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四章 在念 睡一会儿, ...

  •   十安一路心事重重地去了住院部大楼。
      小楼藏在医院最隐秘的位置,孤零零的一栋,四壁都已经缠上了蔓藤,远远看上去,满是死气。
      十安进来的时候,护士站的小姑娘正在打瞌睡,见到十安吓得立即站了起来,满脸通红,结巴着:“你、你找谁?”
      “我是唐三金的家属。”十安想了想,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
      小护士一听唐三金名字,立即精神了起来,低头翻了翻日志本,“孟老师在办公室,他交代了你如果来先去见他。”
      十安点点头,想问唐三金的情况。
      小护士正热情地跟她介绍:“第一层是办公室,楼上才是病房区。”
      唐三金这些年一直待在成阳医院,大家多少都知道一些关于他的事情,每一年,诊金都会准时到账,但家属却从未踏足过半步。
      护士站的几个小姑娘没少在私底下八卦过这件事,医院里见过不少因为没钱治病丢弃老人的,倒是没见过几个病人明明已经没可能再醒来,但家人始终没有放弃,劳心费力地出钱出力的。
      大家都还挺好奇,唐三金的家属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一路上十安都没说话,小护士推开了一间办公室的门,发现里面没人:“那你要先去看看病人吗?”
      十安跟着她上楼:“现在情况怎么样?”
      小护士为难地蹙着眉:“昨天出了点状况,但还好抢救了回来。”
      十安的眉头越皱越紧了,她实在不太擅长应对这样的氛围,而哭天抢地她也做不出来,只能让心口那股子说不清的郁闷憋进心里。
      “家属也不用太难过,唐三金这种情况时间这么久了,应该早做准备。”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病房门口,正巧碰见从病房里出来刚做完例行检查的主治医生孟教授。
      这些年,她一直通过网络跟孟教授沟通唐三金的情况,两人算熟稔,孟教授今日留下值班也是为了等她。
      十安张望了一下病房里的情况,黑漆漆的,什么都没看见。
      孟教授替她推开房门,“站在门口能看到什么,进去看看吧。”
      “好。”十安在得到孟教授确定的眼神后,才终于抬脚,踏了进去。
      单人间的病房里空间不算小,并排着两张床,一张陪护用,另一张上面就躺着唐三金。
      唐三金块头大,但奇异的融合了这张一米二的小床,看起来好像也没有多违和,只是细细感受,会觉出一种英雄暮年的落寞。曾经那么生龙活虎、中气十足的男人,怎么能安静成这样?
      他的模样跟她六年前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甚至连白头发都没多长出来几根,只是像个木头人一样躺在病床上,任由几根管子插在口鼻处,浅浅的呼吸着。
      那声音实在太浅了,就算她走近了听,也很难听见证明他还活着的迹象。
      十安的睫毛颤了几下,攥紧了自己的手心。
      孟教授指了指床头的心电图显示仪,上面还有微弱的律动。
      “他的心率检测不太乐观。这些日子也有过脑组织再次受到刺激的情况发生,经过抢救后,虽然现在仍然能吞咽食物、入睡和觉醒,但他皮下中枢维持自主呼吸和心跳的功能在慢慢减弱。这样下去,就算我们持续治疗,情况也不乐观。”
      话说道这里,孟教授顿了顿,看着她。
      十安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口齿很清楚:“没关系,您继续说。”
      “患者有很大几率成为‘永久性植物人’。”
      孟教授的话简单直白,“这次我让你回来,也是经过院里的讨论做出的决定,我们希望你能接受放弃治疗的决定。”
      十安缓了口气,松开了攥紧的手心,“几率有多大?”
      “七成。”
      “那我们还有三成希望……”
      “你先不要急着做决定,等明天我们再谈?”
