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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绿玉墨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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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云走出殿外时,披了件孔雀毛的斗篷。还顺便把谢熹的那件雪貂大髦拿下去让宫女整理了收着,等下次出宫还给他。
唐平海手里提着伞在台阶下候着,一看见明云同刘承光出来,便上前行礼,问道:
“郡主和郡王可是要去哪?”
明云没搭理他,刘承光看着他大有一副要跟着来的样子。不禁开口道:“你一个奴才难不成还要管主子去哪?”
“奴才不敢,只是下着雪总得有人为郡主撑伞。”唐平海眉眼平和,背脊挺直自是一派不卑不亢。
“我为昭昭撑伞便是。”刘承光一把夺过唐平海手中的伞,得意地笑了笑:“唐寺人退下把,我听说阉人……”
那个‘阉’字还未说出口,他余光瞥见明云泠泠的目光一下噤了声。
唐平海眸色沉沉,只是望着明云。看见她缓缓开口:“寺人不必担心,不过是听说暖房的牡丹花开了去看看罢了,就不必派人跟着了。”
一下炸开的花,又被寒风细雪逼着收拢。雪地太冷,似乎连人心也要冻硬。
随后他听见自己透着不甘心的声音:“诺。”
宫里的玉澄湖结了厚冰,有一位美人在湖面嬉冰,身姿不算灵巧,旁的一群侍女紧紧地跟着。
进了一旁的长廊,刘承光收了伞,抖了抖落雪,又从袖中掏出一方锦帕轻轻按在明云的脸上。去擦她脸上化开的水。她仰着素白的小脸,任他动作。
“倒是许久没在宫中看见这样的景象。”明云微微眯着眼,看着湖面上的身影。
“那便是前些日子新封俐婕妤。”刘承光搭话道,仔细看了看她脸上干干净净了,又拿着帕子一边草草地擦了擦鬓边的水,然后把锦帕收回了袖子里。
“倒是也一副好容貌。”她身影隐在长廊朱红的柱子后,打量着俐婕妤。
自从皇后仙逝之后,陛下消沉了很久。后来虽让王贵妃执掌了后宫,可一直再无立后之意。宠妃倒是有几个,无一不是好颜色的美人。不过花无百日红,也只是一时风光。盛宠过后,倒也只是在深宫中默默的一个摆件似的妃嫔罢了。
“若不是美人,郭家如何会送进宫中。在御膳局倒了一年的泔水,若不是钻了王贵妃被禁足的空子,不知道都被打发到哪里去了。”
“还有”刘承光放低了声音,剩下的字轻轻飘在了她的耳边。“听说肚子里已经揣上东西了。”
“原来如此”她的说话带着点雀跃,回过头来眼睛里像映着湖光上夜里散落的星子,口气却讥讽“明家指望着宫中新添位公主?”
“你怎么知道是公主?”他问道。
明云眼睑下垂,遮住一点目光。脸上敛了神色,倒有些无悲无喜的白玉菩萨模样。开口说的话却残忍:“若不是公主,那应会是早夭的皇子吧,或者这个孩子怕是生不下来了。”
刘承光心里一凛,话一下噎住在喉口,一时默不作声。
不该是这样的,他想。她以往在这四方城里是被好生护着的,皇叔总是希冀着能让她作琉璃般透亮的人物,不需要沾半点腥脏的。哪怕是走在烂泥里,她落脚的地方也得有人给她垫着。
他开口道:“过几天王贵妃的禁足便解了,明老夫人许久没去东安寺上香了。”
明云偏过头,手抚上赤红的柱子。面朝着湖面上晃动的人,目光却放空了发着神。
“我也许久没回明家了。”
他二人穿过长廊便去了暖房,管着花房的女官在一旁打着盹,明云给刘承光打了个眼色,两人便轻手轻脚地进去了。
正中心摆着一盆绿玉,开得极好。明云走近些看,才发现这独座上的栽着这牡丹的盆子不是青瓷而是清亮的碧云。她抬眼又看了一眼这绿玉,花瓣叠叠,风姿秀雅,虽说美则美矣,也算不上孤品,如此相配真是俗不可耐。倏地目光落在长架上的一盆墨兰,她两步上前细细地辨着。忽然耳畔上一沉,她回头便看见小郡王一双美目带着笑,眉目生辉身周群花亦失颜色。她抚上自己的鬓边,原来刘承光在她耳边别了朵花。
“把你闲的。”明云只当他捉弄自己。
他看她要取下来,连忙按住她的手:“什么闲的,我特地摘的。”
他认真打量一下明云:“名花倾国两相衬。”
这话说得让人舒坦,她也不计较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盆墨兰,打盹的女官脸换了个手撑着脸。刘承光瞧见,拉了拉明云的袖子。
“走。”
陛下下了朝,便径直去了重华殿。可怜各宫娘娘守在太极殿想请陛下去她们宫中用膳等了个空,大太监硬着头皮去挨个请回。
齐帝到了重华殿,不见明云,只看见唐平海在这守着。
“昭昭呢?”
“回陛下的话,郡主同安阳郡王一同去暖房赏花去了。”齐帝接过唐平海奉上来的热茶,饮了一口,暖意蔓延到四肢。
唐平海听得陛下笑了一声,说道:“子璇那小子,到是与她同气连枝。肯定一大早便来寻她了。”
“郡主与郡王感情甚笃。”
“自幼一同长大,自然与旁人不同。”齐帝放下瓷杯,洞隐烛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昭昭开郡主府,朕想挑一个能让她称心如意又能为她收敛祸事的管事。卿可知有什么贤才?”
