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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恍然 你该不会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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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启动的车子穿梭于清晨的城市,十安家住得离医院不远,半小时的车程里,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其实也睡不着。
偶尔,他会打破沉寂,询问一下:“冷吗?要开空调吗?”
十安摇头:“不用,谢谢。”
方熙年开着车,整张脸照在阴影里,忽明忽暗,实在让人看不出他想什么,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好。”
之后,他就没再说话了。
终于,车子到了老旧的街区,勾起了许多回忆,最初时,她不喜欢他们来找她,因为拳击馆真的很闷,她除了耍拳头给他们看,也就没什么好玩的了。后来,他们死皮赖脸地来几次后,就赖着不走了。
她记得有一年暑假,她没钱参加集训,他们就陪她留在拳击馆里当老师,教小朋友连拳头,方熙年虽然是个温柔的大哥哥,但总想出许多奇怪的办法,吓得那几个练拳头的小混世魔王哭着找妈妈。
当时的她相当讲义气,就算被唐三金暴揍一顿,她也能闭嘴不提罪魁祸首其实是他,挨完揍的第二天,她还能鼻青脸肿地去找他们玩闹。
可惜这些记忆,在脑海里越来越模糊了,再也想不到最初清晰的样子了。
十安暗暗吐了一口气,她解安全带,“我走了。”
她起身,但衣角被拉住了。
方熙年:“十安。”
十安回过头,看到他的手,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隐藏的情绪快要溢出来,她有点不受控制地抬手,一点一点从他手中抽出了自己的衣角。
手心里空了,方熙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抿紧了唇角。
半晌,他轻声笑:“你到底什么时候跟我和解?”
她愣了愣,诧异地盯着他看,“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装失忆?
没关系,他有耐心,可以提醒她:“你在生我的气,甚至恨不得打我一顿。六年前,我已经领教过了。”
那天,他从拳馆离开后不久就遭了暗算,被人堵在黑巷子里被丝袜套头打了一顿。
敢这样对他的人,他能想到的只有她。
十安诧异,脸上的伪装差点绷不住了,她皮笑肉不笑,“我怎么可能打你,你该不会还在做梦吧。”
方熙年冷笑了一声,“我没有聋,我听得出来你的声音。”
十安张了张嘴,绞尽脑汁地在思考有没有其他可以反驳的可能性,但想来想去都想不到好的说辞了,她一咬牙,一闭眼承认得了:“所以我们和解了啊。”
“什么时候?”
十安扯嘴:“那天晚上我都打解气了,我们没有恩怨。”
方熙年微微眯起了眼:“没有恩怨?这话的意思是,你要跟我恩怨分明,从此做两个陌生人?”
那他今天晚上做的这些事,都是什么?免费滴滴车司机吗,哦,还附赠早餐外卖员。
忍不住被气笑了,“你打我的事情,我是不是连怨言都不能有?”
十安有点尴尬,但她还是臭不要脸地点了点头:“嗯。”
方熙年脸上表情古怪,“六年前,我做错了什么?”
这话,他问得有点无奈,看神情好像是真的不知道。
十安认真地打量他。
他不确定地看着她,“如果有误会,你可以跟我说。”
不,没有误会。
十安很确定,他们之间从来都没有误会,只是他不懂而已。那种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是个大傻叉的感受,太过令人难受,怨不得她动手。
“哪有什么误会,我只是单纯不想跟你再有交集。”说完,她拉开车门,跳下了车。
半点解释都没有,就这样走了?
