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觞岭》墨染少少

4、陌觞岭里的神明大人 神明大人是

　　次日，顾兮瑶没能按时醒来，坐在餐桌前的她看着眼前丰富的早点暗自欣慰“还好，赶上了。”
　　“你哪里算赶上，这是公子他另外给你做的。”
　　突如其来的声音差点让她噎着，她急忙拿起身旁的茶水一饮而下，“瑜大夫，你在膳房啊，我还以为只有我。”
　　瑜大夫从厨灶后面探出个脑袋，满脸笑意，“老身还是第一次见公子下厨。”
　　“当真？”顾兮瑶问
　　“当真。”瑜大夫答
　　看着眼前品味齐全的早点，她思忖着，这定是花了公子不少心思，她这是被奖励了吗，因为木桩？
　　“最近你都瘦了，多吃点，待公子从大殿回来，看你全吃完了定会很开心。”瑜大夫嬉笑道
　　“这……”顾兮瑶看了看桌上的早点，顿了顿，“公子对我的食量肯定有什么误解。”

　　“兮瑶，马上就到乞巧节了，晚点你要是得空了，替我去城中采购些乞巧用的花灯。”

　　顾兮瑶默了默，“乞巧节，您不说，我都快忘了还有这节日。”当初被父亲送往陌觞岭后，似乎就忘却节日这回事了，她眼神中泛出丝丝悲伤，但很快便烟消云散了。

　　瑜大夫好像看出了她的心事，温柔道，“如此，定得去城中一趟，热闹热闹。”顾兮瑶乖巧的点了点头。

　　“不知兮瑶心中可有心仪之人？”瑜大夫好奇的问道。

　　“心仪之人？”顾兮瑶愣了，第一次有人问她这种问题。她在心里也反问了自己一次，心仪之人，神，算吗？想必，瑜大夫定会拿着针灸给自己扎一扎。
　　不知不觉她开始忆起有一年发生在陌觞岭的事情，那时，正是乞巧节。
　　那一年，陌觞岭的木樱花比以往开的还要茂盛，开出来的花朵更加花团锦簇，顾兮瑶像往常一样，倚靠着木樱树根打盹。静静的享受着午后时光的小憩，她取了一块沾有草药的眼帕，束在被烈火灼伤的眼睛上。静了片刻后，她便躺在一旁的躺椅上，以手为枕，悠闲的将一只脚搭在另外一只脚上，样子很是放松自在。
　　顾兮瑶听见背后有轻缓的脚步声，以为是照顾自己的小七，搭话道，“这么久才来，我都已经睡了一觉”道完，伸手指了指身旁的石凳。“坐，陪我聊聊。”对方应声停住了脚步，坐在了她身旁。

　　“前几日，火中救人时，没想到会伤及眼睛，恰巧，今夜又是乞巧夜，我是看不到那番热闹景象了，不过，你得去，回来再把你看到的讲给我听听。”

　　见对方并没有回答，她便接着道，“你今天又开始犯安静啦，一句话也没有。”
　　“还是说今日是因思念某良人所致。”身旁的人依旧没有回应，她便觉得无趣了，不再同她开玩笑。
　　她很庆幸也很感激，当时眼睛受了伤，还有个小七在。数日来，小七无微不至地照料着自己的衣食住行，着实辛苦了些，只是，小七有时候话很多，有时候又很安静。安静的时候，身上总会有股淡淡的白檀香。令她有点费解，她并没有想太多，心想，或许是，之前自己没太注意到她的脾性。
　　一片木樱花瓣，飘落下来，正好落在她的鼻尖，鼻子有点痒，她揉了揉鼻子，缓缓道，“我喜欢木樱花，它很美，但有时候这种美也会令我害怕，就比如，陌觞岭上那条木樱花道，过份的寂静。当我一人站在其中，总让我心里发怵。”顾兮瑶顿了顿，像是在自问自答，“可能是一个人在这幽静的地方呆久的缘故吧，真正怕的，不是那些花，而是，由寂静所带来的伤感，我以为，已经能够做到心无旁骛的接受父亲的安排，但，还是会一不小心陷入多愁善感之中。”
　　一阵微风吹来，风中夹杂着木樱花香，还有一股淡淡的白檀香，静默片刻后，顾兮瑶故意装着心情不悦的样子，“让你回去陪你家人，自是为了你好，你随我来这里已两年之久，我心里总觉亏你，我也快回去了，你毋须惦念我了，眼下，就不要再跟我置气了，好吗？”
　　心想，难道是自己表达方式不对，又曲解了自己的意思，于是，她伸手扯了扯身旁人的衣角，故作委屈，柔声道，“可否不再生气？我的好小七。”
　　顾兮瑶吸了吸鼻子，“你身上的香气真好闻。”
　　“适逢今日，想必，今晚是有约了吧。”
　　突然，她起身坐起，向身旁的人凑近了些，明显感觉那一刻，身旁的人往后挪了挪，“别动，让我替你的心上人，好好闻一闻。”顾兮瑶嬉笑着，言语中夹杂着趣味挑衅。
　　原本，她只是想逗趣让她开心开心，却不想闻着闻着，鼻尖突然碰上一个柔软的事物，鼻尖顺着柔软处往上移，唇瓣刚好对了上去。她心里一惊，暗想，这是亲到小七了，这还了得。
　　当她想要抓着小七，跟其解释的时候，手却扑了个空，徒留耳边响起，风吹动着树枝发生的沙沙声，她静默了片刻，“这是，走了吗？”
　　事情过后，她从小七那得知，那天她根本就没有去过，不仅如此，她伤眼时所吃的木樱花糕以及门口防止摔倒而系上的风铃，还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多出来的躺椅，都不是小七她所为。除了照顾她的最基本的日常，剩下种种，都是那个带着白檀香的人所为，那时小七好像也是不知晓到底是谁，只是打趣的道了道，定是神明庇佑自己。
　　那段时日里，百思不得其解的她，惆怅了好一阵子，也欣喜了好一阵子，感叹最多的是，陌觞岭的神明大人很温暖。

