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在车上听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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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车上听着助手絮絮叨叨地说了一路什么刘梦庚是精通七国外语、尤爱结交文人雅客之类的吹嘘，方随心底也渐渐有了几分猜测。然而通过戒备森严的廊道进到办公室里的时候，方随还是吃了一惊。桌前端坐着的中年人身上自带着一种凛然的威严，却又确确实实浸染着几分文人气息，身上端直的军装与鼻梁上架着的眼镜竟然透出一种莫名的和谐。
助手敲开门介绍了方随，给二人各倒了一杯茶，便规矩地立在刘梦庚身后。
刘梦庚一抬手，“方先生请坐。”
方随也倒不客气，在刘梦庚对面的沙发上坐定，小酌了一口茶水，等着对方开口。
刘梦庚也不绕弯子，“刘某在天津时，便没少看过方先生的文章，精辟透彻，笔力雄健，去年那篇怎么说的来着——千百年圣贤皆以赤子之心为英雄，如今学生为生民立命，何有违于孔孟之教？驳论得精彩，不愧为北大国文系的才子啊。久仰大名了！”
“刘处长客气了。”方随依旧是正襟危坐。
“刘某从不轻易夸人，既然夸人，便是出自真心。倒是方先生，看文章觉着本该是个潇洒率性之人，见了我为何如此拘谨啊？”
方随一笑，“这不是平日里卖弄文辞，如今贻笑于大方之家了嘛。”
“方先生真是过谦了”，刘梦庚开怀道，“刘某人初来北京，诸多事宜还须得地方上多支持啊。今日请方先生来，一则是刘某诚心想结交青年俊杰，方先生可不要推脱啊。二则”，刘梦庚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道，“方先生如何看待当今形势啊？”
“方随一介书生，年纪还小，哪敢谈什么见解？”
“刘某听闻，半年前女高师教授胡邵鸿那篇遗书其实是方先生暗中执笔，好像那胡邵鸿的儿子也寄居在方先生家，难道说方先生和这个罪人有什么联系喽？——不过当日之事刘某人不感兴趣，咱们啊还是看好眼下也就够了。方先生就不要谦虚，但说无妨了。”
方随听出其中明明白白的威胁意味，心道是自己想得简单了，对方主掌直军情报，怕是早就对自己的情况摸了个一清二楚。
看来藏拙是不可能了，方随长呼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此番战事过后，段祺瑞通电下野，皖系军队亦损失殆尽。而今曹巡阅使主政，自然是情理之中了。然而奉军既入关，又岂能轻易出关呢？——方随胡言几句，冒失了。”
刘梦庚的眼神变了变，如今奉军统帅张作霖与直军统帅曹锟正是拜把兄弟亲密得很，眼前这位年轻人却一语点出自己心中隐忧，眼界不可谓不开阔。他又笑道，“方先生颇有见地啊。那舆论方面呢？这可是方先生的强项吧！”
“段祺瑞三造共和，迫溥仪退位，抗袁世凯称帝，讨张勋复辟，如今天下人皆心向民主共和，段祺瑞自然是占尽优势的。而看前阵子的报纸，段祺瑞说曹巡阅使和如今南下作战的吴副巡阅使是企图复辟，想来人们也是很容易相信的。”方随一直以来对于曹锟、吴佩孚等人的动向还算关注，其实内心里倒觉得段祺瑞说曹锟妄图复辟也并非全为虚言。
然而话却不能这么说，方随只能克制着继续说到：“相比之下，吴副巡阅使虽然早先便开始攻讦段祺瑞的阴贼险狠乱臣贼子，但如今学人又有几人真心以乱臣贼子为耻？所以在方随看来，如此指责却是落了下乘。”
“好啊”，刘梦庚拍手鼓掌，“方先生看得倒是透彻。话已至此，方先生也该知道今天请你来的意思了吧？”
方随淡然道，“天下人心中怎么想，是得自于他们心中这么多年的所见所闻，不是方随的浮词丽藻所能扭转的，恐负刘处长重托。方随毕竟是晚辈，京中自有不少前辈大家在，刘处长请他们为文，岂不是更有收效？”
刘梦庚玩味地盯着方随，盯得方随也内心忐忑起来。好一阵子刘梦庚才悠悠地说到：“你所说的大家，不过就是一帮子穷酸腐儒老夫子们，我可不想要他们那些诘屈聱牙的文章。不急，今日之事方先生回去好好想想，等心里有了打算再来找我。——方先生既然看得清楚，做事想来也不会糊涂吧。等你的消息啊——”说着便招呼助手，“小李，送客。”
