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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倾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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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夏初,仿佛一切都脱离了懵懂稚气,莫名的热烈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赵和颂调养身体期间,白墨旬一直在悉心照料,同时也把他重伤时发生的一切都娓娓道来,但内容兴许有其有意的遗漏。
“你说南逸,他真的割血救我?”
白墨旬点点头,但依旧眉头紧锁。
“我半梦半醒间还把他认成……”
“殿下,南公子似乎并不在意。”白墨旬打断他,语气不带一丝起伏。。
“不可能的,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性子,他肯定以为我是因为子卿才救他回来。”赵和颂忽然的正容亢色,让人琢磨不透他心中所想。
“墨旬,快,带我去见他!”
“殿下您伤情未愈,况且南公子也尚需休养,此时相见,恐怕不脱,而且贵妃娘娘那边排了人来,不是是否有意……”
白墨旬戛然而止,但他要说什么赵和颂都知道。此时搬出云贵妃,便是让赵和颂最心灰意冷的,他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一般,默默地躺下,一句话也没说。
夜,魇人的梦。
又是那片战场,熟悉的城墙,不计其数横七竖八的尸体,悠扬凄美的笛声。只不过这回南逸是执笛人,他悠悠走过,踏着尸体间的缝隙,也不知道去哪,只是吹着长笛。恍然间,有人似乎抓住了他的腿,他刚一回头,看见是满脸鲜血的母亲,恶狠狠地盯着他,嘴里念叨着:我苦啊……
南逸刚想上前,没想到那女人反扑过来,紧紧地掐住他的脖子,他根本不想挣扎,只是缓缓闭上了双眼。
当他在梦里快窒息而死时,现实中猛然坐起,打断了噩梦。他出了一身的汗,还好脖子上的疤已经结下,要不然又是一阵刺痛。他看看枕边,找到了那把刀鞘已经丢失的匕首,轻抚着刀柄再到刀刃,对它,也是像在对自己说:我该如何……
南逸也不知道自己在寻找着什么答案,他只知道未来,在自己眼前是一片黑,什么都预见不了。他只感觉自己的心老了十岁,不想再去奢求任何,只长叹一声,将未来交给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命运。
此时门外似有交谈之声,一男一女正说着什么,南逸慢慢下床,打开房门,见赵和颂站在外面,向云旗交代着什么,云旗面露难色,见南逸过来,赶紧走向他的身边,对他盈盈一礼,说道:
“公子,二皇子想将奴婢调入身边侍奉呢。”
南逸听这语气,便猜出了个所以然,假意对赵和颂笑着说:“殿下人手不够吗,还要来抢这小丫头?”
赵和颂焦急地说:“南……南公子,你不知道,她是……”
赵和颂犹豫的间隙,二人看都没看他一眼,南逸用深情的眼神看着云旗,又贴近其耳说了几句话,云旗脸颊微红,便赶紧告辞出去了。
赵和颂不免疑惑,“你对她说什么了?”
南逸难得用轻浮的语气说道:“没什么,就是女人都爱听的。”
赵和颂有些恼火,但不敢表露出来,南逸见他沉默不语,轻笑一声,“殿下,为何深夜来此?”
“来找你。”
“没有必要深夜来谈吧。”
“不行,我等不了。”
南逸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面色似乎不错,看来伤情是好了,便垂下眼,道:
“好,进来说吧。”
二人进了屋,赵和颂赶紧关上了门,南逸又笑道:“殿下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说着他走向烛台,点亮了一盏盏小灯。他的腿上还未恢复完全,走路走时也是一瘸一拐的,南逸也不想走路,谁知道自己忍受了多大的痛苦走出个这么可笑十分的步子,要不是云旗不在,他也不会亲自掌灯,而云旗也是因为自己眼前这个又气又恨又碰不得的皇子才被支走的。
想到这里,他深呼吸了几次,顺了顺这胸中的气。
南逸尽量走得很稳当,但速度也是奇慢无比,一步步挪到桌前,正对着赵和颂。
这是二人不知多久难得的独处时间,仿佛都想看看对方经此一变有什么变化。但南逸知道对面这个人只会越来越风光,自己只能守着一身的伤和猜不透料不到的天命。
“听墨旬说,你受了伤,没想到如此严重。”
“无妨,慢慢调理就好。”
赵和颂的语气里带着沉重的愧疚,沉默一阵,说道:
“南逸,我对不起你。”
南逸轻笑道:“殿下救我回来,我当是以命相报,这点小伤不算什么的。”
“可我有私心!”
“私心?哦,白墨旬已经和臣说过了,谢殿下垂青。”
南逸心里想自己又何尝没有私心,你我二人都是半斤八两罢了,说什么谁对不起谁都太重,只是有些意难平。
“可是我对子卿只是愧疚。”
“与我无关吧。”
“我对你是真心的!”
