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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02女捕头 新白娘子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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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时鸢刚巡完一处码头盗货案,回到署衙未歇息多久,便被传入内堂。
李公甫已候在堂中,见她来,便起身拱手:“时头儿,劳烦你进来一叙。”
“李大人客气,有何吩咐?”时鸢略拱手,还未解下罩袍,已察觉对方今日语气有些郑重。
李公甫道:“实不相瞒,此番你押送许仙前往苏州,我很放心,但我小舅子一向软弱,又不识世事,我这做姐夫的,心中总不免挂念。”
他将那礼匣递出,“听说你有位表叔在胥江驿做驿丞,这几件薄礼,烦请你代我带去,也算是请他出面照应一二。”
时鸢接过礼匣,微微点头:“此事不难。我那表叔姓郝,平日与我书信往来颇勤,我押送许仙至驿站,自会走动一趟。”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道:“至于许仙……他虽身负刑名,但我看得出,他性情纯良,是被牵连其中。既然上头未言重罚,我自会依法押送、妥帖照管。”
李公甫一笑:“那便好。有时头儿你在,我心下也踏实。”
时鸢略一点头:“李大人放心,胥江虽远,终究不过三载寒暑。只盼三年之后,他能重整旗鼓,不负亲人。”
说罢,她起身告辞,披袍而出,背影干练如常,却在那踏出门槛的瞬间,眼神微凝,若有所思。
时鸢回忆起夜中银光隐现、紫玉兰香如旧的那间荒宅——
那是她曾以“蝎儿”身份亲手装点的婚房。
那日一念,如今成结,终究还是由她来送这一程。
次日钱塘西门外,天色未明,山雨欲来般压着一层薄雾。
时鸢带了两名捕快押送戴着枷锁的许仙,出了城门,一行四人整装待发,许仙看起来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层层波澜。
李姣容披着一件半旧斗篷,眼圈发红,站在路边踮脚张望。见弟弟被押出来,终是忍不住迎上前。
“汉文,”她强自镇定,把一个包袱塞进弟弟怀里,“这是些干粮衣物,还有一点儿药。路上冷,你记得添衣。”
许仙接过来,点点头,只轻声道:“姐姐保重。”
李公甫在一旁咳了一声,刚想开口,许仙轻轻道:“无须假仁假义”。
李姣容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说了句:“你别怪你姐夫……当日之事,人人都为难。”
李公甫站在一旁,只沉声道:“你若真没错,天理昭昭,自有翻案之机。”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油纸封好的拜帖,递给许仙:“这是庆余堂东家托人送来的,说苏州有位熟识的药铺东家,若有难处,可凭帖前往。”
许仙接过来,也不说话。
李姣容又拜托时鸢照应许仙,时鸢未多言,只轻声道:“李夫人无须担心,到了之后驿丞会帮忙照应。许仙此人,我会照拂。”
许仙本还心存一丝幻想——也许她会来送他。哪怕远远站着,看一眼也好。
可直到队伍整顿、差役催促,他始终没看到那一袭白衣的身影。
此前恩爱婚礼如梦一场,可梦终归醒,白衣终不至。
他眼神怔忡,任由捕快将他带至队尾,缓缓踏上这条流放之路。
官道沿途,晨雾未散、寒露凝衣。
时鸢走在队伍前头,步履沉稳。
来到城外十里亭,她忽然一抬手:“停。”
副手捕快立刻应声,将队伍暂缓。
