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与霜降》曹日辛

71、人间别久不成悲 丰兆年不是

　　从商超拎着两大包年货的苏慧盈正艰难地向着广场上的停车场前进，刚走出商场的大门，凌冽的寒风就吹的苏慧盈一个哆嗦。她已经在这个北方的陌生城市生活了三年多，但还是适应不了这里的气候，尤其是冬天，干燥又寒冷的空气会让她的嘴唇起皮，但她又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去撕掉干皮的冲动，所以此刻的苏慧盈用力地抿着下嘴唇，嘴里有股腥甜的血味。
　　她还在想如何劝说母亲来B市过年，前几天打过电话，但被母亲以路途遥远、多有不便的理由给拒绝了，但苏慧盈还是不想母亲一个人守着空空的房子过年，那未免太过孤单。这三年外婆和父亲的相继离世，更让苏慧盈悔悟“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感受，所以她尽可能地想要多陪陪母亲。
　　外婆在她离开后没多久就去世了，但苏妈一直瞒着没告诉她，等很久以后她才知道这件事，她虽然遗憾没能送外婆最后一程，但也明白父母的良苦用心，毕竟刚离开没多久，回去怕又会徒增纠葛。而父亲是在一年多年去世的，当时父亲的病情已经恶化，B市的医疗水平是全国顶级的，所以在房叔叔的帮助下，苏爸很快就被转院到了B市，但最终回天乏术，即使活着的人再多不舍，也难逃人生八苦。
　　父亲为人低调，所以葬礼也是从简，但父亲任职的高校却正式地发了一封讣告，讣告细数了父亲的学术成绩，赞扬父亲待人真诚、淡泊名利，看着讣闻的苏慧盈默默落泪，只有她一人被自己的狭隘一叶障目，父亲从来都是坦荡君子，何曾会在意别人的眼光。苏慧盈本想随母亲回乡送葬，但母亲却坚持不让她回去，苏慧盈明白母亲缘何至此，是以这三年多来，从未踏足过故土一步。
　　还在想着事情的苏慧盈没有注意前方来人，一个划着滑板的少年灵活地扭动了一下身躯，就从她身边闪过，但苏慧盈还是被吓了一跳，手中的袋子应声落地，满满当当的年货散落一地，苏慧盈回头瞪了一眼远去的身影，但也只能认命地蹲下身子把东西一件件地捡回去。
　　认真地捡着东西的苏慧盈眼前出现了一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递给她掉落的橙子，苏慧盈还在想这个手修剪的可真干净，连忙接过橙子，抬头想说声“谢谢”。但这个“谢”字尚未出声，就被卡在了喉咙，客气的微笑还挂在脸上，但惊讶已浮现在眼中，来人不是别人，是她不辞而别、三年未见的丰兆年。
　　但眼前人和记忆中的人又有一些不同，最明显的变化是眼前人带着一个细框眼镜，印象中的丰兆年视力一向很好，更让苏慧盈心绪难平的是眼前人有一头和他样貌不符的灰白头发，丰兆年不是少白头，他才26岁，缘何头发竟灰白至此？
　　如果这是一场电影，久别重逢，定是慢镜头缓缓拉近两人五味杂陈的眼神，从远景、近景到特写，可现实远没有这般煽情，苏慧盈还有些愣神，但丰兆年已经弯下腰帮她捡拾其他的东西，就像是一个好心人在帮助一个需要帮助的陌生人。苏慧盈很快也就平复了情绪，她最开始的时候也幻想过和丰兆年的相逢画面，但后来越发觉得不见最好。但她从来没想到再见面竟会是这样的平静，仿佛过往的一切爱恨嗔、怨憎会、求不得都烟消云散、不痛不痒。
　　得重新收拾妥当，丰兆年帮她提起了两大袋年货，开口说了相遇后的第一句话，“走吧，送你到停车场。”
　　音色低沉，与记忆里没有不同，声音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苏慧盈也不做推辞，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去。
　　“你结婚了？”丰兆年又问了一句，还是平静。
　　“嗯。”苏慧盈低声作答，声音不大，但却一清二楚。其实丰兆年心中未必没有答案，苏慧盈的左手无名指上带着婚戒，她刚才用左手去接的橙子，清清楚楚。丰兆年似乎也低声“嗯”了一下，并没有继续发问。
　　“你怎么来B市了？”苏慧盈还是觉得有点尴尬，装作很平常地问道，好像他们并没有隔着失去联系的三年。
　　“年底了，分公司这边的有些业务需要处理一下，我来看看。”丰兆年也中规中矩地回答，就像在回答一个普通的朋友。
　　苏慧盈也点点头，不再言语。停车场很近，没几分钟他们走到了车旁，丰兆年把年货放进车的后备箱，就跟苏慧盈挥手告别，苏慧盈也微微一笑，开车离去，他们没有问彼此要对方的联系方式。开着车的苏慧盈告诉自己，这样也好，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其实很多时候并不是所有的久别重逢都是一番惊涛骇浪，更多的只是一句简单的“好久不见”，最后互道珍重，各奔前程。
　　今天是小年夜，大街上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模样，苏慧盈又想起丰兆年灰白的头发，莫名有些心酸，她小时候曾背过的一首词，“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叫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同样的心绪跨越时空，竟莫名应景，她自嘲一笑，牵动了嘴唇上的破皮，血腥味渗入口腔。
　　但等苏慧盈走远，丰兆年才重重地吐出胸中浊气，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去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苏慧盈嘴唇上的血迹，引得他全身血液沸腾，他想去用力去亲吻、去品尝这双唇，是不是一如自己嘴里的血腥味呢？丰兆年舔舐了一下刚才为了克制自己而被咬破的嘴唇。
　　“哼——结婚......了吗？”丰兆年冷笑一声，眼镜也遮不住的嘲讽情绪都已翻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