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一世 善恶两极 ...
-
草顶泥墙,西角院一拢青竹,光影斑驳,一地黄叶。大雨过后,泥土香镇定了满山蝉鸣,小屋一片静寂。
九重光着脚丫,躺在木床上酣睡,仔细一瞧倒是个模样俊俏的光头和尚,修长的身形,清秀的面容,亮蹭蹭的大光头。说他是和尚确实有些不妥,九智师傅那个犟脾气听了估计要急得跳脚,棺材板也盖不住。
大光头追着小光头打,跑遍了满山。九重老是说师傅活到百岁都是他的功劳,就是那每日一追,愣是把他那棵老树折腾地又迎了一春。九智是半吊子和尚,九重更是被白白剃了头毁了桃花运的可怜俗人。九重拿着师傅仅有的三本经文一本糊了窗,一本垫桌脚,一本擦了屁股,遭了几顿好打。九重倒是不信师傅的神神叨叨,说书人嘴里的可更好听更可信些。
师傅管不住嘴,一大把年纪还偷摸摸下河捉黄鳝,大热天的晚上得了风寒就呜呼了。可他临死还是硬嘴说是佛祖召他去位列仙班了。九重笑笑说,“诶,得了吧,师傅,就你大字不识两个,经书不就几张破纸,你那一套不都是以前戏班唱戏学来的嘛,演久还当真了?快闭眼去见你的老相好吧,小姑娘都熬成老太婆了都等不到你这个负心汉。”
气得九智吹胡子瞪眼,“孽徒,孽徒,我到时要下来揍你一顿。”九重笑得假惺惺擦擦眼泪,“好,我在上面等你爬来。”
师傅要九重把他的尸骨送回庙里,可他偏偏一把火把尸骨烧了个干净,全撒在了臭水沟里。若说真要鬼怪神佛,估计师傅他老人家早就坐不住回来找自己算账了吧,可见连说书人那张嘴都是涂满蜜糖用来哄人的,世间太多不公,就用几辈子轮回这等言论来骗得薄命人日子好过些。可那些信徒受众也便利了九重的营生,九重只需披着破僧袍,装模作样念几句阿弥陀佛,就能讨来吃食,小日子过得不知有多潇洒。
油嘴滑舌的九重动了花花心思,可也只能去给青楼女子念经抄文时饱饱眼福,意会一番。可总归是心里不得趣,便总喜欢半夜蹲守寡妇家听墙角,餍足后便整整衣服,念几句,“出家人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倒也把自己装得像是个正人君子一般。
今夜九重转转悠悠又想钻到寡妇院里,可在草丛里却被一个大麻袋绊倒,吓了一跳,他趴在上面觉得软乎乎,估摸着是个人,还有余温,莫不是碰上谋财害命这等事了,他只敢直直地趴着,生怕那恶人见了他也一道取了他的小命。半响,下面变得冷梆梆了,他也不敢解开绳子,就飞脚跑回了破院子。
九重抱着头躲在被子里,把脑子里装的经文都搜刮出来念了几十遍,身子才热乎了起来。“不要怪和尚我不救你,救了你,你还是要被杀上一回的,还不如早早化成厉鬼去找杀你的人算明白账,和尚我只是个过路人,不算数的。”
他猛地坐起来,摸着胸口狂喘气,咽了口唾沫,蹦哒到嗓子口的那颗心好不容易慢慢平缓了下来。
他赶紧溜到破佛像前,把结的蛛丝网掸了,把它擦得蹭亮,然后跪在地上诚心地拜,“弟子无知,误入歧途,还望佛祖大人不计小人过,度弟子过此难关,以后必定茹素潜修,弘扬我佛大义。”
谁知石像的一只耳朵掉落了下来,吓得九重两股战战,差点尿了一身。“天要亡我呀!”九重耸搭着脑袋,恨不得把自己埋藏起来。可是脑子里这么一转,死了也不过变条好鬼,我现在斗不过你,你害了我,我就跟你鬼斗鬼,到时候我就做个鬼老大。
九重壮着胆子喊了一句,“妈的,有种就出来啊,我们单挑,我可不怕你。”
可是只有呼呼的风声,飒飒的竹叶声,就是没有鬼声,九重劲头上来了,“做鬼也是胆小鬼,没出息,还是不要出来丢人现眼了。”他挺了挺胸脯,就站起来。
经过一夜惊吓,九重腹中饥饿难耐,就蒸了白米饭,炒了个大白菜,扒拉着一大锅刮得干干净净,可是肚子还是饿,九重摸摸肚子,都鼓起一圈了,怎么还是饿呢,错觉吧。可不管它吧,肚子饿得胃都打结了疼得九重满地打滚。他只好继续蒸饭,最后大白菜都没了,还往嘴里不停地送白米饭。肚子也越来越大,连肚脐眼都被撑成了铜板大小。
九重意识到了不对劲,可嘴不敢停,就端着饭碗,嘴里鼓着一口饭,往外跑,想去找个高人救自己一命。
可一出门就被妖风掀翻在地,九重鼻涕眼泪糊满了脸,嘴里含糊不清哭喊到,“没想到自己是被撑死的,这回投胎连当人的份都没了,我怎么这么惨呢。我就不过好了点色,爱贪些小便宜而已,怎么就那么倒霉呢?遇到这个瘟神。你个破人,你怎么这么不道德呢,扔乱葬岗去啊,这是你随地一摆的事吗?诶哟喂,害死我了,我要知道你是谁,我非抽你几百个嘴丫子给大爷消消火。”
“大爷,你留我一条小命,我去给你报仇,你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你让我杀人我绝对不救人。”
九重哭得正伤心,只听到噗嗤一阵笑声,他抹了把眼泪鼻涕,看见一个美人儿蹲在他面前,看他笑话,一时看呆了。
这美人儿好似画中人,仙身媚骨,眉眼间的柔情蜜意神笔魔墨也难以绘出,她嘴角勾起便摄去了九重的七魂六魄,此时他明白了为何英雄难过美人关,若江山失了美人,也就失了全部的颜色,哪还能引得众人尽折腰呢?