唐平海敛了心神,做沉思状,拱手答道:“回陛下的话,不知陛下可知谢家玉兰——谢三郎。”
“此子朕到有耳闻,韩大家赞他阶下玉兰,馨香庭室。想来也定是个德才兼备之人。”齐帝颇有兴致,问道:“此子叫什么名来着?”
“回陛下,谢熹。”
“卿可曾见过谢三郎?”
“在郡主身边见过几次,确实是玉质金相俊郎君。”
齐帝拊掌大笑:“好个俊三郎,甚好。”
唐平海琢磨不透齐帝的心思,只低着头不敢再搭话,听见了宫女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陛下”微颤,又带着些急促,“俐婕妤娘娘摔了一跤,肚子疼的厉害,还请陛下移步昉芸阁,看看我家娘娘。”
“陛下?”他看向齐帝。
“去取朕的披风来,俐婕妤年纪小,怕是受了惊。朕去看看。”齐帝站起身来,唐平海取来披风给他披上,恭送到了重华殿门口,便看着那个昉芸阁的宫女领着陛下走远。
他心里冷笑一声,这个俐婕妤倒是有些昏头了。
众人听到这位唐內监问道:“今日是谁守门?”他目光微冷,绷平的嘴角露出了一点愠怒。
一个青衣小太监跪了出来“是奴才。”
“下去领十个板子,不是什么人都能放了进来,还在这叫上几声。”他环顾了一圈重华殿的宫人,个个都怯生生地像地里刚长出来的小白菜,任凭被人煎炒烹煮。“还请诸位长点记性,别让我再看见今日这局面。”
刘承光半道上被五皇子劫去吃酒去了,想着是没有女眷便没叫明云一同。五皇子还是那副样子,见着她,只支支吾吾地夸了句:“许久未见妹妹又长高了不少。”便没了下文。
她笑了笑应下了,还闹得他一个脸红,忙说了句告辞,边拉这刘承光走了。
他急匆匆地,差点让小郡王摔个跟斗,直呼:“五郎,慢点,慢些。”
明云回了重华殿,先是去更衣。宫女摘下了她耳边的那朵牡丹花,她一瞧正是那暖房里那盆绿玉,便随手扔在了独座上。
宫女重新为她挽了流云髻,挂上了珠翠。换了广袖烟青色罗裙。宫女瞧着这位玉叶金柯,皓腕上套了一对玉钏,肌如白雪。面上未施粉黛,只有眉间一点赤钿,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虽算不上顶顶绝色,怕是瑶台仙子也不过如此了。
明云正出神,听到帘子掀动的声音。
“郡主”是唐平海进来了,她回了神发现自己还坐在妆台前。
“何事?”明云起身卧在了一旁的矮塌,等着宫人摆好午膳。
唐平海上前两步,答道:“贵妃娘娘听说殿下回了宫,亲自做了牛乳糕派人给殿下送来。”
“呵”明云轻笑了一声“难为她禁着足还顾得上本宫。”
“那外面的人,奴才让她走?”唐平海说完见明云没出声,准备出去打发了那宫娥。
“慢着”明云叫住他,言语倒是诚恳“贵妃娘娘的心意本宫于情于理都该收下,既然贵妃赠了礼本宫也应该回礼。”
她一副苦苦思索的样子,最后轻轻合掌拍手像是有了主意“本宫上午去暖房看见了一盆墨兰风姿甚好倒是可以作为回礼。”
言下之意便是要那盆墨兰赠给贵妃了,不过墨兰算不上稀奇,稀奇的是明云一派亲切的态度。唐平海也没多问只让人拿了王贵妃送来的食盒进来,自己带着贵妃的宫女去暖房拿那盆墨兰。
寻善打开食盒,第一层是还冒着热气的牛乳糕。她见明云没有想动的意思,就把盛着牛乳糕的碟子端出来放在了一旁。然后紧接着打开了第二层,她手抖了一下。第二层里铺满了银票,底下有大张的露着红边像是地契。宫女慌乱地看向明云,见她眯着眼面上没有惊讶,只淡淡吩咐了一句:“拿出来收着吧”
寝宫里这时只有她两人,寻善收好东西后就去服侍明云用膳了。
她稳下了心神布菜,突然听见郡主开口“寻善,你入宫多久了?”
寻善乍听郡主叫她名字,膝盖一软便跪下,低着头答道:“奴婢入宫五年有余。”
“五年了,那自然是懂规矩的。别跪着,起来吧。”
寻善后怕着,知道郡主是在敲打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吸了口气压下那些心思,谢了恩起身继续布菜。
王贵妃自然不是病急乱投医,她也一直等着明云回宫。她膝下有一对儿女,虽然也受宠。这段时日在陛下面前也没少为她求情,可是半点用处也没有,甚至后面都不见他们直接让张内监打发走人。年关将近,她实在是坐不住了才把主意打到了明云头上。心想着这位齐珍郡主若是开口,陛下多少会顾及的。明云送来的那盆墨兰被摆在她寝宫最显眼的花台上,王贵妃换了一身素色长裙,头上的金钗玛瑙步摇卸下,一支玉簪堪堪挽起青丝。她对着妆台的琉璃镜瞧了半响,素手抚上了眼角的细纹。
她这半生也算的顺畅,在后宫中荣宠加身又有儿女依靠,可是人总得争一争,那样一个位置怎么能为一个以逝之人空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