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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何为公道 ...

  •   可怜陈家老母典当了全部家产,将疯子赎了出来,又纳鞋底纳瞎了眼,花钱买了个傻女为老陈家留后。二宝便是这疯夫傻妻十月怀胎产下的一白胖小子,陈母将他视作掌中宝,换来的铜钱都买了零嘴堵他哭闹的嘴。可疯秀才故技重施竟要把三岁大坐门槛择菜的儿子摔死。陈母抢夺不到,磕头求他。他缓缓放下二宝,径直出了门,走丢了。
      梦到不喜处,便醒了。九重没有梦中那人的置身事外、风轻云淡,他有善心,能感同身受,同情着赵家姑娘、二宝等人。那人只是借了他的一身皮囊,这般冷面心硬的断然不能是他。
      他生于仁清巷,滋养于九十九家的公案中,出养为七情六欲之最,也因此滋生出许多无头无尾的苦楚,让他时刻像一根绷紧的弦,无缘闲情逸致。他怪罪于粗布麻衣,若是能披一袭丝绸锦缎,那面料柔滑轻薄,他必骨子也软作一汪春水。
      可如今他仍是可怜的局中人,白日里尽想些法子要去将后半段梦演绎出个好结果来。他竟列了段文案,二宝有一幅好嗓子,又去了京城,努力一番必能成为一代名伶,再去将丧母之仇、失父之恨寻那些人一一偿来,他连那些人家破人亡、悔不当初、涕泪四流的场面细节也一一在脑中过了一回。几日绞尽脑汁,盘算过后,万事俱备,他便合目,深陷梦境。
      听至此处,赵家姑娘眼角染湿,在泛散着生活气息的户户人家包围中,哀叹道,“口舌祸起,实属无辜。”
      老房子将石阶伸至九重面前,“师傅、姑娘用饭吧。”只见大鱼大肉,三荤三素,冒着热气,两副碗筷,还立有两个白玉酒杯。
      九重满意道,“姑苏鱼米之乡,和尚住这,只怕会胖出两圈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敲了敲脑袋,“劳烦老人家再备一桌饭菜。”
      赵家姑娘怪道,“我们这些已是足够。”
      九重笑道,“就是满汉全席也填不饱来人的肚子哟。老人家你接着说下去吧,我好下酒啊。”顺了顺白猫的毛发,“迎客去吧。”语音刚落,白猫跃起,沿屋脊跑远。
      待听老房子继续道来,陈老母贫悲交加,两年内亡故了,傻妻不会营生,便以美食诱哄二宝钻狗洞,偷东西变卖,倒也活了下去,两人吃得滚胖。
      二宝将偷盗的本事学了个通透,没有他撬不开的锁,爬不了的墙,一张蜜嘴也哄得村里的女人家笑皱了脸,讨到了不少好处。
      但不久,村里出了件异事,李铁匠老小去京城探亲,只余一空屋,但左邻右舍夜夜都能听见老鼠的动静。过了半月有余,当李铁匠回来推门一看被惊呆在原处,气得急火攻心,原来家里值钱的东西不是被拆得搬了个精光,其余都被砸了个稀巴烂。只听里屋一阵响动,李铁匠猫步轻缓,见床下皆是果壳瓜皮,他朝那拱起的被窝一逮。
      二宝穿着他媳妇的红肚兜,嘴里还叼着段鹅脖子,铁匠一下把二宝擒拿住,压到院里。
      村里人家倾巢而出,在门口挤成堆看热闹。年轻女子羞笑得拿帕子捂着嘴,男子、老妇啐嚷道让李铁匠剪烂二宝两只贼手。
      李铁匠正气道,“我同你爹还是一道长大的,就依这情理,如今我也得替他管教下你,不让你深陷这行当,你说是不是啊?”