      十安感觉胸口有一股气闷着,她有点难受地摆了摆手,“我想一个人在这里待一会。”
      孟教授只好说道:“有事情按铃,我的学生在值班室守夜,会立刻赶过来。”
      十安点点头,送孟教授出去。
      孟教授走后,病房里没有了外人。
      十安才拉了一把椅子,在唐三金的床边坐下,她犹豫了下,还是伸手为唐三金拉了拉被子。
      “老头。”话一出口,她就感觉自己的嗓子眼被人掐住了,她用力地咳嗽了一声,才将喉头里的酸涩都咽了回去:“你再不醒来,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这些年,她很少会跟人提起唐三金,以为只有忘记才不会惦念。
      但今天,她再也不想伪装了,心里有多少委屈和怨怼统统都不想再自己咽了,想要宣泄,想要让他知道,为了他,她吃了多少苦。
      所以,她很不给面子地对着生病的人大倒苦水。
      刚去美国的时候,她一天打七八场赌拳赛,身上脸上几乎没有完好过,但那会她为了省钱,就算有时候骨头错位,她都是自己接,更何况是一些肉眼能见的伤,涂涂碘伏就可以支撑到下一次。
      这些年,她也拿了不少奖杯金腰带,有商业赛的,也有国际赛事的,总之也算的上功成名就。只不过那些荣誉,于她来说并没有多重要就是了,一直都是唐三金喜欢而已。
      “明明说好了,等我拿了第一个金腰带,你就放过我的,现在怎么回事,是想耍赖装病不认账了对吧。呵,我早就知道,你就是个骗子。”
      就算,她骂他是骗子。
      他也不会像从前那样跳起来,拎着她的衣领子骂她小兔崽子了。
      就算,她说他是懦夫。
      他仍然也没有气呼呼地指着她的鼻子,大声反驳自己是天下第一牛逼,第一个蝉联三座金腰带的拳王了。
      其实拳王她现在见了不少,但像唐三金这样臭屁的,不怎么多见的。
      “对了。我走之前,打扫了屋子,我把你最珍爱的那些奖杯、金腰带全部扔在了杂物间,那么旧的老东西,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当宝。”
      “我想把它们都卖掉,卖给收废品的。你不是说,那些都是你拿命拼来的荣耀吗?我要让他们都看看你这个落魄拳王,现在是不是一文不值。”
      气话,说了一堆,但病床上的人,始终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眼睫毛都没有动一下。
      她还有很多话想说,那些经历过的事,一件件、一桩桩,在生离死别的恐惧面前,都显得珍贵起来,想要跟他分享。
      可是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念叨又有什么用呢?唤不醒一个昏迷六年的植物人。没有那么多医学奇迹。
      又觉得自己这样碎碎念,好像一个长舌妇,路过的人听了可能都会觉得烦躁吧。
      -
      季怀新填完交班表,孟教授边叮嘱守夜事宜边走在前面。
      听见她碎碎念念的声音,两人都停下了脚步,,嗡嗡的声音在走廊里幽回细长。
      不明所以的季怀新抬脚就要去病房,但被老师拉住了。
      孟教授:“算了,不是病人,让她去吧。”
      这个时间,病房里还有家属?
      季怀新刚调来孟教授身边没两天,还不太清楚这栋楼里的病人,好奇道:“不是病人的话,那是谁?”
      孟教授摇了摇头,拿出病历本,指了指:“正是我让你特别关注的那位唐三金的家属。”
      季怀新猛然听到唐三金这个名字时,愣了一下,“我记得他,我刚来医院实习的时候见过。他还在住院?”
      孟教授点头:“嗯,家属还没放弃呢。”
      季怀新皱眉,他其实听不少护士提及过这位病患,植物人晚期,几乎没有可救的概率了,他当时实习的时候因为好奇,还特意去查过唐三金的身份,才得知,他居然是差点卫冕三金的拳王,那么严重的后遗症,应该也是打拳留下的。
      “怎么了?”孟教授见他没反应,忽然问。
      季怀新摇了摇头,“没,我只是听着这碎碎念,觉得有点好笑。”
      明明那个碎碎念的人,一直在说一些看似轻松的话题,但听上去,好像要世界末日了。
      好像,她下一刻就要哭出声了。
      但他等了许久,她始终也没有哭,像是知道没有人会心疼,所以才不肯示弱一样,将那些潜藏已久的,亟需宣泄的眼泪都肆无忌惮地吞进了肚子里。
      其实他们这样职业的人,见多了太多生离死别之后,对生死早已麻木了。
      但季怀新的心还是在远远看过那道凄凉的身影时,长久地酸涩了许久。
      此时正是月光正盛时,那个女孩背对着他坐在病床边上,她整个人嵌在光影里,从他的角度看,她的小巧的嘴一直在叭叭叭地说个不停,其实挺吵的,但很心疼。
      -
      孟教授送十安出的医院,站在台阶上目送她下楼,“白天也过来看看他吧,至少要看看他睁开眼睛的样子。”
      十安虽然点着头,但脚下的步子却快得出奇,恨不得一刻也不要再逗留。
      走着走着,最后甚至小跑了起来。
      她还记得,方熙年说过要在停车场等她,只是不知道,这么久他还在不在?
