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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四十九 盛运来的捐 ...

  •   盛运来的捐赠活动定在大年初二。按凫市的老传统,大年初一这一天,家里的一切锣鼓家什都不能动,犁耙撅锄农用工具贴上红符要整整齐齐摆放在院内,汽车、拖拉机、架子车、自行车等能转动的,行驶的都要封存起来,连水缸里的水都要贮得满满的,免得从井里汲水。动了,就犯忌讳,忌讳什么没有人说清楚,既然都觉得犯了忌讳对来年不吉利,图吉利,就不动一切能动的东西。空中不时传来爆竹声,算是增添了一些喜庆。这一天充满着吉祥,协和,却静得让人有些不适应,仿佛一切都在压抑状态里的凝固。
      到了初二,就如被解冻似的,一切都动了起来。街面上突然冒出无数的人群,无数的车辆,走亲戚的,看大戏的,赶庙会的,出入行程的,都出来赶趟,热闹得拥挤,拥挤得堵塞,堵塞令人招架不了。黄梧村从省城请来的省剧团演出定在初二开演,演出前是盛运来的捐助仪式。
      演出舞台搭在黄楝树前的空地上。吃过初二早上的饺子,周围村的群众开始三三五五出了村,有的搬着凳子,有的拿着马扎,穿红的戴绿的,女人一堆小伙一群向黄楝坝走去,比正月十五闹元宵还热闹。黄梧村的群众早早利用便利的条件,占据着戏台下最好的位置,把平素不经常走动的七大姑八大姨都请过来看戏,与其说是看戏,不如说是借此融洽亲戚间的感情,还夹杂着荣耀,这种荣耀是邻村所不曾有的,也只有黄梧村这样的村能请得起省剧团,况且省剧团里唱黑脸的女包公即便出钱也不一定能请出来。
      盛运来一心想把捐助仪式搞得轰轰烈烈,借助省剧团演出,邀请了宫市长、市政协王副主席出席仪式。仪式很简单,盛运来在仪式上宣布对黄梧村老人和学生的捐助活动:免费供村里孩子读高中,为60岁以上的老人每年发放500元过年金;选5名学生,5名老人现场发放捐助金。龙口镇党委书记梁上才代表党委讲话,表彰捐助行为。宫市长、王副主席亲临现场,不讲话,只给捐助对象发放救助金。
      市领导参加活动,添忙的是金石区的党政机关干部。宫市长要参加捐助仪式,村里的捐助活动就上升到金石区的重要活动,这种活动是脸面活动,不容许有一点差错,一旦有差错,平常的各项工作再好,就会被全盘否定,不是否定村里,是否定金石区,不是一般领导否定,是主要领导否定,倘若被否定,得折腾几年翻不过身。穆家荼把宫市长参加活动提到最高级别。
      还在假期内,大部分人被提前到岗。区里四大班子每位领导,分包一个路口,带领局委办的骨干工作人员守着,以防群众聚众堵路。区公安、法院和检察院干警不分工种,职责,凡是戴大盖帽,穿制服的,都派往黄梧村沿路、沿线维持治安秩序。前些时,村里刚刚出现部分群众打砸新区管委会的事件,余波未平。穆家荼亲自到村里开会,要求盛运来和叶宗发看好自家门,管住自己人,如果在这节骨眼上胆敢以卵击石,挑战政府的底线,不管涉及到谁,一律上纲上线,从严处理。穆家荼仍然不放心,与上次被处理的人员分别见面,警告他们识时务顾大体,否则新账老账一齐算。
      一大早穆家荼和盛运来一帮人就站在黄梧村的村口迎接来宾。第一个到达的是政协的王副主席,王副主席满面春风,油光的脸上溢着油脂,刚从南方考察归来,一下车,与穆家荼握手就打趣,说请宫市长参加仪式,就不要请像他这样老眉旧眼的人做绿叶了,应该请市四大班子里那几个资深美女领导,玉树临风的,把宫市长衬托得高大。穆家荼问是哪几个女领导,还能玉树临风。王副主席脸上做了一个古怪的表情,开玩笑说,你竟然敢对我的评价持怀疑态度。穆家荼装出低眉顺眼的样子。王副主席把古怪的表情恢复过来说,不就是市里那几个“三最”女领导吗?在女人堆里,论高低,她们没有一个高挑个的,最低;论胖瘦,没有一个苗条的,最胖;论黑白,没有一个脸白面润的,最黑。穆家荼一脸严肃地说,你背后论人长短,我向女领导们打小报告。王副主席说,我只是实话实说。两人笑着往会场去。
