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破云》柯建康

4、赏梅宴

　　“陛下，娘娘和龙胎皆无大碍。”太医恭敬地站在一旁回禀。
　　“嗯，留两个伺候，其他的都先退下吧。”齐帝点了点头，周围的人鱼贯而出。他看着床帏缝隙露出俐婕妤白生生的俏脸，她应该是有些后怕的，眼睛睁着圆溜溜看着他，咬着唇，一副稚气未脱的孩子样。开口说话也有些天真的鲁莽：“陛下，臣妾想换个寝宫，回昉芸阁的路太滑了，臣妾才摔了一跤。”
　　“在生产前你可以不出寝宫。”齐帝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但是不让出昉芸阁不就是变相禁足吗？一旁的两个宫人身体发寒，恨不得捂住俐婕妤的嘴，替她告饶。
　　“这可不行，太医说了，多走走对腹中的孩儿有好处。再说陛下也不是常常来臣妾这，要是孩儿想陛下了，臣妾还要出来给陛下请安，见见陛下呢。”俐婕妤没心眼儿的似的，说话也不见收敛。
　　“见朕，然后偷偷去滑冰？”齐帝嗤笑了一声，像是看穿了她。
　　“陛下!”俐婕妤被拆了面子，脸上浮起了红晕。
　　她垂着眼眸，像是思量了一般又道：“陛下可用了膳？”
　　“还未。”
　　她像是又来了精神，露出些楚楚可怜的神情：“臣妾也还没吃呢，陛下要不要尝尝臣妾宫里小厨房的手艺。”
　　齐帝本来是想让她长个教训的，好歹也是官宦人家出身的女子，却没什么端庄和矜持。承宠前也入了一年的宫，却也没教会她守规矩。但是他心底里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受用她的脾性，她的美貌。他盯着她乌青的云鬓，正准备开口应下。张內监突然进来禀告道：
　　“陛下，郡主殿下前来请安。”
　　话音刚落，齐珍郡主便进来了，她无视了躺在榻上的俐婕妤，走到齐帝面前旁若无人般唤了声：“舅舅”一副小女儿家的娇气姿态：“陪我去一趟长漪殿可好？”
　　齐帝见到明云主动来找他不禁心中开怀，不计较她几乎算得上擅闯的行为倒觉得她比起昨日活泼了些。俐婕妤倒是见识了这位郡主的无礼和受宠，听到“长漪殿”忍着不发声指尖都嵌进了肉里。
　　长漪殿是王贵妃寝宫。
　　“你去长漪殿做什么？”齐帝眯着眼问道。
　　明云坦然道：“许是昨日吹了寒风，什么吃食都无胃口。突然便想起贵妃娘娘从前给容妍姐姐做的牛乳糕，想去求一碟。但我脸皮薄，还请舅舅同我一起去。”
　　齐帝想到，贵妃是太傅的嫡女，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族小姐。当年容妍身体有恙吃不下东西，偏偏念着她三哥之前出宫给她带回来的牛乳糕。王贵妃心疼女儿，便亲自学做。还拿方子请教了太医，使之更味美而益体，再做给容妍吃。后来容妍病好了，只有偶尔贵妃兴起，宫里的孩子们才有口福。
　　他微微有些晃神，口上答应了下来：“如此，那朕同你去吧。”
　　“陛下。”俐婕妤低低地唤了一声，眼睛眨了眨流露出些失落。
　　“你好生休息，朕得空再来看你。”齐帝起身嘱咐道。
　　张內监上前两步扶着齐帝向外走了出去，明云放慢了脚步落在他们后面，走前回头对着躺在榻上的俐婕妤轻轻地笑了一下。
　　俐婕妤心里一悸，这个齐珍郡主倒是半点也不掩饰。她忍不住抚摸上自己的腹部，有些不安。这个郡主比自己想象之中还要受宠, 也许她不该同重华殿交恶。

　　傍晚王贵妃解了禁足的消息便插上翅膀似的传了出去，随之而来的便是王贵妃即将封后的流言。
　　陛下是怜惜旧情之人，禁足了王贵妃也只是小惩，如今还亲自去了长漪殿后撤了罚令，听说不仅重新理事六宫，还把凤印交给她代为保管。凤印都拿在手上了，封后一事岂不是指日可待。