      十安一口气跑到了停车场,这个时间的医院停车场很空,一眼望过去能看到头,但看来看去都没看到方熙年的身影。
      他应该早走了吧。
      虽然早有预料,也说不上失望,但十安还是在心里骂了一句伪君子不守信用,她似乎已经完全不记得,就在几个小时前,明明是她自己不要让人家留下的。
      “算了,走了就走了吧。”十安嘀咕一声,抬起脚,想要快步离开这个地方。
      只是,刚出门,就一把撞进了温热的怀抱。
      “你要去哪儿?”熟稔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如清泉。
      十安猛地推开那堵温热的墙,但因为她的力气向来大,两人差点摔倒。
      方熙年手里还拿着吃过一半的葱油饼,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险险站稳后,他略尴尬地松开手。十安低着头,他要低头才能看清楚她的脸。
      十安的眼睛有点红,方熙年脸色一沉。
      “你是不是以为我走了?”方熙年抿了抿唇角,解释道:“我只是看你很久没下来,就把车开出去买早餐。”
      唐十安看着他,闷闷的声音传来:“不是因为你。”
      “谁欺负你了?”说出口的话,满是关心。
      十安冷不丁抬头看他,看到他眼里满是担忧,她这才注意到原来她的眼睛有酸涩感袭来,估计很红吧。
      十安吸了下鼻子,倔强地撇嘴:“谁敢欺负我,我打死他。”
      方熙年见她这样,终于松了口气笑了。伸手低头去拿西装外套里的手帕,递给她时才发现自己满手的油迹。
      油纸包的葱油饼也没能幸免,早就被充足的油汁浸染。
      明明是看上去绅士有风度的男人,却大口吃东西还吃得油乎乎,外人不曾见过他这样……只有她,不止一次,将他所有光鲜的外表都拆穿得干干净净。
      方熙年有点尴尬地用手帕擦了擦自己的手指,沉默了一会,才将手中的食物递给她。
      “饿了吧?先垫垫胃。”
      他用自己的不拆穿,绅士地化解她不想提及的尴尬。
      不知道为什么,他越是这样,越温柔,十安就越反感。她不想伸手,一点也不想接受他的好意,虚伪也好,真实的也好。
      见她不动,方熙年又说:“你不是爱喝豆浆吗?”
      十安垂在两侧的手不由自主地动了动。他还记得,但是他为什么要记得这么一件小事?
      她不伸手,他也没收手。
      半分钟过去了。
      哎,算了。他们之间的博弈,一向是她输。
      她接过食物,大口大口毫无形象地吃着。
      “你先上车吧,我吃完就过去。”
      为了不弄脏他昂贵的车,她想在上车之前吃完两个包装袋里的食物。
      十安边吃着东西,边朝着路边的垃圾桶走去,方熙年看着她的小动作,微微蹙着眉。
      十安扔掉垃圾回来看见他一脸不悦,随口问道:“干嘛?怪吓人的。”
      就这么一会都不愿意等她?
      方熙年看她的眼,染上了一层莫名的情绪。
      她看不懂。
      但下一秒,他还是微微一笑,摇摇头,拉开了车门。
      “谢了。”她客气说着,上车。
      “从前你,可没有这么礼貌。”方熙年紧蹙的眉宇没有松开。
      当然啊,以前她认定他是粉丝,而她在他身边出现,是自诩为保护者,她能允许他骑在自己的头上造次吗?尽管每次都是她听他的话,但她才是老大啊。
      只是,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当然,这句话,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说出口的。
      十安垂下眼忽然道:“我能睡一会吗?”
      睡一会儿,是礼貌的沉默方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