      “好二叔,好二叔,你便饶了我这回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二宝讨扰道,嬉皮笑脸、油嘴滑舌,捧夸着李铁匠。
      林老婆子呸了二宝一口,“这畜牲次次被抓都这副德行,哄得别人放过他,我鸡毛掸子都打断两根了,下次挂墙头的还是他,这次李铁匠你得给他个教训,让他长个记性,不然村里永无宁日。”
      身旁人无不附和,一言两句把他做的那些脏事都抖了个尽。最后演变到昨日张裁缝家被黄鼠狼摸走的老母鸡都成了二宝手里的那段鹅脖子。
      李铁匠来回踱步,思索道,“我也不再将你送官了,你也是牢里的老人了,想来你也呆惯了。今日我就让你再也偷不成。”
      说罢烧红了老虎钳走到二宝面前,二宝吓得泪涕泗流,屁滚尿流,“好人我再也不敢了,这肯定是最后一次,如果再犯,下次你就是把我打死,我也不吭气。”
      李铁匠摇了摇头,“你这话我都能倒背了。”说罢将二宝两只手烫得熟烂,杀猪般的嚎叫炸得年轻女子掩耳闭目,老一辈则难掩眼中的喜意,但嘴上还得说些好话,让一切合情合理。过后几人将泛着骚味的二宝扔回了他家院子里。
      春去秋来,二宝手愈合成了一对鸭掌,盗不了了,饿时就把别人家田里的瓜菜糟蹋一番,被人追着又是一顿好打。他是个孝顺的,捡那熟透的,留给傻母,自己吃生涩难咽的,一见人,还是眼笑眯成一条线,说些好话,卖个可怜,讨些吃食。
      年轻女子大多藏些糕肉接济他,他便好姐姐好姐姐,把听说书时听来的夸人字句一一搬用,她们都只摇摇头,“以后你可改了吧,诶。”一句哀叹,可惜二宝听不懂,也记不住。
      又过了些年月,傻妻家人寻亲而来,老母哭得死去活来把傻妻捆领走了,村长又把陈家大院变卖了,补贴村中被二宝偷盗过的人家。
      二宝就睡在田地里,酷暑,脸被叮咬成猪头,难辨五官,寒冬,脚上疮痍满目。
      王乡绅慈悲心肠,见他可怜,便雇他做些体力活,垦田扛轿,也算养活了他。只是他贼性不改,时时偷藏些。
      被抓住,王乡绅便执戒尺,劈头盖脸一顿好抽,又在二宝耳边唾沫四飞,礼义廉耻说了个遍。
      二宝善口技,平日听的戏曲,皆可跟唱,其声清雅如明镜水月,又喜学哭丧,哪里白事他必要去哭一回,哭得比那刚丧夫的寡妇还要哀怨几分。
      也正是投了这个巧,班主原只是怜他,握他手,教他如何一笔画出高飞的大雁,也见他在王乡绅狠打下,他仍能存活,叹他命硬,越发舍不下他,便花了些银两买下了他。
      老房子蔫下头,“他一走,我挺想念他的,恐再无相见之日。
      赵家姑娘擦拭完眼泪,安慰老房子道,“他也算是苦尽甘来,若有缘自会再度与你相见。”
      九重充耳不闻,仰头饮尽杯中酒,“啧啧啧,好酒哇。”寒气升起,天也一下子漆黑了,几杯酒水下肚,他身子滚烫,面色红火,斜挂在船头,眼神迷离,望着河面。
      赵家姑娘不满骂道,“小师傅你虽已断三千烦恼丝,但不至于连那颗慈悲心也抛了?”
      九重晃晃手,吐字不清,“不知苦,何生苦?不懂悲,何成悲?自寻烦恼罢了。”
      只见他对着远处摇脑袋,哈哈大笑起来,“诶,等你许久,快来与贫僧痛饮一回。”
      赵家姑娘转头一看,一灰衣人影从灯火中显现出来,白猫先一步纵入九重怀里取暖,“路上孤魂野鬼众多,黑白无常也忒偷懒了,魂也不勾个干净,害得我费了好些功夫。”
      九重挠挠它的头,又招招手,勾唇笑道,“来来来,二宝。快讲些趣事。”
      二宝行礼,掀起衣摆,坐他身旁。
      赵家姑娘瞪圆双目,“二宝?”上下打量他,他面容俊俏,身如青竹,眼中多情,好一个翩翩公子。连老房子都惊得吐不出字来。
      九重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拉至嘴旁,一身酒气,神秘道,“你不知,老头子才念你,”说着扮作老房子,压低嗓子哭闹,“我的好二宝哟,可怜的二宝哟,不知可受欺负,可有饭吃?忧得老夫我心肝脾肺肾生疼。”说罢,又回原声,“还有那姑娘。”
      斜着眼奸笑,又掐尖嗓子喊道,“我苦命的好哥哥,快来我怀里,姐姐我疼你爱你。”说罢笑得抱肚打滚,直踢脚,眼泪都止不住。
      见赵家姑娘动怒,二宝起身朝二位拜了拜,“劳老人家和姑娘牵挂。”
      老房子忙问,“二宝你怎么成这个样子了,可是?”
      二宝缓缓道来,班主将他带走后,每日好饭好菜供着,让他幕后替唱,可被人妒忌,毁了嗓子。无法,平日就只管打杂,却被污偷盗,哄赶了出来。半夜又被人压在污泥里淹没了,之后那两人用破草席把他一卷,扔在了乱葬岗。话毕,一桌菜也被他吃得精光。
      九重才止住笑,揉着肚子,坐起身来,“好二宝,别逗我了。呵呵,笑得我快没气了。诶呦喂。”
      二宝拿扇骨敲了敲九重的光脑袋,拿起酒盅猛灌一口,神情魇足,“回头再聚,时辰已到,我得走了。”
      九重不依,扯着他袖子不放,说道,“便是这么不尽兴。”
      他见九重的无理取闹也不在意,飘飘然便去了。
      九重落寞搂猫道,“老白,又只剩你我了。”白猫拿屁股躲着他。
      见赵家姑娘眉头深皱,九重满身酒气地凑她耳边开解道,“二宝这世只受身苦,不历情殇。你就算杀了他老子娘,给他块猪肉,他也喜得跪地叫你爹哩。”
      赵家姑娘纳闷,“世上真有这种人?”
      “偷一回,打一回,天底下最简单、最便宜的交易。”九重前言不搭后语,赵家姑娘不往下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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