方熙年抬手,她立即反应神速地回过身,一把压住了车门,学□□大哥的样,手指着车里的人:“你以后不准出现在我面前,出现一次,打一次。如果你不想早死的话,就离我远点。”
说完,她还踢了一脚他车胎。转身走的时候,没忘记给他比了一个中指。
方熙年看着她毫不客气的样子,一直抿成一条线的嘴角轻轻勾了起来。
这样的她,才像是记忆中的唐十安。
没有惶然,也没有那么多的胆怯,她要的从来都要拿到手,得不到,她宁愿扔掉。他知道的,所以才不会去计较六年前她幼稚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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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安一口气跑进了狭小的楼道里。
这次,她没有再回头,也不关心方熙年有没有被自己的装腔作势吓到。
她重重地上楼,每落脚一次,都踩亮了一层楼道的灯光。
喘着气到了铁门前,她用生了锈的钥匙开门,拉了好几次都没打开门,最后只能使用暴力,才终于将那道生锈的旧铁门拉开了。
灰尘没有扑面而来,黑漆漆的房里意外地有一股清新的柠檬香。
十安凭借身体记忆很轻易地找到了电源开关。
灯亮的刹那,她正好看到墙壁上贴的一拳超人,老旧的海报边缘已经起了毛,但奇异地安抚了她那颗不安的心。
客厅的架子上还摆放着许多奖杯,不过它们暂时用防尘袋封起来了。其他的目之所及处,都跟记忆中的一样,只是房间已经打扫过了,就连床品都换成了丽莎喜欢的风格,那满满的少女心花纹跟这间充满了野蛮气息的房子还真有点不搭。
不过即使再不搭,她也没精力再去换一次了,拖着疲倦的身体直接倒在了床上。
一闭眼,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许久不做梦的十安做梦了。
梦里,她回到了少年时期,见到了还牛逼哄哄的唐三金。
唐三金在梦里拿背对着她,趾高气昂地对她说话:“唐十安,你给老子记住,老子永远是你猜不透的爸爸。”
说完,他就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然后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模糊的黑点。
十安从梦中惊醒,满头大汗地坐起来,她喘着气感受到了窗外射进来的光,一阵眩晕袭来,那光晃得她难受。
她从床上爬起来,起身想要拉上窗帘,丽莎一听见响动就冲了上来。
“别拉,别拉,你得晒点太阳。”
丽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嘴里还叼着一根沾了小米粥的勺子,也不等她问话,自己就先交代起来。
“我们给你送行李箱过来了,敲了半天门没动静,担心你就开门进来看看,哪成想你感冒了,睡得迷迷糊糊的,还出了好多汗。”
经她提醒,十安这才抬手抹了把额头,果然是一脑门的汗。
“出点汗好,好得快。”
十安摇晃了两下脑袋,除了头晕,其他没什么别的症状。
她皱着眉捏着拳头试了两个直拳,感受到臂弯的劲没减弱,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我没事,等会跟师兄打两回合就好了。”
这些年,他们的生活中,每一天必不可少的固定项目就是打两个回合,不管有多忙多麻烦,也从未落下过。
哪怕是今天,也不例外。
刚吃过早午饭,十安就跟保罗约好了在客厅先打一个回合。
保罗吃力地跟她周旋了一局后,连连喘着粗气求饶:“师妹,放过我吧,我年纪大了。”
说完,王保罗直接扔掉了防御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十安见他这副怂样,很不痛快地收了拳头。
这么几拳头打下来,果然神清气爽了。
十安边拆绷带边用手肘去擦拭额角的汗,略嫌弃地瞥着王保罗:“你怎么回事?这么不经打。”
其实刚去美国那段时间,十安不是保罗的对手,每次都是两三个回合下来就败下阵来。只是后来,她打的比赛越来越多,遇到的对手也越来越强,保罗这个差点卫冕世界冠军的老牌拳击手也不再是她的对手,尽管他们根本不是同一个量级的。
这些年,保罗的重心都放在了经纪工作上,拳头练得不多,但毕竟常年在拳击台一线,以他的经验,做她的陪练绰绰有余,撑不过一个回合,这样的情况还是头一遭。
王保罗也不免有点痛心疾首,“诶,你该不会心情不好,拿我出气吧?”
十安扔掉绷带,非常干脆地:“嗯。”
王保罗噎了一下,一口闷气憋在胸口,“你、你也太欺负人了吧。”
十安撇嘴,偷笑:“是你自己技不如人。”
王保罗后悔地拍了一把脑门,叹了口气:“既然有力气了,那咱们就先去医院吧,医院来消息了,今天要跟他们谈谈。”
说着话,王保罗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十安脸上的笑意渐收,她看着王保罗,半晌没动作,脸上也看不出在想什么。
王保罗碰了她一下,“你干嘛?”
十安摇了摇头,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胆怯,“我觉得他那样躺着有点可怜。”
王保罗盯着她,故作轻松地笑道:“哎,你以前不是常说老头子讨人厌吗?他这么躺着也管不着你,这不挺好的吗。”
十安愣了愣,她有点别扭地别开了脸:“我不讨厌他。”
其实,她不讨厌唐三金。
很久很久以前,她就知道唐三金没有自己说的那么讨厌。
他虽然不配做一个父亲,但他尽他可能的,笨拙地,在尝试做好父亲这个角色,他真的……尽力了,拼尽了自己的所有。
如果没有她,他的人生也不会变得那么狼狈不堪。
她在心里说了一大堆唐三金的好话,都是从来没说出口的,她其实希望当面跟他说的,所以现在才这么害怕。
万一没机会了……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过了一瞬,差点就抽走了她全身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