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与你刚刚好》七七不是七

8、一个糟糕的新年（二）

　　“你说话声那么大干什么，没看见你儿子在睡觉吗？”

　　“我、我喝点酒怎么了，你一天待在家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我……”

　　“你什么？舌头都捋不直就别说话了，躺好了，赶紧睡吧！”妈妈的语气已经很不好了，但还是刻意的压低声音。

　　听着他们的对话，很像电视剧里醉酒的丈夫回来面对妻子责怪的场景，我站在餐桌旁，夜里的寒气从没穿袜子的脚上慢慢蔓延上来，我打了个冷颤。

　　虽然在他们的房间听不到我的喘息声，但我还是小心的控制着我的呼吸，我就像一个正在窃听的特务，急切的想从他们的对话中探听到我想要的消息。

　　“大过年的，你能不能消停点好好睡，你儿子感冒发烧，你怎么还有心去喝成这样，还哪来的脸这么晚回来？”在一番扯皮后，妈妈的怒气显然压制不住了。

　　“我怎么没、没脸了，这是老子的房子，你算什么东西？”

　　“你喝酒喝的脑子又出问题了是吧？”

　　“你们娘俩，一个花、花着我的钱不干正事，就知道说一堆没、没用的废话；一个就、知道伸手要钱，一天天就和木头一样板着脸，话、话都不会说……”

　　“你闭嘴，声音这么大想说给谁听？”妈妈的声音带着急切和怒火。

　　“就知道花、花老子的钱，我把你们娘们俩招、招来真的是倒了八辈霉，晦气！，趁早带着你那个姑娘，滚、滚出老子的家。”

　　“喝点酒脑子就不对劲了，你有本事明天当着你儿子的面，把这话再说一遍！”

　　……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内心深处想听得到的东西，但我知道，我想冲进去，踢开门，拽着那个男人衣领，对着他那喝的黑红的脸狠狠的挥两拳；我想打破他话语间的洋洋得意与不可一世，当初追求的我妈妈的是你，请求我妈妈辞去工作在家照顾孩子的是你，承诺会供我读书让我妈妈放宽心的也是你；我还想用最坚定的语气告诉他，收拾你的自私和虚伪，就算没有你的钱，我和妈妈一样可以过得很好。

　　可是这一切我都没有勇气去做，我的腿像是灌了铅一样，重的几乎不能挪动，我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不要哭，不要哭，可是眼泪在眼眶转了无数圈之后，还是掉了下来。

　　其实我一直以来都在自欺欺人，我主动去要求去住校，逃避了这个家里所有的争吵，自动忽略了叔叔眼中的厌烦，屏蔽了每次要钱时妈妈的为难，我麻痹自己，只有没有亲耳听到，亲眼看见，所有的一切都还是平静的。

　　每个人都是演员，有的人用冷漠掩饰自己的内心，有的人用洒脱假装自己过得很好，而我努力扮演着一个懂事听话的孩子，小心翼翼的拿捏分寸，努力不给别人添麻烦，希望这样便不会有人嫌弃我。

　　但是假的就是假的，不论你多么努力的把它当成真的，迟早有一天假象还是会破灭。

　　渐渐的房间没有了声音，我不也知道自己在客厅站了多久，直到我的脚开始刺痛，我终于回过神了，艰难的挪动回了房间，我拿起手机订了第二天最早去姥爷家的客车票。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我能拿的所有东西，趁他们还没有醒，悄悄的走了。

　　等我坐到客车上，我还是没有勇气给妈妈打电话，犹豫了半天，决定发个微信告诉她，字打了删，删了打，一字一句的斟酌半天，最终就发了一句话“妈，我先去姥姥家了，到了给你发消息。”

　　姥姥姥爷对我的到来没有一丝意外，我吃着姥姥给我下的面，边听姥姥在我耳旁叨叨:“你妈一大早就给我打电话，说你今天要来，你说说你，和你妈一起，坐着你叔叔的车来多好，一个人提着这么多东西，也不嫌累。”

　　我埋头吃面，不敢去看姥姥那慈祥的脸和充满关切的眼神，我怕自己控制不住哭出来，我嘴里含着面，含含糊糊的回答:“在家待着实在没事，我就提前来这里陪陪你和姥爷，过完年我就要回学校了。”

