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红尘，不过知音》长安有木

4、第 4 章 踏进门这一

　　踏进门这一刻，我忽而发觉辰姐姐只叫我小心应对，却并未说起这客人究竟什么身份。
　　我半只脚都进门了，此刻再回头询问是不可能了。
　　深吸一口气，瞥一眼座上宾客。
　　“小女子栀莺，见过各位老爷。”这今日贵客，年岁可全都不小，若是大人物，必然比起那些少爷，更得罪不得。
　　奇怪的是，指名道姓要见我，此时却没一人发话。我也不怵，同岁尘往边上去，架好琴：“不知各位爷想听些什么，还是让栀莺随意弹些？”
　　座上众人似是往上首一身着黛色长袍的男子瞧去，有人开口：“不知苏大人可有想听的曲儿，让她弹着，给我们助助兴儿。”
　　“我也没什么特别想听的，今儿个不过是难得得闲来找找乐子，大家随意些，你随便弹些吧。”
　　最后这句是对我说的，我应诺，便徐徐谈了起来。
　　辰姐姐捧我，宣扬出去的是擅琴的清雅名号，这座上几位听着是大人物，那便不弹这靡靡之音，弹些清雅小调。

　　“苏大人，这就是金陵最近极富盛名的栀莺姑娘，卖艺不卖身，您看，是不是绝色的很？”
　　“不错，姿色尚可。”
　　“瞧苏大人说的，这是姿色尚可，那这金陵，哪里还有美人儿呀。”
　　“哈哈哈哈哈哈，杜大人说的是，在理在理。”
　　手下弹着琴，我亦能耳听八方。上首姓苏的大人，大约地位最高。青楼烟花之地，最是小道消息驳杂处，朝中人员，各式公事私事，没有比这青楼地界更清楚的了。
　　朝中姓苏，地位极高者，眼前人，大约是户部尚书，苏光擎苏大人。
　　余下几人倒是不清楚，提到的杜大人，朝中姓杜的，户部好像有，工部好像也有，倒是不清楚了。
　　大约只是对我好奇，召来弹两首曲子，没什么大事吧。

　　几人未召人伴酒，今日过来，恐怕不是单纯玩乐。尚书事务繁多，便是玩乐，恐怕也得考量周围人的心思。
　　与我无关。
　　“最近谢家老爷子，似是要返朝？”
　　谢家，谢昭！
　　不知怎的想到这人，我也不禁留神听了些许。
　　“谢家小辈也算争气了，只是这谢文，野心不小。”
　　“倒也不是这般说，朝中近日动荡，右相一职空缺，不知皇上怎想的，竟想起了谢文老头。”
　　“资历能力来看，谢文老先生确实合适，只是他返朝，朝中局面得乱一乱。”
　　“不提不提，天子圣意，我等岂能揣测。”
　　“谢家小辈中，嫡长子入了朝做了小官，庶子也入了朝，只这三少爷，空有才名......”
　　“人家是不想做官，没玩够呢，昨天，听人说昨儿个就来这卿倚阁找小娘子了~就是这位......”
　　“怪不得你非要喊来，怎么，你也看上了？”
　　“......”
　　谢老爷要入朝，谢昭不思为官，叫我来是因为得知谢昭行踪。
　　如此我也放心了，看这几位的样子，大约也不会刁难我。

　　夜深，终于散场，我同岁尘往房里走，心思有些乱。
　　在烟花之地，每日消息众多，不可说的客人们不会说，严重的不小心说了伺候的人也懂得守口如瓶，这是早就被教导过的。
　　我只是，又烦心着谢昭。
　　朝局动荡同我自然无关，同青楼中人无关，同他，却大约有些关系。
　　谢昭是家中嫡子，虽上头还有个嫡长的哥哥，可谢家，显然是对他寄予厚望的。
　　会给他娶个名门大族的妻子。
　　会让他入朝为官。
　　他也，早晚会不常来这烟花之地。