      在后台休息区,王副主席给穆家荼讲南方的考察体会,说南方人如何重视商品经济,官员们大多亦官亦商,双轮驱动,哪像北方的官员们做官都做成了官迷,集中所有智慧、财力、社会关系,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还说像他这样的官员,在凫市碍着眼熟脸花人受三分敬,能隔三差五混场闲酒喝,到南方,谁知道你姓啥名谁算老几,如果囊中羞涩,喝了,连一瓶矿泉水都蹭不来。
      说完,又与穆家荼抵着头说:“说归说,那是在南方,在凫市还是以这个论英雄,谁官大谁说了算,谁级别高谁八面威风。市里马上要换届了,空出很多位置,错过了机会,以后就没有了机会,时不我待。”穆家荼问他听到了什么换届的信息。王副主席皱了皱眉头说:“还用听信息?下面的人都在活动着拉荐票,像我们政协这些平常没有人请的领导,这些天把‘三高’都喝上去了。”穆家荼笑了笑。王副主席凑到他耳朵边说:“都传刘柱书记要去边疆挂职,宫市长有可能接替□□,要多加强与他联系,别光顾低头干工作,现在领导的综合素质一大特点,就是学会沟通协调。”王副主席的话说得穆家荼心里暖融融的,趁势恳请他替自己呼吁。王副主席低着声音说:“你到底是真迷瞪还是假迷瞪?有几个领导是被呼吁上去的?你需要让主要领导去认可和赏识,认可,只能说明不被剔除出去;赏识了,就能进入圈内才有戏。”
      这时候,台下已经坐满了看戏的群众,等着开戏。见宫市长还没有来,盛运来请示穆家荼,穆家荼让他给宫市长打电话。宫市长接了电话,看是盛运来的电话号码,突然想起了还有一场捐助活动要参加。从年前出席金石区省城联谊会,宫市长就为省纪委没有与凫市联谊的事,思想上一直疙疙瘩瘩,在省城家里没有回凫市,把答应参加盛运来捐助活动忘得一干二净。宫市长按了盛运来的电话,把电话打给秘书,秘书又打给盛运来,说宫市长在省城参加一个重要会议正在讲话,替他圆了场。
      宫市长没来之前,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到宫市长身上,没有注意到其它,宫市长说不参加捐助仪式了,盛运来有闲余的时间观察周围,发现村里的叶宗发、叶根肥、叶耕田等叶家的干部都没有来参加仪式,受捐的老人代表叶宗仁也没有到场,往台下一望,也看不到村里的叶姓人家,只有叶守文一个人围着舞台走来转去,维护戏场秩序。盛运来心里咯噔一下,全明白这是叶宗发鼓动村里叶家人在抵制他举行的捐助活动。
      捐助仪式一完,锣鼓一敲,戏便开演了。穆家荼因为宫市长没有参加仪式,热情减三分,王副主席见金石区的领导们热不热,凉不凉的,知道自己不够引起他们的特别重视,更感觉到自己的政协副主席不能撑起这么大的排场,参加过仪式后,坐着车就走了。金石区的领导们长叹一口气,都主动撤离了。
      盛运来回到村部办公室,把孔自由、夏留根召集一起,说我们搞这么隆重的捐助,叶宗发鼓动叶家人故意不参加,会不会有什么路数。孔自由点根烟,说叶宗发不会参加这种活动,参加了,等于站在舞台上和你比高低,你弄出这么大的动作,叶宗发光秃头只嫌头发少,遮掩还遮掩不了呢,怎么会给你当灯泡。盛运来觉得从今天参加捐助情况看,叶宗发能把七绞八拐的叶家人顺到一起,叶家的势力不能小觑。孔自由说:“现在的情况是半斤八两,叶宗发把叶家人团在他的翅膀下,咱们就该把梧桐里作为落脚地,踩死踩实。共产党能在全国站稳脚跟,就是有陕北根据地,站稳根据地,辐射全国,才能取得胜利。”