南逸并不惊讶,只是举起一杯清茶,慢慢喝着,接着问道:
“子卿为何而死?”
赵和颂先是震惊他为何说出这句话,但提到子卿就像揭开了他的沉疴让他痛不欲生。
“是我害了他。”赵和颂头痛欲裂般用双手抱住头。
南逸扯下颈间的白布,白皙的皮肤上一道蜈蚣长的疤痕。
赵和颂眼里满是惊恐,又望向南逸,他从里面只能看到一片无波的古水,却让自己心中波澜乍起。
“怎么伤成这样!”赵和颂刚想伸出手去抚那道疤,却被南逸挡了回来。
“殿下,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少来救你?就算是为了子卿,为了我,放手一搏吧。在这宫中,没有权力,怎么护住身边人?让我们都一个个地陨了命来护您周全吗?”
赵和颂心里好像被这句话刺痛了,他握住了南逸的手,眼中尽是悲戚。
“希望殿下三思。还有您坠马之事也并非如此简单,如果您还像从前一般放荡下去,就算臣有一百条命,也不够为您折的。”
南逸抽出了手,站起身来,他不想让赵和颂看见自己泛红的双眼,把脆弱的自己摆在别人面前对他来说依旧是难事,他从未觉得这样难的难事。
赵和颂沉默一阵,对着南逸的背影说道:
“南逸,让我回去想想,过几日我一定来找你。”
说着他站起身来。南逸觉得身后一片寂静,想必是赵和颂轻手轻脚走了,于是便回头探去。没想到赵和颂直挺挺地站在自己身后。南逸此时正堵着气,当然不想与其多言,就向前走去,想把赵和颂撂在原地。
但他刚想迈开腿,赵和颂忽然抓住了他的左手臂,将他强拉过来。南逸来不及反应,被他狠狠拽到了面前。
突然赵和颂吻上了南逸的右嘴角,左手抚上了他颈间的那条长疤,一阵麻酥酥宛如过电般的感觉惊得南逸说不出话也动不了,他只是震惊地看着赵和颂,从他的眼中读出了万丈柔情和悲戚款款,自己眼里却满是震惊。
赵和颂吻过后贴近了南逸的耳小声说:
“谢谢你,我是真心的。”
然后便急匆匆地跑了出去,留下南逸一个人呆呆站在原地。
自己竟然被一个男子亲了,但却没有丝毫厌恶的意思,难不成自己也……
南逸赶快停止住内心多余的想法,他对自己说只是想趁机利用这个扶不上墙的皇子,但听了那个子卿的故事后却对赵和颂又爱又恨,总之对他的所有复杂情感都寻不到来头一般,难不成这就是天命?
他又是一阵惆怅,耳边仿佛还残存着赵和颂的余温,颈上的伤口也留下了他抚摸过的触感。
南逸不知道自己心中的波涛汹涌,何时才会停息,他只能默默望向那把匕首,斩尽眼前所有阻碍,再杀死那个内心柔软的自己。
赵和颂一口气跑回寝殿,见白墨旬正站在门外,收起方才的情感,不好意思地笑道:“墨旬,胜言说了什么?”
“李公子说请殿下后日到丞相府一趟,有要事相商。”
“好。”赵和颂灰溜溜地走进门内,生怕被白墨旬逮住。
“殿下这是去哪了?”白墨旬问道。
心想逃不过,赵和颂大脑飞速运转,答道:
“我去了母妃那,这不是大伤初愈吗。”
白墨旬知道赵和颂没去云贵妃处,他们母子向来生疏,即使见面也是迫不得已,而且他从赵和颂身上闻出了一股不一样的药草香气。
“殿下多去看看贵妃也是好的,贵妃潜心礼佛,但有时也难免孤寂。”
赵和颂像什么都没听到一般,到房中翻箱倒柜找着什么,忽然从暗匣中拽出一条红绸子,再向里面伸去竟开了一个大洞,里面一个瓷坛。
“来,墨旬,陪我把这珍藏多年的好酒喝完。”
说着他便拿出两个大碗,倒了个足量,先尝了一口,说道:
“果然是陈酿,就是比一般的醇香。”
白墨旬刚想上去劝阻,却感觉今日的赵和颂不太一样,就像未喝酒之前就已经醉了,但潇洒的神情透着悲凉,仿佛有什么伤心事压在胸口。
“墨旬,来喝啊!”
“殿下,身体要紧。”
赵和颂一阵大笑,在白墨旬面前举起酒杯,说道:
“我当自己从前没活过,来啊,莫使金樽空对月。”说着他举起青瓷碗将其中剩余的酒喝尽,又抓了起酒坛。
白墨旬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夜晚,几年后掀起了多少血雨腥风,最后就连自己,也没能逃脱那场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