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五月底,方 ...
-
五月底,方随和秦弦便又拜别秦重言,返回北京。早先便得到消息,直奉大战之后刘梦庚已经晋升了京兆尹兼密云副督统,周树森和杨真则分别升任了步军统领衙门的左右翼总兵,听闻方随回来,自然也少不了庆祝一番。
然而对于刘梦庚来说,日子并不算痛快。昔日副手如今和自己平起平坐,刘梦庚手下可用的人又做来做多,自己反而是日渐说不上话了。
这时候刘梦庚已经在为曹锟的总统大选筹划准备了,这日叫来方随,两人聊过一阵。方随只是说不可操之过急,又提议将拖延了数十年的宪法制定重新提上议程。刘梦庚在美国读书时对于三权分立的体制便也早已心向往之,二人也是一拍即合。
又过了两个月,《华北日报》的主编离职,便有提议让方随接任的,方随却贪图清闲、只肯暂时代理,没曾想这一代理就是两年。而秦弦在女高师工作一年后也升任了助理教授,一次更是意外发现自己读书时的一位同学已经在内务科档案室作了秘书,便将方树和林雨清的旧案告之一二。那姑娘也是个热血的性情中人,听秦弦说了军火相关的线索后,便应许秦弦,要找到机会偷偷拍下那几份当年存档的账目清单带给秦弦,想着或许能提供些蛛丝马迹。
进了十月,一天方随又提前从报社溜号,刚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荞麦扒糕和炸油饼,回家路上穿过一个小巷。正走着,突然后脖颈上一阵痛楚,便登时眼前一黑瘫软了下去,没了知觉。
方随醒来的时候,人就已经坐在一把陌生的椅子上。方随动动手脚,好在还自由着没有什么束缚,然后便抬眼四周看看,大约是一间没有窗子的平房,旁边的桌上燃着一盏油灯,桌子对面还摆着几把椅子。
屋子门口有两个人守着,腰间都各佩了把枪,见方随醒了,其中一个便急急忙忙地赶去通报。方随看在眼里,倍感蹊跷却不动声色,心下盘算着各种可能性。
还没等方随盘算出来什么,那守门的便带着两个军装打扮的人回来。方随看到那二人便是一惊,原来其中一个正是杨真。看杨真恭谨地跟在另一人身后,方随心中生疑:如今京中的权贵自己多少都有打过照面,却从来没见过这位。
方随看前边那人军姿笔挺,神色威严,心中也大约有了个猜想。这时杨真吩咐门口的两人守好,便关上门来,两人在方随对面坐下。
杨真便先开口道,“方兄弟抱歉了,今日想秘密地请兄弟一会,又怕让旁人看到,无奈出此下策——方兄弟谅解。”
方随似乎倒并不害怕,淡然笑道,“怕让旁人看到,可不是因为杨兄和方随密会吧!”说着便将目光转向旁边坐着的另一人,“冯将军——或者,冯检阅使?”
“哈哈哈”,那人不由得朗声笑道,“杨真之前就老和我说方先生心思敏锐洞察不凡,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啊。”说着便客气道,“在下冯玉祥,方先生,幸会了。”
果然如此,能让杨真如此尊敬,又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想来便是不久前才进京、驻扎在南苑练兵的冯玉祥了。这冯玉祥虽说也是直系的重要将领,与核心中枢的曹锟、吴佩孚的关系却多少有些疏离。
方随看看冯玉祥,又看看杨真,心中便大概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这么来看,杨真更像是冯玉祥安插在直系中心的耳目,而自己被带到这里,恐怕也是因为和刘梦庚的关系了。尽管如此,方随却也猜不到对方的确切动机,于是便懒洋洋地回了一句,“冯将军着实是抬举方随了。方随普通记者一个,无论冯将军想要谋划什么,方随怕是也有心而无力了。”
冯玉祥却摇摇头,只问方随道,“方先生这个普通记者——倒是和刘梦庚走得很近哪,据说刘梦庚有些机密的事儿,都乐得向方先生寻个建议”。
对刘梦庚直呼其名吗?方随注意到:又是密会刘梦庚的所谓亲信,又是如此肆无忌惮地失了敬意,看来冯玉祥也是向自己摆明了,迟早要同曹锟吴佩孚分道扬镳。若是今天自己在这里不能表态支持,能不能活着离开这小黑屋子便又难说了。
方随也坦然答道,“刘督统也就不过是随口问问方随罢了,又怎么真的听信呢?方随几斤几两自己心里还是清楚的。”
冯玉祥却不以为意地继续说道,“是吗,我倒觉得刘梦庚对方先生的才性,却是真心欣赏的。——先不说这个,可是方先生当真和刘梦庚是一路人吗?”
方随闻言微微一笑,侧过脸去却没有直接回答。
冯玉祥便继续说道,“我听杨真说过,刘梦庚几次三番请方先生入仕,可都被方先生推拒了。至于旁人过来钻营贿赂的,方先生也都是能拒则拒——若依冯某来看,方先生不过是暂时居于刘梦庚之下,他日必又有所图谋吧。话又说回来,方先生这几次三番地拒绝了刘梦庚,他却还能以礼相待,难道还不能说明方先生在他心中的位置吗?”