      三人就明年的换届做了分工。盛运来负总责,统筹协调,孔自由负责联络村里的孔姓人家,夏留根把精力放在梧桐里上,趁过年的时候,都走动走动,当成选举前的热身。夏留根说:“宗发他们已经在备战选举了。叶家驹从城里回村上,把叶家的心往一团面剂上揉,醉翁之意不在酒。叶家驹一出面,不能掉以轻心,这些年能多多少少感觉出来,村里的好多风都是从叶家驹那里刮来的。”
      盛运来在琢磨叶家驹的时候,叶家驹正主持叶家的祭祖。叶家家谱记载,叶姓是从明朝后期山西祁县大槐树下迁过来的,到叶家驹这一辈已经历经了二十代,就像一条河的水系,主河流岔出分河流,分河流又岔出更小的河流,河水都是从主河流里流出来的,但河流与河流之间有了距离,甚至没有了亲近感。村里的叶姓多,表面都是一个家族里的人,却各是各河流的水。叶家驹此刻回到村里,就是借祭祖追根求源,把黄梧村的叶姓从分河流并进主河流里。
      祭祖也定在初二,是叶家驹和叶宗发商量后,刻意定下的。这一天是盛运来的捐助仪式,村里又安排了唱大戏。叶宗发把祭祖和盛运来的捐助仪式放在同一时间,是想测试一下村里叶家人对同宗同族的认知。这些年,什么都在变,雾里看花,看不真切。叶宗发想赢得村里的换届,就必须弄清楚脚下踩的是浮冰还是磐石,如果同宗同族成了浮冰,叶宗发就会放弃村委的竞选,因为除了村里强大的族群势力,他没有和财大气粗的盛运来竞争的资本。
      看到村小学里站满了祭祖的宗亲,叶家驹眼里噙着泪水,叶宗发也泪光点点。学校外黄楝树下戏场的锣鼓一阵密过一阵,都知道省剧团的大戏在演出,没有人聒噪,催促,仿佛祭祀祖先才是更重要的大戏。叶家驹在人群里一家一家握手,一家一家打拱。叶宗发、叶根肥、叶耕田、叶旺男跟在后面,再后面是叶前进、叶黑娃、叶福堂,都握手,打拱。眼睛里是信任,心里是温暖。
      祭祖之后,叶家驹把家族各支的族长留下了吃饭。叶家驹如讲家史似的,讲蛤蟆石水库没有建设之前,黄梧村还生活在水库里,那时候叶姓人少,如何同孔姓族里争斗;五八年村里任何困难,叶家人是如何互帮互助,宁愿少吃一口,也周济同姓人,村里饿死那么多人,叶家没有人饿死。说到动情处,叶家驹几次眼睛湿润,说他是叶家辈分最高的,一天比一天老,看到家族人丁兴旺,从心里高兴。从职位上退下来后,对世态炎凉有更多的体会,官场结识的,酒桌上成朋友的都是过眼云烟,一去不复返,而真正对他一如既往,依然如故的,除了自己在位置上热闹时候没有凑热闹的同学外,就是骨肉亲情,他们什么时候都不离不弃地围绕在周围。
      叶宗发给大家敬酒。说树大发杈是自然的道理,但要拢在一起形成大树冠,才能抗风避雨。在村里当了这么多年书记,人多事杂,对同家同族有照顾不周的地方。叶宗发的远房兄弟“菜哥”站起来,声音颤抖,说在黄梧村有宗发当书记,根肥当村主任,村里的叶家人都跟着沾光,即使没有直接沾光,拐着弯也沾光,豆腐掉在地上,还沾四两土呢,更何况一门亲。像他这一门的人,没有一个人能站人前,如果不是叶家人在村里立着杆,把树冠奓得那么大,他们不敢把腰挺得那么直。