　　罢了，罢了。
　　我在想什么。
　　难道想被他抬回去做一房小妾吗。
　　他也未必喜我。
　　再过两年，他便该淡了。

　　我却是没想到，第二日，我便又要见着他了。
　　我有些奇怪，因我前一日接了客人，哪怕是苏大人，辰姐姐也是能挡则挡，拦不住才喊了我过去，可这次我连着两天未得闲，辰姐姐怎么分毫没拦谢昭？
　　“我想着也不能时刻护着你，在这地儿总是累的，便让你早些适应适应。”辰姐姐面对我的询问，如是回答。
　　我却还是觉得，不大正常。
　　不过见的是谢昭，连着接客，便接罢。
　　我对着镜子比照：“岁尘，你说，是这朵粉的花儿好看，还是这朵黄的好看？哎呀你去同谢少爷说一声，我得收拾准备一番才能到，让他先好酒好菜吃着，或，先叫几个别的姐姐作陪......我很快就好。”
　　“姑娘姿容卓绝，戴什么都好看，奴婢这便去传话。”岁尘没看我，微微服了身子就要出门去。
　　我看她礼行的敷衍，皱了皱眉，想到些事，放下手中头花看向她：“岁尘，你虽是辰姐姐买来的，签了契，可本也是打算调教着接客的，是我把你要了来。我想你知，姐姐们伺候人过的也不是多好的日子，你颜色极好，但以色侍人，也不是长久之道，我每月给你银钱，待到你二十来岁，也能攒下不少，我到时候同辰姐姐说一说，不用你赎身，找个人家把你嫁了，亏待不了你。”
　　岁尘有福身行了礼，只是这次庄重多了，“奴婢知道，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好好伺候姑娘。”她的语气也多了分郑重，虽我仍不知她心底做何想法，但大约，会比之前好些吧。
　　话音落，我一喊起，她便出门办事去了。

　　应当不是我多心，当时挑丫鬟，也是从辰姐姐刚买来不久的人里挑的，岁尘长的很好，我挑了她，最近她总有些闷闷不乐，许是觉得我阻了她现于人前的机会。她也不过十三，心思都在脸上。
　　做妓子有什么好，赚得银钱，却不得自由身，这卿倚阁再红火的妓子，也有一张卖身契，握在辰姐姐手上。
　　便是被赎了身被人养了做外室当小妾，又能富贵多久，被厌弃了还不是任人磋磨。妾与奴，无甚差别。
　　想到这儿，我摆弄头饰的手顿了顿。我似乎，并无卖身契在辰姐姐手上。
　　我似乎随时能走。
　　我戴好头饰，也是第一天发现这个。
　　我是辰姐姐捡来的，无名无姓，当时只是个婴儿，根本没有身份，自然不用说卖身契，非要说身份，我大抵是辰姐姐的女儿。
　　女儿自然没有卖身契。
　　但辰姐姐对我有养育之恩。
　　与她买来的人不同，我看得出，辰姐姐是真的把我当女儿养。她不喜人叫她妈妈，我也随着别人一直叫着她姐姐。但她对我更好，哪怕接客，她也是问过我的。
　　我不怨她让我做了清倌人，青楼鸨母的女儿，也许不了什么好人家的。

　　岁尘传完话回来，我也收拾的差不多了，这传话倒显得多此一举了。
　　我选了黄色的花儿，着了鹅黄小衫，一身松快明亮，比往日显得活泼了几分。
　　前两次见谢昭我都穿的挺素净的，今日这样，不知他是否会喜欢。
　　又是在雀栖。
　　推门而入，仍是他与贴身小厮两个人。
　　“见过谢公子，谢公子今日怎得又有空，来卿倚阁寻乐子了？”
　　“我想想，我前日才来找过你，不过才，一日？姑且算两日没见，这么想小爷？见到小爷这么开心？”
　　登徒子！谁开心了！
　　我撇撇嘴，同岁尘摆好筝，坐下自顾自弹起来，“公子怕是看错了，小女子风尘中人，客人来了便是接，哪有什么开心一说，对谁，都不得带三分笑意么。”
　　你爱听什么听什么，我弹我的，把我赶走最好，我还不伺候了！
　　我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别扭情绪，连琴音，弹的都不是以往的清新淡雅了。
　　我弹了首有些欢快的。
　　谢昭笑笑，也没和我争什么，坐着听曲儿了。