美人儿身旁的小丫头,将手帕甩拍到九重脸上,“呸,佛家子弟也不过如此,见了姐姐,也沦落为脏臭的男人了。剃了个大光头可是不管用,要不我今日就帮你断个干净,还佛门点清白可好。”说着她手竟向九重□□那袭去,吓得九重拖着笨重的身子立马跳立了起来。
九重挠头结舌,羞得浑身通红,“施主莫怪,男女授受不亲。我是个和尚,又怎么能存那些心思呢?”
美人儿掩面低笑,“玉儿,莫要闹他。”说罢,她用熏过桃木香的手帕印去九重额头上的冷汗,娇嗔道,“小师傅,妈妈说你这里是个清净地,便命我在此处叨扰数月,修身养性。不知你可愿意?”
九重一听“妈妈”二字,身心撕裂。他并无贫贱富贵的偏心,虽说春满阁这种腌臢地,禽兽窝,光天白日里旁人都不想与它扯上干系,但九重是个没出息的和尚,却是靠里面的姐妹们的接济布施活下来的。同样他也最清楚这里面的生不由己,和她们分明的黑白。但他在书里多年听来的礼数不允许他将自己的尘缘绑系在一个风尘女子身上,两叶无根的浮萍哪能敌得过风雨变幻?
美人儿将九重脸色神情皆收眼底,抿去了嘴角的笑意,示意玉儿取出一吊铜板。
玉儿气恼地将铜线摔到九重怀里,“我们又不会白住白吃你的,平日你便是求我,我也不肯进来,仔细踩脏了我的鞋。”穷酸迂腐的九重,玉儿是看不起的。
九重见她们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忙赔礼笑道,“只是小庙来了大佛,实在是没什么能拿出来招待施主的,恐有怠慢,不觉惭愧。更何况请佛容易送佛难,小姐看不上我,我却不敢保证不会因小姐断了我的修行,铸成大祸。”
美人儿见他实诚,也不逗他,就在这儿住下了。那鬼怪之事再未起事端,九重便全忘却了。他俨然成了她的狗腿子,忙前忙后,做饭洗衣,舍不得她磕着碰着。
街市热闹,小贩们吆喝着揽客,九重替她挑了盒胭脂,在小贩的调笑中红了脸。
“小师傅,现在庙里难道还许住尼姑不成呐?啊?”
九重清了清嗓子,正声道,“我买来作画用的,出家人早已断绝七情六欲,阿弥陀佛,施主还请不要打趣贫僧了。”
小贩不信,就打趣道,“一盒胭脂,怕是够画上上百个美人了。”
九重扔了一枚铜板给他,“罪过,罪过。”然后就跑路了,小贩在后面喊,“师傅,师傅,下次再来啊。”
她撑伞远远地跟在他身后,掩嘴轻笑,三人路过春满阁,里面有打斗声,门口还里里外外地围满了人。
九重也是个喜欢凑热闹的,像条泥鳅,钻到了最前面。
一见里面的内容,九重这个听惯街市流言的,便知了前因后果。这宗事错综复杂,可也能长话短说,不就是那下等的风流事。此女子是十里八方有名的悍妇,她相公是众人皆知,却无自知之明的软蛋,这怕老婆的要在其他女人怀里逞威风,便连累得细皮嫩肉的姑娘受了无妄之灾。
悍妇提鞭便要在她身上一顿狠抽,却被春满阁的妈妈死死抱住,挣脱不开。“老货,你再不放开我,我今日便掀了你这春满阁。”
而现在无力躺在地上的,是平日里最爱取笑他的姑娘,那样傲气,那样鲜活,不应该流泪。因此九重头脑一热,护在了姑娘身前,“阿弥陀佛,夫人在此闹,只怕对夫人清白不利,还是私下慢慢说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