      叶家驹动情地说:“村里有叶家人掌权,姓叶的人家就感觉到心里踏实,像有个家。”并且讲了自己的感受,说他市里工作的时候,每次回村只要看到老娘在家里,就感觉真正回到了家,如果哪一次回来,老娘没有在家里待着,心里就空落落的,到处找,找到了老娘,才觉得回到了家。晚年,老娘得了痴呆症,连他都不认识了,但每一次回家,只要看到老娘躺在床上,心里就踏实,虽然老娘什么都不知道了,可是对他是一种支撑。有一天老娘走了,当他回到了家的时候,心跟掏空了似的,坐在老宅子里哭了一场,觉得心里没有了依靠。
      叶家驹泪水溢了出来,在座的都跟着伤感。叶家驹意识到把大家带到了戚悲的气氛里,笑了一下说:“给大家讲老娘的感觉,就是想让你们明白,村里无论怎么变化,咱叶家的人都要掌控村里的大局。村里换届,咱叶家人向着叶家人,村委里有了咱叶家人,就像我回家看到了老娘,心里有了依靠。”听了叶家驹的话,都举杯与他碰酒,向他说掏心窝的话。叶家驹沉浸在暖暖的兴奋里,已有了醉意。
      有醉意的还有穆家荼。他是坐在家里,自个给自个喝醉的。从黄梧村参加完捐助仪式,穆家荼回到家里,想着政协王副主席给自己透露的消息,立马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自己与宫市长感情一直没有走到心里,刘柱当□□,自己与刘柱的关系走的近,即使宫市长对他有意见,有□□在上面压着,□□认可的事,想重用的人,市长拗不过。组织上安排用人,□□是一把手,一把手说了算,如果宫市长真的像传言的那样提拔为□□,即便不提拔为书记还是市长,市长是坐地苗子,新□□初来乍到,市长就有更多的说话分量,自己与宫市长的路没有走通,以后会处处被动。如果错过了市里的换届,就再没有了升迁机会,比失去机会更难堪的还有,当了那么多年县区委书记,有背景的,没有背景的,有能力的,没有能力的都提拔了,只留下他在地里当萝卜种,脸往哪儿搁?穆家荼感觉到心里特别沮丧。
      当下必须与宫市长的关系打通。穆家荼给宫市长的秘书打电话,询问宫市长的行踪。秘书说只掌握宫市长在凫市的工作活动安排,现在在假期里,宫市长在省城的活动是私人活动,只有进入他私人圈内的人知道。穆家荼把电话打给凫市驻省办事处的金主任。金主任是宫市长身边的红人,负责宫市长在省城的一切活动。金主任说,他跟着宫市长走东串西,一直忙到除夕,骨头像散架似的,刚刚开机,还没有与宫市长联系。穆家荼不得已,只好把电话直接打到宫市长的手机上,宫市长没有接他的电话,穆家荼觉得宫市长可能不方便接听,也没有在意,这种情况常有,等忙了过去有空余时间,就会把电话回过来。县区委书记这一级的电话号码,市里哪一级的领导都知道,市里的领导都不敢轻易疏忽掉。拿着手机,一直等宫市长回电话,等到吃中午饭,也没有回,穆家荼感觉到自己在宫市长心里不重要。
      坐在饭桌前,穆家荼想喝酒。平常在外饭局多,最害怕的是喝酒,喝酒是凫市联络人感情的主要途径,喝酒比工作重要,工作是软指标,工作上能量化的硬指标,通过喝酒也能变成软指标。喝酒是硬指标,不光能修补工作上的不足,还能衡量工作的好坏。哪一级领导陪喝酒,说明对哪一项工作的重视程度,主要领导陪喝酒,就是主要领导重视,主要领导重视,工作就没有上不去的。凫市行政圈内有这样的思维定势,就苦了县区委书记这一级的党政主要领导。喝酒成了穆家荼工作的重要部分,也成了最苦恼的事,刚从机关下到基层的时候,年纪轻轻,精力充沛,什么都不在乎,时间长了,精力和体力跟不上,就学会了耍滑,那边喝酒,说这边有应酬;这边喝酒,就说那边有陪客,两边都说有,两边都没有,就这样躲着。现在,心里烦乱,自己不自觉喝了七八杯,就像腾云驾雾,把自个喝醉了。
      借着醉意,给华副部长打电话,华副部长说,宫市长在省城。省纪委取消了与凫市领导班子联欢后,宫市长闷闷不乐,华副部长把他引荐给省纪委常务副书记严书记。宫市长就等着省城见严副书记。