　　待我一曲弹完回过神来，谢昭正拎着酒壶倒酒，那酒壶，似是都空了。
　　我心下一紧，起身过去。
　　“公子今天，是借酒消愁来了吗，还是这卿倚阁的酒，今日格外好喝？”
　　谢昭抬头看我一眼，似笑非笑。
　　“你们都下去，”他对岁尘与他的小厮说道，“你陪小爷喝两杯。”
　　岁尘很是为难的样子，我冲她轻轻摇了摇头：“岁尘你下去吧，去将我房间收拾收拾再过来，刚刚出门匆忙，桌子还乱着呢。”
　　谢昭拿了个酒杯，另执一壶酒，给我满上。卿倚阁的酒很香，只为助兴，不易醉人，故谢昭虽饮的不少，眼神仍算清明。
　　我接过酒杯与他碰了杯，一饮而尽，“公子慢些和，同小女子说说话，听听曲儿，不比喝酒有意思吗。”
　　“小莺儿，你弹的真好听。”谢昭盯着我，许是饮了酒，他眼底泛着水光，“有美人作陪，光是饮酒，太无趣了，太无趣了。”
　　“那公子可有什么想玩儿的？栀莺陪公子，公子若有什么烦心事，也可同栀莺讲讲，虽或许不能替公子解忧，说出来也会好受点。”
　　我按住谢昭又想拿起的酒壶。
　　“只这酒，喝多了伤身，公子少饮些罢。”
　　谢昭见酒壶被我按住，一笑，便也不去拿了。
　　“不喝酒也行，”谢昭笑意盈盈看着我，“小莺儿剥葡萄喂我，我就不喝酒了。”
　　“你，”不用看我也知道我脸颊怕是红了，“你见哪家淸倌儿这么伺候人的！你逼我陪酒就算了，你居然得寸进尺，就算我不是清白人家的女子，你也不该......我可不是那种有了声名抬了价钱就一定梳拢的人！你怎么把我当红倌人使唤。”
　　“你急什么，你慌什么，别的清倌人也会这么伺候人的，你辰姐姐没教你吗？再说，我何时逼你了，原来你不愿意啊，说来上次，我们也算是有肌肤之亲了啊，呀，这可怎么办才好，算了算了，要不我就去找别的姑娘玩玩，我还是继续喝我的酒罢~”我就看着这不安好心的谢昭说一句看我一眼，调儿轻浮的不行，还作势去拿酒壶。
　　让他去找别的姑娘。不知怎的，想到这念头我就有些委屈，我把酒壶挪到他够不着的地方，把那果盘端来，瞪他一眼：“剥葡萄就剥葡萄，你，你不许告诉辰姐姐我这样伺候你，你找姑娘就找去，同我说什么......”
　　察觉到他在盯着我发笑，我自己都不知道哪来的火气，反正是满心的憋屈，三两下剥开一葡萄，直接往他嘴里塞。
　　手指上传来温润的触感。
　　说是要吃葡萄，谢昭也不看那葡萄，就盯着我。我塞了葡萄进去，食指却被他就这葡萄一道儿含住了，还轻轻咬着。葡萄晶莹的汁水充斥在他的嘴中，也裹挟着我的指尖。我愣愣地说不出话来，也忘了挣扎。
　　这风流少爷见我盯着他，眉眼弯弯，松开牙齿，似又恋恋不舍地舔了下。我慌忙把手指抽出，红了脸，他却盯着我笑开了：“好甜。”
　　他这双桃花眼，也不知骗了多少姑娘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