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暮》小鲜花饼

29、第 29 章 刘梦庚的耳

　　刘梦庚的耳目毕竟是遍布直隶，因而秦弦离开北京直奔山海关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刘梦庚耳中。刘梦庚何其敏锐，立即察觉不对，马上派出两队人去，一队追缉秦弦，一队直奔方随家中捉拿方随。然而命令发出去，刘梦庚还是有些瘫软地做在椅子上，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子的怅然若失。

　　秦弦机敏沉稳，加上又是扮了男装出行，所以也算一路顺利到见到何诚交送了情报。然而回来京城路上还是低估了刘梦庚手下的层层设防，终究是不慎被几个卫兵发现了踪迹。那几个卫兵抓到秦弦自然也是不敢怠慢，直接一路送到了京兆尹公署。

　　而方随那边也按着他和秦弦之前的计划，提前脱身去找了孙岳，刘梦庚派来的人自然也是扑了个空。开战之后孙岳便被任命了北京警备副司令，军权在握然而行事更是小心。见过方随之后，二人估算了冯玉祥所部会师的脚程，便决定在10月22日前后秘密控制北京各个要道，待冯玉祥部先锋抵京之后再行政变，逼迫曹锟下野。
　　接下来几日方随便是小心翼翼地待在另租的小屋里，报社也不再去，每日只与张子英接触，互通消息。然而迟迟等不到秦弦回来，方随心头也渐渐生起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这天张子英带着一份新出的《华北日报》来找方随，报纸上赫然写着什么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院教师秦弦私通敌军，现已被捉拿归案，将即日处刑，敬告公民，以正视听云云。方随一看到便坐不住了，将报纸扔在地上，便要去救秦弦。
　　张子英急忙拦住，“子玄，这报道分明就是冲你来的！现在吴佩孚一线战事不利，他们怎么可能还登出来我方通敌送出情报的消息，这岂不是扰乱军心嘛？我看秦姑娘现在就是钓你上钩的诱饵，你若不去，刘梦庚也未必真会马上杀她。不如再等一日，等冯将军的军队开进北京城来，再去救秦姑娘，最为稳妥。”
　　方随摇摇头，冷淡道，“我知道这报道是刘梦庚特意让我看到的，不然又何必非发在《华北日报》上呢？我和刘梦庚认识也是很久了，他若真狠辣起来，绝不会手软。既然摆明了是要我一会，那我若不去，哪怕教育界或者学生们的反对声再高，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小弦的——我不能让小弦代我受过。”
　　“何况，我现在能做的也都做到了，冯将军孙将军谋划的政变，无论有没有方随，都必然会成功的——”方随淡然道。
　　“要不我现在去禀告孙将军，让他派几个人随我们同去营救”，张喜迎又道。
　　“时间来不及了，而且我们不知道小弦具体被关在哪里，贸然去攻击京兆尹公署，可能人还没救出来就先激怒了刘梦庚……”方随还是不太同意。
　　张子英刚想再继续阻拦，方随却说，“子英，你开车带我到京兆尹公署附近，找个僻静无人的地方停下吧。我赌一把若刘梦庚不能完全断绝救日情义，必然会答应我放小弦出来的，到时候你带她到孙将军那里找个安全地方住下”，又顿了顿道，“告诉她，我很对不起她，以后的路不能陪她一起走了……”
　　张子英看方随心意坚决，终归也没有再阻拦，便同他一起前去了。

　　方随下车走了一段，便大摇大摆地进了京兆尹公署。周楚森刚巧在从楼里出来，看到方随前来却也是又惊又喜，一抬手，手下几个人便举枪围住了方随。
　　方随双手一举，脸色却是十分淡然，任几人搜身之后再将自己反铐在身后，“带我去见刘督统吧！”
　　周楚森看方随老老实实地没有拒捕，这才走近过来拍拍方随的肩膀，大笑道，“督统说你肯定会来的，果然啊！”
　　周楚森便也毫不犹豫地命手下人将方随押到一楼的一个小办公室里，便上楼去请刘梦庚。刘梦庚也是一脸意料之内的表情，跟着周楚森下楼过来，便见方随被反铐着坐在一把椅子上，旁边几个卫兵守着。

　　方随看到刘梦庚进来，却也是淡然笑笑，面上毫无惧色，“督统，女高师的秦老师是受我指使的——既然方随都已经在这儿认罪伏法了，您可否开恩，释放了从犯啊？”
　　刘梦庚却也笑了，旁人忙搬了把椅子请他坐下。“子玄倒还真是个有情有义的——放心吧，我也知道你会来的，没对你女朋友做什么。咱们的事，咱们之间解决吧。”说着跟身边的助手摆摆手，助手便带着两个卫兵出去了。
　　没过几分钟，助手果然带着秦弦出来了，堪堪从方随他们那间屋子的门口走过。两人四目相对，方随想要站起身来说上几句话，却被身后的卫兵一把压在凳子上，刘梦庚则在一旁冷眼看着。门口的秦弦微微摇摇头，她已然看清了方随默默的唇语——“我爱你，照顾好自己。”