　　“兮瑶，兮瑶……”是瑜大夫的声音。
　　顾兮瑶醒了醒神，“在呢，瑜大夫。”
　　“在想什么呢，时而欢喜，时而忧愁的样子。”瑜大夫望向她的眼神有点担心。
　　“瑜大夫，你信世间有鬼神这一说吗？
　　“不信，我只信这世间有好人与恶人。”
　　那他一定是个好人，顾兮瑶想。

　　太阳落山，天色昏暗，怕是要变天了，亮起的万家灯火，映红了小半边天。每逢节日降至，热闹的景象，总是会比节日当天来得早一些，大街小巷早早挂起的花灯，写有字谜的红贴，静静等待着少男少女的问候，更少不了街道上孩童欢乐的嬉笑声。
　　这还没到乞巧节呢，就这般热闹，节日当天那该有多热闹，顾兮瑶想。
　　辗转了几条小巷后，顾兮瑶在一处名叫阑珊的灯铺口，停下了脚步，不知不觉就立了好久却未踏进去，直至耳边响起了店家的声音。
　　“姑娘可是要买我家花灯？可有中意的，不妨进来看看。”
　　顾兮瑶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店家，那画有木樱花的花灯还有吗？”
　　“有，有，你稍等，我这就去给你去取。”
　　她清楚的记得，上次来这家店的时候，是五年前。父亲送了她一盏木樱花灯，说她像盛开的木樱花一样美，笑容更像花儿一样天真烂漫……把她逗乐的不行。随后，父亲便语重心长地和她说，以后的生活就算他不在身边，也要好好生活，像木樱花那般灿烂，现在想起，父亲其实早就做好打算了。思忖着，顾兮瑶低下了头，显得无比沮丧。
　　“姑娘你要的花灯。”
　　顾兮瑶接过花灯，看着手中的花灯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能为您做的就是报仇。”原来，那些藏于心底的恨与不甘已经在开始生根发芽了。
　　“姑娘……姑娘，请问还需要其他的花灯吗？”
　　“你看这翠竹灯怎么样”
　　“嗯，也是不错。”
　　“这些，还有这些，我都要了，请将它们送到这个地址。”
　　“好嘞。”
　　夜将入深，是时候回去了，顾兮瑶想，随即将身边置办的一些物品理了理，没少。正要走出门时，一个店小伙急冲冲的闯了进来，气喘吁吁，“快，快，随我去看，将军府邸正在举行请灵仪式。”
　　“你说请谁的灵？”另一个店小伙诧异道
　　“秋曲护国大将顾将的灵。”店小伙道。
　　“走，走，一起去看看。”
　　请灵仪式，将没于家外的将士之灵，神请府邸，一种极为庄重的仪式，仪式成了，意味着该将士被赋予至高无上地荣誉。这种仪式，需秋曲国的君主叩首天地后执行。现在的君主正是自己的杀父仇人，他为何这么做？想必是为了在世人眼中显得他是一个宽仁大度地君主。此番作想，顾兮瑶思绪万千，顿时眉头紧蹙，攒紧了拳头，嗓子像着了火般难受。

　　将军府邸请灵仪式正在进行中，顾兮瑶混在那些看热闹的人群里，默默地注视着请灵的最后一步，请灵仙士踏着庄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将父亲的灵位送上府邸的灵堂。顾兮瑶仰首看着天上的星辰，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父亲，你回家了。”
　　仪式结束后人群逐渐散去，顾兮瑶依旧留在原地，待剩下她一人的时候，她缓缓的走到灵位前，跪了下去，“父亲，女儿不孝。”