她回身看向许仙,平静开口:“这里离城已远,再不必做贼看;卸下枷锁枷,让他走得像个人。”
那副捕快一愣:“可是,时头儿,他还未至胥江驿——”
“他不是重犯,不必如此对待。”时鸢语气不重,却透着几分不容置疑。
副手犹豫了下,还是照办了。
“谢……谢时头儿。”许仙轻声道。
时鸢却未理他,只吩咐:“脚程还长,大家歇够便起。”说罢,转身坐到一块石凳上,取出水袋。
旁人只当她不喜多言,唯许仙低头,看着已除下的枷锁,心中百感交集。
她是在信我……还是在押注?那日的低语还言犹在耳,他却不敢多问。
白府之事后,许仙也早听说,这位女捕快出身世家,祖父与父亲皆是钱塘老捕头,行事雷厉风行,破案极快,只因是女儿身,未能得提拔。
但也正因此,姐夫李公甫才放心让她押解。
而现在,许仙忽然对这一路,多出几分不可言说的信任。
官道渐渐远离人烟,道旁皆是低密密的山林和浅溪,寒鸦掠过枝头,带起几点落叶。
忽有风自西来,草木微颤,一股异样的气息扑面而至。
“前头有人。”副捕快低声警觉。
话音未落,山林边缘,一道黄影如鬼魅般滑出,一袭黄袍随风猎猎,掌中持幡,手执法铃,眉眼阴鸷,正是王道灵。
“啧……果然是你。”他慢条斯理地扫视众人,目光在许仙身上一顿,嘴角勾出一丝怪笑,“上回错过了,如今送上门来,今天你得留下。”
时鸢倏地一震。
那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唤起她最深处的本能恐惧。
初化形的小蝎子,在西湖边修炼,被这妖道寻了踪,几近被吞内丹、身死道消。若非她拼尽本命之毒、侥幸逃脱,又遇许仙掩护、藏入书生竹篮,再巧得青白二蛇相救,怕是早就魂飞魄散。
当时的她,惶惶如丧家之犬,只能逃往青城山隐修,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
“等我修炼得法,就算你不来找我,我也要亲手报仇!”
如今,仇人竟就这么大喇喇地现身于前!
他却并未认出她,只将目光扫向许仙。
时鸢面上冷静如霜,心中却早已翻涌如潮。
本能地握紧腰间刀柄,她沉声道:“拦官道,劫囚犯,你好大的胆子。”
王道灵笑得轻慢:“劫囚?此人曾与妖为伍,本座不过替天行道,取些不该在人间行走之物罢了。”
说罢,袖袍一挥,邪风滚滚而来,漫天藤蔓如毒蛇般扑卷而至。
副手捕快首当其冲,连退几步,险些跌倒,另一人奋力挥刀,砍断妖藤。
时鸢拔刀迎上,一刀斩开近身的黑气,但心神一颤,脚下一虚。
那一瞬,她竟微微退了一步。不是不想迎敌,而是那股熟悉的气息,刺中了她灵魂中最早的恐惧记忆——她曾在他手下差点魂飞魄散。
那是被猎杀过的本能——她记得他的杀性,也记得自己曾是他炼丹炉前的牺牲品。
刀气稍乱,王道灵目光一闪,却只是冷笑一声,仍未将她放在眼中。
时鸢心中一凛,杀意翻腾,却被恐惧压在骨缝中。
“冷静。”她默念,“你已非昔年小妖。你是捕头,是能与妖道正面一搏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忽地一转刀锋,改为单手倒握。
王道灵却毫不畏惧,法铃一震,空气中顿起一阵阴煞之气。二捕快砍断妖藤上前相助,顿觉四肢发寒,几招未过便被逼退。
时鸢上前一步,刀锋如风似电,迎上他的法铃招幡,两人激斗数十回合,王道灵咒法连出,法铃招招摄魂,时鸢虽动作迅捷,却渐显劣势。忽而她心念一动,身形沉稳如山,一刀斩出,正中铃身。
“嗡——”乌檀木锻成的黑刃,那一刀不带光,却直逼心魄,寒意直逼骨髓。
法铃剧震,王道灵一口鲜血喷出,退后数步。
寒芒渗透林间光影——乌檀刀,乃时家祖传神兵,专破邪障。
“你这刀……”他惊疑未定。
时鸢冷笑:“乌檀木打制,先祖曾用它斩蛟镇水。你是第一个让我今日动全力的妖道。”
王道灵一听,脸色顿变:“……乌檀刀?!”
