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暮》小鲜花饼

28、第 28 章 周末，胡长

　　周末，胡长忆果然还是回到了方随和秦弦租住的小院儿里，方随也特意去买了只烤鸭回来，三人聚在一起也是难得的幸福时光。
　　听秦弦交代过安和面粉厂案件的始末，胡长忆也算放下心来，却又问道，“对了，方哥哥，秦姐姐……关于我父亲临走之前提到的那个苏公，你们一直都在查吧——有什么新的进展吗？”其实这几年来，胡长忆每次回来都必定会提起这个问题，也都会尽可能得帮上些忙，之前方随他们没有查清楚时，倒也都是据实相告。方随和秦弦心里也清楚，胡长忆对于这个密谋绑架了自己和母亲、最终逼得父亲走上不归路的“苏公”一直是记恨有加。
　　然而现在真的查出了端倪，方随和秦弦对视一眼，却都是有些犹豫。胡长忆何其聪明，一眼就看出了两人神色不对，“你们查出来了？对吗！”

　　看着方随和秦弦一阵沉默，胡长忆便继续猜测到，“你们真的查到了？但是却不肯告诉我，是担心我去冲动报复吗？是不是一个位高权重的人啊？方哥哥，秦姐姐，你们放心吧——这么多年过去了，长忆已经不会像小时候那么冲动了……”
　　方随无奈地摇摇头，最终下定了决心般的说，“长忆，这个仇哥哥和姐姐一定会报的，但不是现在——如果你答应哥哥这一点，没跟哥哥姐姐商量过，一定不能贸然行动，那哥哥姐姐就把实情都告诉你……”
　　“我保证”，胡长忆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方随又看了秦弦一眼，这才将周楚森勾结张敬尧、之后又怕事情败露杀人灭口的前后经过一一道出。胡长忆听罢，终归还是没忍住眼角涌出的泪水。然而孩子确实坚强了许多，他擦擦眼泪，又抬起头来，问道，“那哥哥姐姐现在是怎么计划的？”
　　方随缓缓道，“既然罪魁祸首在于军阀背后狼狈为奸的利益网络，所以我们现在想的是——我会尽可能多和刘梦庚他们来往，若能套出些有用的消息，就和冯玉祥、孙岳几位将军一起谋划。等什么时候张作霖再次率军入关来报去年的战败之仇，我们就趁机在北京呼应起事，把曹锟和他们腐朽的政府一起赶出北京去，再拥孙先生北上——到那时候，或许就有真正的民主共和可言了吧！”
　　胡长忆听着方随的描绘，心中也泛起了一些豪情，“方哥哥，秦姐姐，那我能做些什么啊？”
　　秦弦笑道，“长忆啊，你现在就好好读书，马上就要读大学了——等你读完大学，就和哥哥姐姐一样，做你觉得对的事，就好了。”
　　“又是让我等啊”，胡长忆撇撇嘴，“不过，我想报考北京大学！和方哥哥当年一样，将来也要为贫弱者发声，为不平事申冤……”
　　“好啊”，方随给胡长忆碗里又夹了一块烤鸭，“到那时候，时局还不定怎么样了呢！不过长忆有这个志向，将来一定是会比我强上许多的。”

　　然而方随等这个时机，一等便又是将近一年过去。这一年间，方随确实没少和刘梦庚身边的人往来，也属实是掌握了大大小小不少的情报，有时便汇总了偷偷和孙岳将军见面共同谋划。而秦弦则在女高师积极地支持学生们组织各式各样的爱国社团，虽说有时候也难免被上边找些麻烦，但终归还是平安无事。
　　然而刘梦庚是何其精明之人，京中异动便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自然他也是很快便怀疑起自己身边有二心之人，私下派了卫兵监视着身边这些熟络的人，方随也并不例外。
　　因而方随也是谨小慎微如履薄冰，每日几乎是过着报社和家两点一线的生活，除了偶尔往刘梦庚那里拜会。至于与孙岳的秘密联络，则由孙岳派了身边亲信的张子英，给方随和秦弦又秘密租了一处小屋，有时是方随悄悄趁着眼线不注意溜去一阵，有时则由秦弦暗中传递些信息。
　　然而变故终归还是来了。1924年9月，杨真被抓，甚至没等到方随赶去见上一面、想些办法运作，就被刘梦庚干净利落地处理掉了。紧接着张作霖便通电反对曹锟、吴佩孚，直接率东北军——也就是他自称的“镇威军”15万人开进了山海关；吴佩孚旋即自任讨逆军总司令，组织兵力防御，刘梦庚则摇身一变兼任了京畿警备军副司令。而第三军司令冯玉祥却是一面在古北口一带慢吞吞地行军，一面还不忘回京又对刘梦庚一番孝敬。
　　方随知道，时机到了。