　　大雨没预告地倾盆而下，固执的她始终跪在外面，注视着灵位，却不愿进去。她内心暗自悔恨，如果当初任性点，不听父亲的话，父亲现在是不是就能回到自己身边。
　　她像惩戒自己一般，任雨水事无忌惮地打在自己身上，湿透全身。脸上已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雨，恍然间，消停了。
　　她微微抬起头，用已湿透的衣袖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好让自己看清楚眼前的人。
　　“公子？”她的声音很小，小得连她自己都听不太清。立在她身旁的公子一手撑着伞，一手向她伸去，温柔的看向她，深邃的眼神中夹杂着许多她读不懂的情绪，有几分心疼，似乎又有几分责怪。
　　她握着他的手渐渐的站起来，许是跪太久了，腿有些麻，刚站立好，似乎又要重新倒下去，看在眼里的公子，顺势将她一带，便揽入自己怀中。她抬头，正对上他那双深邃迷人的眼睛。
　　明明是大雨夜，她却在他眼睛里看到了闪耀星辰，无比美丽动人。
　　此刻，顾兮瑶看着这样的公子，顿时心中觉得，今天的他，她很喜欢。
　　她伸手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大哭起来，哭的是那样的认真，仿佛是要将多日以来积累的泪水毫无保留的释放，瞧着她这般模样，公子原本半搂着她的手，现将她完完全全地搂在怀里。过了好一会儿，见怀中的她没什么反应，便将她抱了起来，宠溺地看着怀中的她，思忖着，今夜竟让她如此伤心，着实不该。
　　雨后的夜空很静，夕迟院中，顾兮瑶房里头的烛火很是明亮，烛影下公子凝视着睡在床塌上的顾兮瑶，一头黑发睡的乱七八糟，看着有点可爱。突然，她像是做了恶梦一般，胡乱地抓着床被，紧闭的双眼，时而紧蹙，时而放松。看着她这个样子，公子微微皱起眉，深邃的眼神依旧那么复杂，他拿掉她额头上已经捂热的毛巾，重新换了一块敷在额头。修长地手指轻柔地将散乱在她脸颊边的长发捋到耳根，手却在不经意间碰到她微烫的脸，正要缩回时却被她握在手中。
　　他一动也不动地倚靠在她身边，不知道过了多久，熟睡后的她渐渐的松开了他的手。看着她乖巧的模样，轻拂过她的脸，随后取下毛巾，再摸了摸她的额头，接着再将她的被子盖好，看着她安睡的模样微微一笑，原本的蹙着眉头渐渐舒展开了。

　　醒神时，已是次日未时，她起身坐起，眼神茫然的看着前方，觉得身子有些乏了，顺势倚靠在床头，这时，门开了，瑜大夫走了进来，“醒了？”瑜大夫的声音很是温柔。顾兮瑶点了点，接着瑜大夫走向床前伸手放在她额头。“嗯，烧退了，再喝点姜汤。”
　　“谢瑜大夫，又让您费心了。”
　　“傻孩子，怎么开始见外了。你接着休息会儿，我给公子也送一碗。”
　　“公子，他可还好？”
　　“公子受了点风寒，半夜看他还在你房中忙里忙外的，又是煎药又是烧热水的，估莫着天快亮才离开……”
　　昨夜……昨夜的雨很大，我同他在雨里淋了很久，我还抱着他，想到这里，她低下头暗自神伤起来，这该如何是好，自己理应唤他一声师父才对，如此行为定是不敬，日后见面岂不是很尴尬，接着，又想了想，不对，当时自己太过于伤情，难免会做出些令人意外的举动，情里之中的事，无妨的，公子定也是这么想的。一番作想后，她认真道“瑜大夫，姜汤我来送吧。”

　　来到书房，她发现房门是半掩着的，以前她没来过公子的书房，顿时有些好奇，她顺着门缝细细的打量着。今日一见，她才晓得公子的书写台竟与自己书房的书写台是背对背而立的，一墙之隔，背对背。她愣了愣，忽然，在书堆的角落里发现了公子，以手为枕的他正安静的趴在桌上。
　　他睡着了，得小点声，顾兮瑶思考着，随后，轻手轻脚地朝着公子走去，然后将汤药轻轻的放在一旁。离去时，不由自主地瞧了瞧书堆后面的公子，顿了顿，心想，他睡着的时候竟是这般模样，真好看，如此面容，俊美的真不似凡人啊。微微一笑，俯身向他凑近些，不知为何她就是想多看几眼，顾兮瑶就这样一动不动的注视着他，小到一根长长的睫毛也不放过，好像怎么也看不够。蓦然间，他醒了，她愣住了，四目相对，他微笑的看着她，笑容很是明亮。如夏日里的清泉洒在她心头，她有点痴了，待她回过神时，她的脸已经发烫的不行。
　　顾兮瑶恍了恍神，急忙将姜汤递到他眼前，由于动作太快，汤汁不小心洒了点出来，随即用衣袖抹了抹桌面，动作很快，却不自然。她是笑非笑地看着公子，有些紧张却故作镇定道，“昨夜谢谢你，姜汤，喝吗？”公子温柔的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