时鸢不语,脚步如风,一记贴身斜斩直切要害!
刀锋破开妖气,那股腥臭之气仿佛被瞬间净化,山林间光线一清。
王道灵陡然后退,袖中法器尽数卷起,尖声大笑:“有点意思……改日再来取你性命!”
“你若再现,我定斩不赦。”
时鸢话未落,邪风再起,妖影如烟般飘散,只余林中阵阵回响。
时鸢力竭,单膝跪地,大口喘息,额间冷汗淋漓,掌中乌檀刀紧握不放,指节泛白。
副捕快奔来,满脸焦急:“时头儿你没事吧?”
她摇了摇头,缓缓起身,收刀入鞘,冷声道:“整队,继续上路。”
这林中不太平,她也有点担心妖道去而复返,还是等到了前面城池再休息。
那语气仍旧冷静如初,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杀,不过是山中遇蛇,顺手斩之。
许仙看着眼前这一切,已然惊呆。怔怔望着时鸢背影,心头仿佛被什么撞了一下,心中百感交集。
林间残叶犹在晃动,几只灰雀受惊飞入深处,空气里尚余刀气未散。
许仙脚下不停赶路,时不时看看前边持刀警戒的女捕头。
这一路风波骤起,他原以为不过押解流囚的旅程,不料却招来妖道截杀,命悬一线。
更未想到,看起来冷静寡言的时捕头,竟能与妖物激战数十招不落下风,刀锋所指,正气森然。
时鸢心中泛起复杂念头——这女捕头究竟是何来历?
许仙想到当日这道士也是来得杀气腾腾,去得莫名其妙,如今再现、又狼狈而走,实是叫人不解。他低头自省,只觉身边之事愈发诡奇莫测。
时鸢押解许仙一路循运河而北上,天朗气清,春山渐秀。离苏州城尚有十里地时,她忽觉天地灵息微动,一股熟悉的气机在不远处悄然浮现。
她侧眸望去,果然在林侧一缕水汽氤氲中,看到一女子衣袂轻摇,立在一株泛绿的老柳之后,清影若烟,冷眸静观,正是白素贞与小青姐妹。只不过两人未曾现身相迎,显是有意避让。
“原来你们也到了。”时鸢心中一动,却并未揭穿。她历经浮世,深知人心各怀执念,若她们不欲相认,自己也不必多言。
于是,她若无其事地给许仙重新拷上枷锁,一路稳步入城。
苏州驿丞设在胥江码头东侧,一栋青瓦飞檐的旧府邸内。表叔郝大人年约五旬,精神矍铄,一见时鸢便大笑:“哟,我这侄女来了——一路可辛苦了?”
“承表叔挂念,一路多亏天晴水顺。”时鸢行礼后,引荐身旁许仙,“此人乃钱塘流徒,今解送至此,系李捕头之亲。求表叔于职务之外,多留一份心。”
时鸢待他们见过后,又把表叔引到一侧:“此人涉案虽深,然我观其神情并无奸诈,或有误会,还望表叔多多照拂。”
郝大人拍胸口道:“自家人,自家人!我晓得怎么做。”
他转而询问许仙:“你在苏州可有亲朋可投?”一边对时鸢说:“把枷锁撤了吧,我这用不到这玩意儿。”
时鸢让随行捕快帮许仙拿掉枷锁,心想这玩意儿本来也是掩人耳目用的。
许仙道了谢之后,犹豫片刻,取出一封信:“小生恩师临行前托我将此信交予吴家巷‘济仁堂’的吴掌柜。”
郝大人拆信一看,顿时笑道:“这就好,吴家巷离驿门不过一里,我亲自送你过去。”
文书交接完毕,时鸢原本可功成身退,但她心念李公甫夫妇的托付,又见许仙神色怅然,便道:“送佛送到西,我陪你一程,见你安顿无虞,才好回钱塘。”
许仙心中感激自不必提,方才那一瞬的怅然,竟也似有了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