉴人的,隐藏的锋刃。展开的战车内部镌刻:“天行有法、聚散流沙。亡秦复韩、吾辈之志。指天誓死,若有违背,宗祠不宁,神鬼共诛!”
她抱着那金钗,心中震颤:驷姬是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