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暮》小鲜花饼

6、第 6 章

　　隔天下午，当秦弦终于从同学们庆祝师兄师姐们归来的盛会里抽身，提着大包小包的各种美味来到方随他们住的小院儿时，院里却只剩下胡长忆一个人了。
　　秦弦赶忙放下东西去看长忆。胡长忆牵着秦弦的手带她进了方随的房间，桌上杂乱地扔着胡邵鸿那份遗书的草稿，“方哥哥昨天写了一晚上……我其实很感谢他，也许他写的，是父亲真的想做的吧。”
　　“长忆你——”秦弦有些惊讶。
　　“我小时候，父亲常和我说，恨自己是一介书生有心报国无力执戟。但是昨天夜里，方哥哥却和我说，书生可荷戟，执笔亦英雄。”小少年的脸上却是惊人的平静。
　　“书生可荷戟，执笔亦英雄……吗？”秦弦低声吟道。
　　“父亲走了，他当年未竟的志向，长忆要帮他实现。”
　　“长忆……你这一晚上变了很多……你还个孩子，不要急，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但是，你心里难受不要憋着，有什么话和姐姐说……”
　　胡长忆把头埋在秦弦怀里，低低地啜泣着，“我给哥哥姐姐添了麻烦……可是，我真的好想，好想爸爸妈妈，想再见他们一面，再叫他们一声……”
　　秦弦轻轻地抚着他的背，“我明白……我明白。”
　　安抚了长忆一会，秦弦让他坐定，从带来的包里拿出各种吃的，牛舌饼枣花酥绿豆糕奶皮酥，还有出炉不久还冒着热气的几块蜂蜜南瓜糕，横七竖八地摆了一桌子。她拿起一块蜂蜜南瓜糕递到胡长忆面前，“来，长忆尝尝，我路过北华街的暖记糕点铺子，排了半天队才买到的呢！”

　　这时方随推门进来，眉眼间似乎有些倦色，手里还举着两根冰糖草莓。闻着蜂蜜南瓜糕飘然来的香气，方随突然被点亮似的快步走了过来，“秦小姐真是太懂方随了！”说着便抓起一块塞进嘴里。
　　秦弦和胡长忆被这人饿虎扑食的情态惊在当地。方随嘴里鼓鼓囊囊地说到：“没想到秦小姐今天会过来，我还道你们得在学校里闹腾一阵子呢。——长忆，你今天……好些了吗？”
　　“我……不要紧，秦姐姐专程带了这么多吃的来看我呢”，少年堪堪揭过话头，拿起一块绿豆糕递给秦弦，“秦姐姐也吃点！”
　　方随一块蜂蜜南瓜糕飞快下肚，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两根冰糖草莓，尴尬地笑了笑，往胡长忆和秦弦一人手里塞了一根，这才坐定。胡长忆点头谢过，便说想去院子里安静坐会，溜身出去了。

　　秦弦也没有客气，一边拆开糖葫芦的纸袋子一边说道：“方先生的大作，秦弦拜读了，字字藏锋，笔力千钧，着实让在下佩服。”
　　“秦小姐客气了。”方随显然是饿得够呛，又毫不客气地从桌上拿起一块枣泥酥，“秦小姐才是，有心了。”
　　“去年轰动一时那篇写名旦蓝惠进京的文章也是方先生的手笔吧？我对那篇印象很深，戏谑玩笑却十分辛辣，虽说风格与今日大不同，文气却是相连的。”秦弦定睛注视着方随，突然觉得这人吃东西的时候两腮鼓鼓囊囊的，倒有些像只仓鼠。
　　“方随的文笔原来这么容易辨别的吗？看来往后还是得多雕饰一番了……”方随讪笑道。
　　“若是方先生不提蓝惠一茬儿，秦弦自是想不到的。”秦弦玩味地看向他。
　　方随站起身来，从窗边拽下块毛巾擦擦嘴，转身对着秦弦，“重新自我介绍下。方随，去年从北大国文系毕业，现在是《华北日报》记者。”顿了顿又道，“之前没能相告，是方随小人之心了。”
　　“哪里，方先生虽行私术，未离公道，又何必妄自菲薄啊。”
　　“其实昨天晚上方随想了一宿，到底何为公道？”方随叹了口气。
　　秦弦看着方随，心知他的心结难解，斟酌着说道：“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是为乱世无奈中的公道。如今乱世，方先生俱得之，又何必自陷至斯呢？”
　　方随看向她，淡淡一笑，“也许吧，我们总说公道自在人心，但我相信总有一天，法，会立在每个人的心中。那将胜过一切我们自以为是的公道……”
　　方随轻轻地闭上眼睛，过一会儿又缓缓睁开恢复了往常神色，笑着对秦弦说：“今天多谢秦姑娘了。说起来我一天没吃饭饿得要死，福兴酒楼最近上了新菜——五彩牛肉丝，据说风味极佳，秦小姐，咱们体验一下去呗……长忆也同去——这可是少有的我请客的机会啊！”
　　秦弦一笑，“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啦。对了和你同住的那位……也是师兄吧，他不回来么今天？”
　　“思源家里来信要回去一阵子，今天我刚把他送上火车……但愿家中无事吧。”方随叹道。
　　秦弦点点头，推门出去拉起坐在院子里的胡长忆，一行人便往外走去。