方随走在街上，心里乱糟糟的，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女高师的校门口。来都来了，方随便往秦弦的宿舍楼方向走去，刚巧在宿舍楼下撞见秦弦和几个同学。施小晴便打趣说，“方先生这一天天来的，可赶上刘慕师兄勤啦！若潇这下你可有的纠结了～”
秦弦推她一把，“你这一天天沉迷写情书的，净以己度人了。”
“哪是情书，那是笔友好吗……笔友！啊对了——”说着施小晴从书包里掏出一封刚封好的信，双手递给秦弦，“若潇和方先生要出去吧，劳烦帮我邮寄一下呗，谢了！”
方随也走到秦弦身边，低头看看信封上的地址，突然笑着说道，“其实吧在下平日里也兼职月老，施小姐所有需要，在下一定竭尽全力。”
施小晴红着脸看看两人，“你俩一天天的，凑一块儿去看鸳鸯蝴蝶派的小说了吧。”
“诶施小姐倒是提点了方随，改日方随便为施小姐量身定制一鸳蝴小说可好——女学生千里传书寄深情，俏郎君竟日思慕恐成疾？”
“你可真是够了！”施小晴佯怒着转向秦弦，“若潇你眼光一直很好的，怎么勾搭上这么个人的？”
秦弦又打她一下，“我哪有勾搭——好啦好啦，你们先回去吧！”
“那就不打扰二位一刻值千金啦！”
“去你的吧。”
方秦二人走远了些，秦弦才笑着问方随，“我见你刚才瞅这信封，瞅出什么来了？”
“不愧是若潇心细如发，这都注意得到，难不成你是一直盯着小生看啊？”方随厚着脸皮凑近一点，秦弦便举手要打，方随忙忙闪开一点，笑着说，“要寄的地址是河南洛阳，刚巧是郭思源老家。若是施小晴真心有意于那边的哪位青年才俊，我倒刚好能让郭思源帮忙探问一番。”
“以小晴的性子，我估计她这次是动了真心的呢。既然如此，提前探问下倒也确实更让人安心。我改天和小晴说说，看她的意思。”
“好嘞”，方随略一顿，又笑着对秦弦说到，“你瞧人家施小姐马上就要嫁得金龟婿了。倒是若潇呀，你当日问我姻缘，可是急了不曾啊？”
“我才不急！”，秦弦别过头去，“最近中国文学史的课程累得很，老师又逼着我们写骈文，也不看看现在都是什么时候了……总之我要沉迷学习！”
“你不是沉迷梅兰芳梅先生吗？咋还移情别恋了呢～”方随逗她一下，便说：“说起来最近梅兰芳先生的影片《天女散花》又要在京重演——”
“诶！”秦弦显出惊喜的神色，“那我们一起去看吧！我这几日就去买票。”
方随往兜里一掏，正是两张影票。他笑着递给秦弦，看着秦弦脸上满足的神色，心底竟也十分开心。
二人在路上挑了几处点心，又去排队买了最近十分热火的鲜肉烧饼。见着方随还特意嘱咐店家多放些辣椒，秦弦心里更是甜滋滋的。大包小包的吃食又买了不少，二人便说笑着一起回到方随的住处，叫出胡长忆来一起大餐了一顿。
酒足饭饱，胡长忆便又回屋读书了。秦弦看着少年进屋的身影，对方随说，“最近长忆谈文论道可是大有精进，真是名师出高徒啊！”
“哦？”方随一笑，“那若潇要不要和这位名师一起聊聊文学呢？说起来最近《小说月报》设的“小说新潮栏”十分精彩，听说如今由沈雁冰先生负责，属实是新颖有趣，若潇要是有兴趣——”
“沈先生的大名我是早有听闻了，之前就看过他的文章，便觉得平实敦厚，很见功底。诶你说既然沈先生负责编辑，又大量吸引新小说，方兄你说我要不要投稿试试啊？”
“若潇若是有兴趣，方随全力支持”，方随笑着说，“将来若潇成了知名女作家可得提点方随啊，苟富贵勿相忘——”
“方兄真是够了，先不说这个”，秦弦换了正色，“我看方兄今天来学校时候，神色却不轻松，是有什么事儿了吗——莫不是，关于方树师兄和语清师姐有新消息了？”
方随摇摇头，“要是真有消息也就好了。不过你那天告诉我说，语清姐和农商部中央标准局会计室的一个会计员常有来往，我前些日子便去查了。”
“然后呢，查到什么了！”
“他也走了。”
“什么？你是说那个会计员——”
“去年12月，说是突然染上了风寒，在家里没待几天便不幸离世了。我又顺便查了一下，他们的会计室主任王希元，去年年末便请辞回了山东老家。你说，怎么会这么巧呢？”
“这背后绝对有事”，秦弦也神色严肃起来，“我托父亲的朋友再去打问打问——”
“嗯，摆脱了。不过你让他们千万注意界限，千万别引火上身——”
“我明白”，秦弦点点头。
方随犹豫片刻，才缓缓继续到，“不过其实今天，我想说的不是这件事。”
“诶？”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今天，我见了刘梦庚。”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