　　听到明老夫人一连砸碎好几套名贵瓷器时，明云舒舒坦坦地倚在矮塌上喝茶，嘴角下不来像是听见了那清脆的声音乐得似的。
　　“你呀，还是收敛些。”容安公主在一旁绣着花，虽然是劝言但话里却透着纵容。
　　容安公主是陛下的三皇女，母族根浅言微，生母算不上得宠。但她性子贞静娴雅，一向与人为善，在宫中到也算顺风顺水。她今年春末成的亲，出宫开了公主府。听说明云回宫了，公主府无聊，驸马忙于政事，左右也无说话的人，便向陛下求了恩典进宫长住。
　　“这还不够呢，她一心想要一门对明家大有助力的姻亲。安姐姐，你说我要是让她落空了。估计明府喂狗的碗都得让她气得摔烂。”
　　“明老夫人年事已高，气病了总得留个碗喝药。”明云听出了容安的弦外之音，两人相视笑出了声。
　　容安笑着笑着眉头慢慢又蹙起，明云前年发了一阵疯病，父皇让人把重华殿外围了好几层，当时她主动请命照顾明云，整个殿内全是是父皇心腹，严禁此事传出去，对外只说染了风寒。最厉害的那几天，太医几乎夜夜都宿在宫内，重华殿的灯彻夜不灭。后来病好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从此明云行事到越发恣意，与明老夫人不知怎么的也生了嫌隙。
　　“安姐姐。”明云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容安回过神来，拿起手上的绣品看了看，绞了线拆下架子。
　　“你看看这个如何？”她把绣好的锦帕递给明云。
　　黛青色的锦帕上是她刚刚绣好的素兰，风姿清雅到不像女儿家爱的样式。
　　“可是给驸马的？”明云笑嘻嘻地问她。
　　“他那里配有这福气，你若喜欢便带着吧。”容安娇嗔道，明云自然立马收下，把这帕子直接收在了袖中。
　　“过两日谢府有赏梅宴，把帖子早就送到了公主府。我本不想前去，可驸马请我带盛四娘前去，看看能不能相看一门亲事。我同他成亲以来，他是头一回开口求我，我便先应了下来。”
　　容安的驸马是盛家的嫡公子，盛四娘是他的嫡亲妹妹。他们兄妹生母早逝，想来驸马疼惜妹妹，才想着借着公主的名头。为她择一位好夫婿。
　　“谢三郎昨日也把帖子给了我。这样，你若实在不想去，让盛家妹妹同我一起去也行。到时候我便让谢夫人帮忙相看一下。”明云一向爽快。
　　“我自然还是要去的，只是相看郎君，能请位谢夫人来看定是比我强的。”容安低头垂下眼睑，玉指拨弄着鬓边的流苏。
　　两人相谈到暮色闭合，窗外风雪大作，明云本想留容安在重华殿休憩，却被容安回绝了，还得回去看看赵妃娘娘。
　　赵妃娘娘是容安生母，宫中的老人，今年容安成亲前才抬的妃位。
　　临走前，明云让寻善提了食盒出来，递给容安：“牛乳糕，贵妃娘娘亲手做的。”
　　容安接过来，无奈地笑了笑：“你呀。”
　　能拿王贵妃亲手做的东西送人，天底下也就齐珍郡主一人了。

　　宫中待这两日，容安同明云听了不下十场戏。那戏台离得昉芸阁近，有时锣鼓喧天吵得俐婕妤心神不宁，面色都苍白了不少。
　　等到第三日，俐婕妤心一横一早便去了重华宫，却被拦在了门外。
　　“郡主一早便出宫了，娘娘择日再来吧。”那小宫女隔着门缝说完后，也不管她什么反应直接合上了宫门。俐婕妤脸都青了，抬手狠狠地给了一旁侍女一个耳光。
　　“娘娘息怒。”那侍女惊地跪了下来。
　　俐婕妤吸了口气，知道自己失态了。她嘴角牵起一个笑容，把侍女拉了起来指尖轻轻划过侍女脸上浮起的红痕。
　　“是本宫心太急了，等会儿回去抹点膏药。”
　　“奴婢遵命。”那侍女脊背绷直，低下头。

　　这响明云刚下马车,看见晃仲安在谢府的阶下。
　　今日是个晴天，他却像蒙了层寒霜一般，一旁的小厮也低着头一副不敢言的样子。
　　“参见齐珍郡主。”谢家的奴仆的声音传到晃仲安耳里，他回过身来看见明云穿着月白色锦裙，披着白狐大髦向他缓缓走来。
　　“怎么了？”明云问道。
　　他看了看周遭的人，摇了摇头：“无事，进去吧。”
　　他不说明云也隐约猜到了点，这副失魂的样子，多半是看见了郭家那位。

　　他们刚跨进谢家，便有谢家人迎了上来。
　　“参见郡主”谢藴姝屈膝行礼，娇美脸庞边垂着紫玉流苏，像是冬日里盛开的蔷薇。
　　“起身吧，不必多礼。”明云打量着她，这位谢家贵女素有才女之称，命格贵重在谢家十分受重视。明云想起刘承光曾提过她，谢家小娘子放着皇子妃不做，要入宫做女官。
　　谢藴姝笑起来也让人觉得如清风拂面，趋步为明云引路。
　　晃仲安下意识跟在明云身后，却在一个拐角处被人猛地拉住。
　　“再往前就全是女宾了。”他一抬眼是谢熹那张笑脸，眉眼处有些慵意。
　　他甩开谢熹的手：“刚刚走神了，没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