　　看秦弦已经被带了出去，方随的目光还死死地盯着门外，刘梦庚终于还是开口了，“子玄，为什么？”
　　方随这才回过神来，挂上个无赖的笑容，“什么为什么？”
　　“刘某自诩一直待你不薄，对你何其信任，多少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对你讲过……在我知道出了内鬼之后，怀疑过许多人，却独独不太愿意怀疑你。我想着，子玄不是蝇营狗苟之人，也断不会为了追名逐利而投靠他人，所以——为什么？”
　　方随依旧笑着，“督统对方随的恩情，方随铭记在心。然而——二七之后，方随便再无可能与督统是一路人了。”
　　刘梦庚的脸色倏忽地冷了下来，他摇摇头，道，“也罢，我早该知道如此的，许是刘某一厢情愿盼着子玄终有一日能为我所用的吧……好吧，那我问你，你让秦弦都给奉军传了什么消息？你这些日子又躲在什么地方——难道说”，刘梦庚猛地一惊，“冯玉祥是不是要叛变？他在北京城的内应是谁？”
　　方随低头一笑，“督统这么多问题，还真得容方随好好想想了……传给奉军的消息啊，那可太多了，比如京城的米价又涨了多少啊，又有多少家因为吃不起饭妻离子散啊，政府又秘密取缔了多少社团啊，军队的军饷又克扣了几个月啊……”方随便是又大咧咧地东拉西扯起来。
　　刘梦庚也是熟悉方随这一套子油腔滑调，便也懒得和他废话，对旁边的周楚森交代到，“这个人交给你处置了，我要问的都给我问出来”，说着便起身要离开。

　　方随看着刘梦庚走到门口，突然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刘督统，您尽快离开北京吧——”方随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提这一句，他心中无奈地想到，或许某个时刻，自己也真的感念过刘梦庚的知遇之恩吧。
　　“你说什么？”刘梦庚猛的回头，看方随又看向窗外不再多说。然而刘梦庚思量片刻，脑中飞快地掠过最近的战场形势，却觉得方随这片言只语似乎莫名地可信。他盯着方随看了一阵，便下令道，“你们几个收拾一下东西，你们几个去备车，半个小时后我们启程，先回天津”，又对周楚森吩咐一句，“给你半个小时时间审他，半小时之后，我会过来处理的。”

　　恭敬地送走了刘梦庚，周楚森一脸阴险地走到方随跟前，一只手把着方随的椅子，身体侧倒在方随跟前，“方兄弟好一出危言耸听啊！也不知道督统是中了什么邪，都是个时候了还信你的鬼话！”脸上的笑容还未消去，便是重重的一拳落在方随的腹部。
　　方随吃痛，身子一下子便弓了下去，眼神里却写满了不屑。周楚森却是毫不留情，他平日里早就看不惯刘梦庚对于方随格外的信任，这时候便是绝好的发泄时机，紧接着便又是对着方随腹部重重的几拳，打得方随一时也是直不起身来，身体痛苦地蜷缩着。
　　周楚森便又走开两步，冷笑一声道，“说说吧，你跟奉军都透露了什么消息？”
　　方随痛得不轻，额头上滑下几滴汗珠，神色却依旧十分挑衅，“方随透露了什么消息？我就算说了，周总兵就能知道吗？刘督统什么时候还让周总兵接触这些了？”
　　“你说什么？”方随一语确实直戳周楚森的痛处——刘梦庚一直以来都觉得他是个粗人，指派过各种营生，到了正经谋划时候却从不让他插手。周楚森一时气不过，直接从腰间摸出把军刀来，一把插进了方随的左臂，正是他当年受过弹伤的地方。
　　周楚森这一刀插得极深，甚至还转动了两下，鲜血便从方随的袖子里不断地渗出来。方随几乎是咬了牙硬撑着，豆大的汗珠直往下落。然而没等方随反应过来，周楚森又是狠狠得一拔，刀子被硬生生拽了出来，一时间血倾如注。“方先生，这新伤落旧伤的滋味，怎么样啊？”
　　方随便撑持不住得往椅背上靠去，嘴里低声呢喃着什么。
　　周楚森以为方随终于肯老实配合了，忙附耳过去，却只听方随用虚弱的声音说道，“周总兵可还记得，民国八年，十二月十六日，谭家胡同十六号发生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