　　因着照顾胡长忆的缘故，秦弦便常常抽空到方随居处，二人也渐渐熟络起来。正月间笼在几人心上的阴霾似乎渐渐散去，日子也恢复了往日的安宁。
　　郭思源不在的日子里，方随也常和胡长忆谈天说地，发现少年得益于家传渊源，竟然于文墨一道颇有些想法，对自己日常订的《新青年》和《晨报》也十分热衷，便乐得将自己读大学这几年间攒的书都带他读读，倒颇有了几分授业恩师的意味，每每与秦弦说起，又常觉得长忆这孩子着实懂事得叫人心疼。
　　有时候秦弦待得晚了，方随送她回学校，一来二去也认识了秦弦身边熟络的几个同学。方随人清朗又爱闲扯，因而居然也还颇招施小晴那些女孩子们喜欢。
　　至于“苏公”这个晦暗未明的线索，也属实是让方随和秦弦头疼了许久，除了怀着微茫的希望托报社的朋友四处探问这所谓的“苏公”之外，方随和秦弦思来想去还是踅摸着，只能是从方树和林语清二人当时获得信息的来源入手了。郭思源又不在，便由秦弦给方随引荐了讲演团的几位同侪，从前也都是互相听闻过的，而且虽说个性不同却也都是满腔热情的青年，因此也时常小聚互通些学界市井的消息。

　　相处久了，方随也越来越觉得秦弦和自己性情十分相投，想法更是时常契合。这天方随正在屋里看书，没留神秦弦轻手轻脚地进了屋，突然在他身后一个闪现，“方先生看什么呢？”
　　方随吓得一激灵，刚要把书合上，就被秦弦拿了过去，“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也瞅瞅——《西湖二集》？这是话本小说吧～”
　　方随便戏谑地看着她，“这书可不正经了！比如你看这篇《巧伎佐夫成名》，就是讲一位名妓帮着一个傻子赌徒得高官获文名的……”
　　“不正经的书啊！正合我意，借我看看——我和你说诶，我前两年看了程小青先生翻译的《福尔摩斯探案》，也可有趣了！”秦弦倒是很感兴趣的样子。
　　“你们这些学生一天天的不好好学习，怎么跟我似的！”方随调笑一句，又说，“说起来程小青先生最近在报纸上连载起侦探小说了，好像叫霍桑探案——你要感兴趣，我找来给你看呀～”
　　“好啊好啊，方先生原来才是不看正经书界的前辈啊，秦弦学习了！难怪你之前几篇文章那么像说书的呢——”

　　方随当初接下《华北日报》的工作，可能就是贪图作为记者的那份悠闲。在晃荡许久只交出一篇稿子之后，终于还是耐不住主编的催促，来乖巧地上了几天班。
　　转眼已经到了由夏入秋的时节。这天方随刚到报社，便被主编提溜到了办公室，“子玄啊，最近忙什么呢，可是很久都没见你了。”
　　方随挠挠头，笑道，“郑主编，我这不是想写个京城美食指南嘛，所以忙着四处考察一下……”
　　“你那就是想吃！”郑主编手指点了点方随，收敛了笑容，“说正事儿。直鲁豫巡阅使公署侦缉处刘处长要见你。”
　　“侦辑处刘处长？您说得该不会是最近刚赴京城就任的刘炳秋先生吧？”方随惊道。
　　“正是。可是专门点了你的名儿的，这次别想找理由推脱了！”郑主编神情严肃。
　　“方随哪敢找理由推脱啊”，方随不是不知道轻重的人，心里便飞快地打起了转盘，“可是，刘处长怎么会想晚见我啊？”
　　刘梦庚（字秉秋）可是京津一地大名鼎鼎的人物了，本就是直系领袖曹锟的盟弟，如今经过直皖一战、段祺瑞彻底退出北京，这位刘处长更是相当于直接代表直系掌控北京，势力滔天。更何况坊间传言都说这位刘处长一直以来都手掌直系的情报机关，谋划策略十分不俗。而方随因着个人好恶，一直不愿与权贵接触、几乎是能躲就躲，突然遇上这种差事自然是满心狐疑。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好好表现就行了，问这么多干啥。”郑主编拍了拍方随的肩膀，又道，“不过啊，刘处长是美国留学回来的，据说其人也是雅而好文。你去倒也是投其所好，不必太过担心了。他派的车马上就到楼下，赶紧准备下吧！”
　　看着主编意味深长的眼神，方随无奈地点点头，走出办公室用手理了理一头乱毛，便下楼了。

作者有话说

　　备注一下：刘梦庚，字炳秋，是直系大佬了，直系统领曹锟的盟弟，直系情报首脑，许多直系重大事件的幕后策划。早年间受过良好的西方教育，精通七国外语。在直皖战争之后就作为直鲁豫巡阅使公署侦缉处长、直军驻北京办事处长，代理直系在北京的事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