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与霜降》曹日辛

75、入骨相思知不知

　　房玉琛还是在年前约苏慧盈去民政局办理了离婚手续，因为是和平分手，倒也办得利落，但毕竟快到除夕，办离婚的人少得可怜，所以他们这一对显得格外扎眼。苏慧盈本来还想和房玉琛一起去跟房家二老解释一番，但房玉琛婉拒了苏慧盈的好意，苏慧盈便不再强求，在民政局门口和房玉琛挥手告别。
　　走开没几步就听见背后有人喊了声，“苏老师——”苏慧盈本能回头，就看见了刚从民政局出来，冲她招了招手的苏盈盈。苏慧盈很惊讶能在这里见到苏盈盈，她们也很久没见了，苏盈盈的外貌变化并不大，但已然不是那个脸色苍白、神情恍惚的少女了。她穿着一身白色羽绒服，精神干练，有职场女性的独立气质。苏慧盈还是觉得对苏盈盈有些歉疚，赧然一笑，说了声，“哦，你好，真是好久不见啊。”
　　“苏老师，有时间能一起喝杯咖啡吗？”苏盈盈问道。
　　苏慧盈本就怀着歉疚之意，又是故人重逢，没有不同意的道理，就点头答应了。
　　两人在附近的咖啡厅坐定，聊了一些个人的境况，苏盈盈在那场风波中被保护得很好，没有人知道她受过的伤害，而她自身学习成绩就很好，学校也就顺水推舟地保送她上了本校的研究生，苏盈盈选择了两年的专硕，在读研的过程中因丰兆年帮忙，在其工作的公司做实习生，毕业后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丰兆年的下属。今年被派到B市的分公司来参与一个项目，今天刚好来民政局办个业务，恰巧看到了苏慧盈，她本人也是惊喜又意外。
　　“苏老师，您知道为什么是我被派来B市吗？”苏盈盈慢慢的搅着面前的咖啡，面带微笑地看着苏慧盈，但笑意只浮于表面，未曾达到眼底。
　　苏慧盈缓缓摇了摇头，心里却叹了口气，她觉得今天的谈话总算步入正题，苏盈盈定不是来找她叙旧的，肯定还有其他的事情，但该来的总要来，倒也没什么好逃避的。
　　见苏慧盈摇了摇头，苏盈盈的笑容更明媚了，“其实我从上研究生开始就一直在丰兆年手下干活，那时你刚离开他，我觉得这是我的机会，但现在看来真是错的离谱。”苏盈盈停顿了一会儿，见苏慧盈似乎没什么反应就又开口道，“苏老师，您知道丰兆年现在为什么戴着眼镜吗？因为他在毕业前出了一场车祸，就在城东机场附近，据说是为了避让一只野猫，但因为车速太快，直接撞到了桥墩上，当时学校里都传言丰兆年可能死了，我在毕业典礼上和拍毕业照时都没见过他。后来还是院长和公司的大老板联系我，我才知道他的确受伤不轻，但好歹抢救了过来。后来我帮他领了毕业证和档案，也一直在照顾他康复，算是还了此前他对我的帮助。但车祸带来了后遗症，他的眼睛看事物变得不清楚了，医院就给他定制了一副眼镜。”
　　苏慧盈被苏盈盈平淡的描述震惊了，在最后一刻离开机场时，她其实是对丰兆年有一丝怨恨的，她已经算好了时间，就等着丰兆年来挽留自己，这样她就可以用“命运”都不让我离开这样自欺欺人的荒唐借口，来掩盖自己的自私用心，即使做个不肖子孙也有了由头。但到了最后一刻，丰兆年都没能赶到，“命运”已催促她离开，她没了任何借口。而今却在苏盈盈的口里听到了“命运”的真相，才惊觉“命运”是差点要拿丰兆年的命来和她交易，后怕随着脊梁攀升，直达头顶，毛骨悚然。
　　总算看到苏慧盈有了一丝动容，苏盈盈接着说，“其实在医院照顾丰兆年的日子是我最开心的日子，当时他不能动，做任何事都得依靠我，我觉得自己对于他而言是重要的。呵——但其实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他还没好利索就去找你妈妈了，我陪在他身边看着他从早到晚、不吃不喝地跟你妈妈乞求你的下落，我真的很难过，我从没见过他那么卑微地乞求别人，我都有点怨恨你妈妈了。但好在后来他总算恢复了正常，就是在工作上有些疯狂，这三年我也算是陪着他一路走来，但有些问题我一直不解，不知道苏老师能帮我解答一下吗？”
　　听到苏盈盈的提问，苏慧盈干脆地点点头，她也想了解丰兆年这三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我去年刚入职的时候，公司组织团建，大家就怂恿丰兆年带我们去游乐园，在游乐园里有人想去玩刺激冒险的，有人胆小不喜欢这些，大家就分成了两派，我知道丰兆年恐高，玩不了刺激的游戏，所以就想当然跟着不玩游戏的这队，但没想到丰兆年却跟着另一队去玩过山车了，后来大家见他脸色惨白就拦着他，不让他玩了，但他却很坚定，还什么刺激玩什么，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苏老师您知道吗？”
