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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酒肉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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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口齿不清地对老房子笑说,“前世因缘巧合,助你开了神识,若老人家愿意,随我同去可好。”
老房子敬重道,“谢上仙点化。”便幻化成巴掌大小,坐落在九重手心,隐于他的掌纹之中。
月停河正中央,九重也呆够了,来了句戏腔,“打道回府。”舟追着月影远去。
夜色里,鱼跃至水面,噗通一声,九重哼着小曲,往江里抛掷豆壳,一袭素衣在风中飘然摇摆,望着灯火处,念了两句,“清明时节可到家?可到家?”
忽然一家姑苏老房石阶上的一笼金元宝燃起,将一条街道烧了个精光。
九重打起盹,一觉醒来,已至渡口。“阿弥陀佛,睡得贫僧腰酸背痛,头也抽疼,真遭罪。”
他伸了个懒腰,提脚刚要跨上岸,一只手破水而出,将他猛拽入江。
九重一个翻身跌到了床底,也就清醒了。
砂锅里热气腾腾,他和父母围坐在木桌前,呼着热气,往嘴里灌粥。老头子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轻描淡写地提道,“昨日我在衙门里给你谋了份好差事,明日你便去上任吧。”
九重冷笑一声,“破大的地方,衙门去管苍蝇王八的事吗?”
老头子斜眼瞅了他一眼,“呵,就你,难不成还想去管天王老子的事?”
心里不服气嘴上就硬,可嘴里吃着别人的粥,还就不得不接别人的活。
九重进衙门,是县老爷求之不得的好事,借九重那玄乎的身世际遇,他就能轻而易举地给摸不清头脑的难案找到好说法。他摸着八字胡,笑得合不拢嘴,一见九重,恨不得年轻个二十来岁,同他称兄道弟。
人请来了,县老爷可就犯难了,该给九重派个什么差事,才能两全其美呢?读书人肚腹里的九曲十八弯,并非全是书呆子的纸上谈兵,更是文官将武将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勇谋。九重心高气傲、风骨清正,若给了他指手画脚的权位,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必把县衙搅得天翻地覆,杀鸡儆猴这般匪事他也是能做得出来的,那时我不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不慎还得成那砧板上的鸡。他亦不是蠢物,断不肯当个花瓶,到时与他撕破脸也落不到什么好处。
更何况天下人八卦之心、悠悠之口,若是行差踏错,恐引火烧身。想到此处,九重倒不再是块宝了,更像是块烫手山芋。县老爷泄了气,瘫坐在太师椅中,配着嘴上两撇八字胡,活脱脱是个肚朝天的大王八。
师爷贼笑道,“老爷深谋远虑,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咱们只需将这水搅浑,而不必趟这浑水。”
县太爷绿豆眼直放精光,“哈哈哈哈,真可谓一语惊醒梦中人。”两人相视而笑,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当日,县太爷便唤来九重,礼数周全,爱才之心一一显尽,“九重,你命格不凡,必非久屈为人用者。”又可惜悲痛道,“可怜你生于陋巷草莽间,纵有十分天智,如今也只开了两三分,老夫唯恐你的才智被世俗磨尽。”
县太爷见九重眉间紧蹙,心中得意,沉默片刻,眼角含泪,继续说道,“老夫虽愚钝,可古人书里的道理还是略知一二。”他便将《杂说四|马说》一字不落地背出,“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祗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旦。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且欲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才,鸣之不能同其意,执策而临之,曰:天下无马!呜呼!其真无马邪?其真不知马也。”
九重为人,千里马为牲畜,可二者境况相同,其情也相通,九重也因旁人皆是聋哑文盲,无人赏识,奇才难现,心中酸疼,如今视县老爷为知音,便被平生所遇之事气哭了,与县老爷抱头痛痛快快哭了一回。两人鼻涕眼泪,狼狈却也顾不上了。
揉胸撑背两人好不容易止住了,可情谊却是缠绕于他们心间,此后两人称兄道弟,再无你我之分。
陈庸笑道,“为兄,留你在此只是一时之计,为的是教你读书识字,知民情。不知主簿一职能屈就否?”
主簿是勾检官,负责勾检文书,监督县政,而执行办事的却是县尉。九重眼珠子一转,心中有了底,这是个钻空子的职位,利用的好,便是块极好的踏脚石。因此委婉推拒了两三回,其情难却,“文书在我眼中怕是无字天书,到时闹出笑话,还请哥哥勿怪。”
说来也怪,这县衙一年里也就热闹个两三回,可九重才享了几天清闲,就来了一个大案子,顿时人群鼎沸,挤得县衙水泄不通。
县衙坐北朝南,大堂高挂“明镜高悬”金字大匾,三尺法桌立于高台,置有文房四宝和令箭筒,县老爷正坐在太师椅上,左为原告席张氏,右为被告席刘母。
县老爷伸脖探向张氏,挤眉弄眼地示意,“关上家门就能断清的,何苦闹到这儿,让人白白看了笑话。”
见张氏脸硬嘴紧,又转向刘母,“刘婶子,你家门只剩你和她二人,闹僵了,谁为你养老送终呀?不如服个软,低个头。”
刘母颤巍巍地站起,朝县门口的乡亲重重一跪,“还请族长帮我把那不成器的儿子和没出息的老头子请来,是非清白,也要让他们看个清楚。”
族长立在第一排,根本挤不出去,只能作罢。最后县老爷让九重从后门出去,到祠堂请来二人。
祠堂黑瓦白墙,门口站着两座张牙舞爪的石狮子,吊着两盏黄皮灯笼。九重从未正眼瞧过祠堂,它总是隐藏在热热闹闹的人后,如今他一个人来,不免头皮发麻。老祖宗的黑牌位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香前,香火还剩一大截,火光亮亮灭灭,烟雾缭绕。石阶下方有一个大水缸,里面漂浮着一叶睡莲,两条锦鲤翻着肚。
九重拿起一柱香,凑着香烛正要点燃。背后传来一阵咳嗽声,“这个香不是你能上的。”老人沙哑道,并从九重手里拿走了香。
九重提到嗓子眼的心脏又落回了肚里,舒了一口气,“晚辈不懂规矩,还请老人家宽恕。”
老人家把拐杖搁靠在桌角,拿起两个牌位,交给九重,“去吧。”
九重拱腰拜谢,转身离开了。香燃着的半截都断落在了炉灰里,一下子就熄灭了。老人家也变成一股白烟,随风飘散化为无形。
县老爷恭敬地将两个牌位放在惊堂木前,“张氏,你状告所为何事?”
张氏笑道,“我要告刘顺伶杀夫弑子。”
众人一惊,县老爷狠声道,“张氏,公堂之上岂是你胡言乱语的地方。”
张氏也不恼,柳叶眉下一双美目看向九重,“先生,你可知何为公道二字?”她走到九重身前,瘫坐在地上,旁若无人地拉起九重的手,狠狠一咬。血从九重的手背滴落,她仰头嗤笑。
县老爷沉声,“张氏,你莫要发疯。”
她挣扎着起身,咬牙道,“公公是个药罐子,夫君是个书呆子,我只是个聋子哑巴,家里有脑子的也就只是我的好婆婆了,我哪敢发疯?”
九重冷眼看着她,一股白烟将二人围住,她诡异地笑着,将九重缠抱,“先生无情无心,那便去仔细看看奴家的心肠,品品奴家的情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