　　这天晚上，方随跑了几条街买回来满满当当一桌子的菜，从京酱肉丝、豌豆黄到宫保鸡丁、炸带鱼，还有两小瓶黄酒。秦弦下课回家，看到这副架势，心中也是会意，又帮忙下厨炒了两个小菜。
　　两人对着满桌的各色菜肴坐定，斟上两钟酒，吃得倒也悠闲。酒足饭饱，方随才换了严肃的神色，开口道，“小弦，我整理了手头所有能拿到的军报消息，打算明天就跑趟山海关。你还记得之前我们认识的那个军官何诚吗——现在何诚已经跟了张学良、郭松龄的第三军，找他去说却是正合适——等我走了，你也别在这里住了，孙岳将军不是叫张子英给我们在东城租了间小屋嘛，先住到那边等我回来吧。”说着又挠头笑笑，“我若是真被直军抓了，刘梦庚难免也会来找你，所以尽量少出门，等过阵子战事结束，形势稳定下来，在考虑下一步怎么做吧。”
　　秦弦摇摇头，“你昨天非拉着我去照相馆拍照时候我就想到了——”
　　“啊对”，方随回身拿过一个文件袋递给秦弦，“昨天的照片我也取上了，小弦穿旗袍可太好看了！”
　　秦弦接过来，看着照片上二人拥在一起的形容，嘴角也不由得向上勾起，“方兄也不错嘛，穿上身西装倒像个正经人了”。
　　言罢又将照片仔细地收回文件袋里，秦弦这才正色对方随道，“方兄，要是你真跑山海关啊，我怕你还没出北京城，就让刘梦庚派来盯着你的人给逮回去了——却是不妥。”
　　方随也叹了口气，“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可是如果让孙岳将军那边派人代劳，如今战事吃紧，何诚恐怕也不会轻易相信旁人啊……”

　　“所以，最合适的人选不是正在方兄眼前么？”秦弦一笑，神色倒十分自信。
　　“不行！”方随拒绝得也是坚定，“小弦，前两个月你去送消息那几次我都是心惊胆战的……不是还有一次被卫兵拦住了嘛，幸亏你反应快直接把字条藏在发夹里了——可是总归还是不安全得很。”
　　“方兄”，秦弦走过来，握上方随的手，“起码现在，刘梦庚的眼线盯着的人是你还不是我，我若走这一趟，胜算要大得多……”
　　方随沉默一阵，才道，“我苦心谋划，其实终归是出于私心，真走到这一步，小弦，我不能再拖累你——”
　　“那方兄不妨就当我是出于公心？”秦弦却不依不饶，“何况，你的私心，和我的私心，又有什么区别呢？”
　　方随一怔，抬眼望着秦弦。
　　秦弦却继续说道，“而且我决定了要跑这一趟，方兄你也是拦不住我的。倒不如你安下心来，好好和孙岳将军在京城谋划——你们这边的担子也重的很呢！”
　　方随知道自己终归是劝不住秦弦，只好把几份文件递给她，反复叮嘱道，“这几份是吴佩孚几个军的补给配置，这份是昨日定下的行军路线——不过之后肯定还是要有变动的，也只能供给何诚，让他给奉军那边做个参考。直军目前是王怀庆部兵力最弱，所以若攻击热河一线，应当是比较轻松。至于要突破山海关，九门口冯玉荣的兵力不济，或许可以作为个突破口……不过我都是纸上谈兵了，只要这几份军报给到何诚那里，他们自然会有判断。”

　　“方兄你就放心吧！”秦弦小心地将几份文件收进了衣服的夹层里，“我一定不辱使命！”
　　“那你明日先去学校，之后从学校溜走。我这几日还正常工作，分散那几个眼线的注意——你来回一趟起码也得十数日，我算着日子差不多了，就搬到张子英给我们租的那间小屋去，到那边与孙岳将军共商之后的计划。小弦你回来北京之后就直接去那边——或者你看情况，若是到时候不方便，你就先回山西，我等事情结束后马上去找你。”
　　“明白啦！方兄啥时候这么话唠了……”秦弦笑着记下，又给两人各倒上杯酒。

　　方随端起酒来，一饮而尽，对着秦弦说道，“若是此番我们俩人都能平平顺遂，等事情结了，小弦，你陪我去给我大哥和语清姐上柱香吧——然后，再给杨真立个碑……英雄末路，该有人记得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