　　苏盈盈没有等苏慧盈的答案，继续说，“丰兆年带着我们这个小组陆陆续续也取得了一些成绩，但每次开庆功会的时候，丰兆年都要求定一个带有樱桃的大蛋糕，而且樱桃一定要多，我原以为他喜欢吃樱桃，但他一颗都没有吃，我很好奇这是为什么？苏老师您知道吗？”
　　“这三年，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丰兆年有一个习惯，就是在六月十三号的时候要请三天假，不管公司多忙，他一定会请假，我太好奇了，所以今年就偷偷地跟着他，想看看他在做什么。但其实他这三天过的很单调，先是去一中附近的一家甜品店买了蛋糕，然后一路去苏庄，我知道那是他长大的地方，但苏庄现在差不多是个空庄子了，他就一个人坐在一个池塘边，从早到晚，抽烟、吃蛋糕，我以为晚上他总会找个地方休息，但他还是呆在那里，我陪他了一个晚上，他只是偶尔抬头看看星空，摆玩一下萤火虫，大部门时间就是坐在那里，直到黎明。第三天下午，我去看他，他还是在那里，如果没人打扰，他可能还会呆坐一个下午。后来来了一群人，大概是城乡规划处的吧，我听他们说要改造这个池塘，丰兆年应该也听到了，他朝着那些人大声吼叫，问他们有什么权利改造池塘，还说他们敢动这里他就要能搞得他们倾家荡产。那些人跟看疯子似的看着丰兆年，我也从来没见过丰兆年这么失态过。我不知道为什么，苏老师你知道吗？”
　　“对了，就在前几个月，我本来还是在总部工作的，有一天我送丰兆年回家，他当时喝的已经是人事不省了。我送他到家，才发现他现在居然还住在大学城的小公寓里，公寓离公司挺远的，我一直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换一个近一点的房子。公寓里最吸引人的是满墙的乐高，这也是我们大家都知道的丰兆年的一个爱好，他最喜欢收集乐高，我们可以用乐高来抵偿一次工作上的错误。丰兆年看上去不太像是会喜欢玩具的人啊，苏老师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就在那天晚上，丰兆年抱着我喊我‘盈盈’，我知道他不是在喊我，但我想也许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但他还是拒绝我了，他就算喝醉了想要的也不是我，苏老师，我不甘心，但我无能为力，你能体会这种绝望吗？丰兆年大概明白了我对他还有想法，所以他就调任我到了B市，呵——”苏盈盈自嘲一笑，才停了下来，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她的脸色变得潮红、眼眶也变红了。
　　但听了这些话的苏慧盈难道就能无动于衷吗？她何尝不是心绪难安，因为她知道所有问题的答案，丰兆年现在住的公寓是她住了八年的，拼乐高是她爱好的，六月十三日是他们约好了要去看萤火虫的日子，丰兆年是喜欢吃樱桃的，但自她走后，他居然不再吃了，还有过山车，喜欢玩刺激游戏的其实是她。
　　苏慧盈放在腿上的手被握紧，关节发白，指甲深陷，她无法言语，但心痛无以复加。“叮——”的一声汤匙碰上杯壁的脆响把苏慧盈从汹涌的回忆中拉了回来，她看见苏盈盈竟然有些悲悯地看着她说“苏老师，我说这些并不想让你和丰兆年重归旧好，我其实更希望你们能一拍两散，但我知道他来B市了，他肯定会找到你的，我只是希望你能对他好点，他是我用整个青春去仰望的人，救我出魔爪的人，我不希望他不幸福。在这场感情里，我没有败给你，但我输给了他。”苏盈盈的眼泪还是流了下来，她是在告别自己的青春守望。
　　苏慧盈的对面已经空无一人，看着冷掉的咖啡，苏慧盈想其实丰兆年爱自己胜过自己爱他，可能她对丰兆年的爱还不及苏盈盈，只是因为占了时间和陪伴的优势，才有恃无恐，“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对这场感情的付出，她不及丰兆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