“方随不过是读书人的清高迂腐罢了,刘督统也是清楚的”,方随一句话挡了回去。
冯玉祥却并不气馁,只是凑近一点,“冯某听杨真说过方先生的作为,也看过方先生的文章——方先生是真正有抱负有慈悲心的年轻人,难道当真就看得惯这曹锟吴佩孚张作霖,为着一己私心来回征战置生民于不顾吗?”
说着冯玉祥声音又低了一些,悠悠说道,“玉祥与南方孙中山先生私下接触也有一段时间了。”
方随一惊,这却是他从前不曾知道的,更是没有想到冯玉祥会直接将此道出,神色也便马上郑重起来,“孙先生的民族民权民生,方随心中仰慕已久了。”
冯玉祥露出点早已了然的笑容,“如今吴佩孚大胜已半年有余,曹锟也把持着北洋政府,意欲竞选总统,而张作霖退出山海关宣布东北独立,却也是在养精蓄锐迟早要回来雪耻。依玉祥看,直奉之间迟早还得有一战,而那时候,玉祥便要趁乱插上一脚,迎孙先生北上,共商民主共和大计。方先生以为何如?”
方随心中油然升起几分敬意,“方随从前只道冯将军不事一主,今日方知将军深明大义。方随惭愧——可惜方随毕竟不涉政局,对于许多事情也是只知皮毛。但是冯将军若有用得上的地方,方随义不容辞!”
冯玉祥朗然笑道,“方先生果然如杨真所言深明大义事理,你这个朋友,玉祥也交定了。”说着又认真道,“其实左不过也就是想从方先生这里,多少知道一些刘梦庚的谋划和立场态度,毕竟他的意思多少也就是曹锟兄弟的意思了。——然而方先生既已与刘梦庚往来密切,若是再叫人看到同我相交,难免报给刘梦庚惹上麻烦。改日我叫杨真私下带你去见我的一位密友孙岳,此人与我多年想交、稳重可信,方先生有事可与他,还有杨真,秘密商量。”
方随点点头,又笑道,“如此也甚是稳妥,起码不用每次都把方随打晕了扛到小黑屋来了,也省得兄弟们辛苦。”
“方先生还在意这事儿哪——哎此事怪我,毕竟之前摸不准方先生的态度,也没想到方先生回应如此爽快,所以这不是谨慎些嘛,方先生见谅”,冯玉祥客气几句,突然又想到些什么,“说起来孙岳孙旅长最近正在和孙中山先生的人接触,南边派来接触的这位你也可能认识,是李石曾先生。”
“啊我在北大读书时,听过李先生讲法国文学,还讲了法国的好多新理论新思想——李先生如今也来北京了吗?”方随有些激动。
“前几日刚秘密到京。你若想见,我叫杨真安排一下,改日叫上孙岳,一起找个僻静处好好聊聊”,冯玉祥点头说着,心中也是一喜,又有了李石曾和方随的这层关系,与南边便更好沟通了。
“冯将军有心了”,方随想到学生时代的热血意气,心中也颇为感慨。
“啊对了”,冯玉祥突然又转向杨真,“你不是说还有什么要和方先生交代的吗?”
杨真点点头,上前一步对方随说,“方兄弟之前要我帮忙查周楚森的事儿,我确实查到一些。民国八年时候周楚森便被刘梦庚安排在农商部活动,事实上权限却远大于此,能调动的也并不在少。我前阵子探听到,民国八年年末的时候,周楚森不知从何处飞来一笔横财,还特意回了趟天津送给刘梦庚不少——他也是因此才更得刘梦庚信任的。”
“年末,周楚森,飞来横财”,方随点点头,“多谢杨兄,这次你可帮上大忙了!”
“方兄弟客气,就算是我为今日冒昧行事赔个不是了,方兄弟可千万别放在心上。”杨真也笑着说,“既然是方兄弟拜托的事,杨真一定全力查下去。”
“杨兄大恩,方随铭记于心”,方随笑笑,又转头对冯玉祥说,“刘梦庚这人吧,除了贪财还真的没什么缺点。他受过新式教育,心思细腻,行事老辣,和一般当权的军官却还是不太一样的。总之,冯将军要在北京立稳脚跟,多去刘督统那里走动走动,还是保险一些。”
冯玉祥便谢过方随,吩咐杨真一句,“时间已经不早了,你送方先生出去,注意别惊动了旁人。”
“诶等下,我的荞麦扒糕呢?”方随突然问道,“小弦今天早上特意说要吃的——”
“放心我这就给你拿去”,杨真笑着摇摇头,“看来最让方先生上心的,还是夫人的事儿啊——”
“女朋友,女朋友”,方随忙解释道。
“哦,那难怪呢!”杨真笑着,一脸兄弟我懂你的表情,便将方随送了出去。
方随回家的时候天色已晚,远远看见秦弦守在门口,便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回来,“小弦,不好意思今日回来晚了”,说着把手上的东西一提,“看,新鲜的荞麦扒糕,多加辣的——”
“方兄你今天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可担心死我了——我刚才正想着,你要再不回来,我就去找你那个好朋友杨真,让他调手下的人去查。”秦弦拉着方随走进屋里,眼里还十分担心。
方随闻言便笑了,“得亏你没去找杨真,不然还真就找到我了——”
“啥?”秦弦没听懂方随这莫名其妙的逻辑。
方随关上身后的门,笑着和秦弦解释起来,“今天我可是被杨真绑架了——啊不对,说是被冯玉祥绑架了更准确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