　　“你慢点吃，小心别噎着，你买迟一点的票也不耽误，看看，早饭没吃饿坏了吧！”

　　“嗯，是有点饿，主要还是姥姥下的面好吃”，感觉到自己回答的声音钝钝的，赶紧咳嗽了两下清了清嗓子。

　　听见我的咳嗽声，姥姥又开始紧张了，“哎呦，那么早出门坐车，你别感冒了，吃完面喝点感冒灵，看你穿的那毛衣薄的，就穿着一条裤子，你也不穿厚点，别仗着年轻要风度不要温度，等长大大点你就后悔了……”

　　姥姥的这番话，每年都可以听到，但是现在落到我耳朵里，却让我异常心酸，我努力的控制自己的眼泪不要流下来，来的路上，心里所有的抱怨委屈，以及想要和他们哭诉的念头，都随着面条一起吞进了肚子里。

　　姥姥姥爷只是两位普通的老人，他们希望儿孙可以过的平安幸福，我又何必说出这些让他们揪心的事情，给他们添堵呢？就算说了，又能改变什么，只是多了两位为女儿孙女担忧的老人而已。

　　妈妈来的速度比我想象中的快，两天后，他们就到了，这次我对叔叔，连基本的微笑都装不出来了，我也实在没有那么强大的内心，在听完他醉酒的一番话后还能装模作样的当做什么都没有听到。

　　这下子，真的成了他口中的木头，面无表情的问好之后，我就在一旁不说话了，好在人多，我的异常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除了我妈妈。

　　我们都在躲避彼此的目光交汇，我可以从不经意对视中，看出妈妈眼中的不安，以及心虚。

　　大人都很会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表达出来的，只有经过层层伪装的面具，小孩也有样学样的，配合着大人的表演，以为自己表演的天衣无缝，实则漏洞百出。

　　叔叔待了一天就回去上班了，留下妈妈和弟弟，在娘家多待几天，姥爷趁着妈妈带着弟弟出门去玩的时候，问我:“你是不是和你叔叔闹矛盾了？”

　　“没有”，我回答的很干脆。

　　“你以为你姥爷这么多年的饭是白吃的，看不出好坏吗？过年自己一个人提着那么大一个行李箱来这，吃面的时候眼泪在打转转，我和你姥姥不说不代表没看见。”

　　我低头不说话。

　　“有时候大人的事，你不要操心，你只要好好把书读，其他的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眼不要太死，也不要钻牛角尖，对你好。”

　　姥爷看我还是低头梗着脖子，继续说:“你们这个家庭本来就特殊，你要自己想开点，只要没缺你吃喝，能供你继续读书，就行了，你妈现在又生了一个，都是她的孩子，她不能为了你一个，就和你叔叔撕破脸的，你未来总会嫁出去的，离开那个家，以后日子那么长，你叔叔和你弟弟才是你妈依靠，能懂吗？”

　　“我也可以是妈妈的依靠，我能照顾好她。”我不服，抬头对姥爷说。

　　姥爷摸着我的脑袋，叹了口气，说:“你这么大点，自己都养不活的年纪，你拿什么照顾你妈妈，就算未来你有能力了，你想过你妈的感受吗？她会愿意成为你的拖累吗？”姥爷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你经历的太少了，过日子不能想当然，你弟弟还小，这个孩子已经把你妈和你叔叔绑在一起了，你可以把你当成那个家的外人，但是你妈不可以，退一万步讲，你从小没有爸爸，日子过得怎么样你自己最清楚，你忍心让你弟弟重新经历一遍吗？你妈妈会忍心让他儿子再过一遍她女儿不幸吗？”

　　姥爷的话像刀子一样，狠狠的扎在了我的心上，道理都懂，可是当它血淋淋的撕开，摆放在你面前时，心还是会不由自主的跟着疼痛。

　　“多想想你妈吧，她日子本来就过得很难，你就不要让她两边为难，有些委屈，该受就得受着，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说完，姥爷就出门了。

　　关门时，带过了一股冷风，吹过我的脸，虽然就是一瞬间，我还是感到了刺骨的凉意，果然，身体在温暖的房间待的时间长了，一点点冷风都扛不住了。而我的心，在自己编织的壳里蜷缩的久了，壳碎时，便一点刺激都受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