      宫市长的确在省城等着见严副书记。严副书记年前日程安排得满满的,从京城与上级机关联谊回来后,忙着给领导拜年和接受下级的拜年,就让宫市长等他电话约谈,宫市长等到除夕,没有等来严副书记的电话,拿起电话拨严副书记的电话号码,拨了几次,又犹豫了几次,严副书记不能等同于其他单位领导,心急了,就会让人觉得心虚。宫市长就这样等电话,等不到严副书记电话,心里便七七八八,乱糟糟的。
      宫市长做什么都没有心思。刘柱脱产在京城培训,凫市的一切工作都放下了。按惯例,春节初一这一天,凫市主要领导要到一线工作岗位慰问坚守岗位的劳动者。宫市长心里乱如麻,就觉得那是搞形式,不想去作秀。下面的领导也跟着轻松,在家过一个安慰年。
      凫市媒体里没有主要领导的活动报道,普通老百姓不知道,下面各级领导都留意到了。这些人时刻留心凫市主要领导的活动踪迹,捕捉主要领导的动向,以保持紧跟不掉队。宫市长没有在春节里慰问一线劳动者,大家感到异常,异常无外乎不是出事就是人事变动,都打电话相互打听。
      宫市长坐在家里没有等到严副书记的约见,却等来了凫市各级领导的电信拜年。往年拜年发信息,发一条信息后面署上姓名,宫市长不看信息内容,只看姓名,看姓名,就知道谁拜年谁没有拜年。今年的拜年,是信息和电话一齐来,够着给宫市长打电话的领导,就直接打电话拜年,打电话的用意,一是拜年,二是借拜年探一下宫市长的真实情况。宫市长不知道下面的意思,只觉得不住接电话特别烦,就把手机撂在一边,干脆谁的电话都不接了。
      憋到大年初一,宫市长憋不住了,就借拜年给严副书记打电话,约严副书记吃年夜饭。严副书记说,都难得一大年没有在家吃顿清闲饭,把约见的时间定在初二他的办公室里。宫市长一听约见地点在办公室,心里忐忑起来。失了一夜眠,第二天见了严副书记,严副书记说,凫市是能源城市,这些年煤炭形势好,煤炭领域内官煤结合的情况突出,省纪委不断接到凫市班子内部有人入股的举报,回去以后,先组织领导干部自查自纠,不主动自查自纠的,省纪委要严肃查处。严副书记说的事不是他个人的事,让宫市长悬的心放了下来,回家走在路上,感觉省城上空少有的蓝天,风暖暖的,没有一丝凉意,如果不是风里裹挟着烟硝味儿,还真以为春天来了。
      宫市长回到家里,见穆家荼坐在客厅里。穆家荼从华副部长那里得知宫市长在省城约见严副书记,坐车到省城直接去了家里。他需要趁过年把宫市长的路走通,如果路不通,一旦宫市长掌了权,就意味着自己这辆车要停下来,为后面行驶的车让路。
      见穆家荼带了一块寿山石雕,宫市长爱不释手。宫市长喜爱奇石古玩在凫市是出了名的。穆家荼编话说,朋友开了一家玉器石雕店,就随手选了一件,不知道他喜欢不喜欢。宫市长说,自己是附庸风雅,玩玩而已。穆家荼附和说,他喜欢收藏瓷器,与奇石古玩有相通之处,送一块石雕属玩友之间的交流。这么一说,宫市长就心安理得了。
      正与穆家荼聊收藏体会,门铃响了。宫市长隔着猫眼往外望,发现盛运来和一个人站在门外,正犹豫,穆家荼站起身,打算告辞。宫市长知道穆家荼和盛运来的关系,与其在门口打照面尴尬,不如迎进屋内,当着面圆说,还能打消尴尬。宫市长让穆家荼坐回原位,开门把盛运来两人让进屋内。盛运来后面跟的人是梁上才。宫市长知道梁上才,只是没有见过面。
      穆家荼、梁上才、盛运来三人在这样的场合见面,都感觉不自在。盛运来做企业出身,对行政级别不敏感,更不在乎,只觉得巧遇有些惊讶。梁上才就觉得不自在,在宫市长家里和穆家荼相遇,当着穆家荼的面让他知道自己和宫市长不认识,怕穆家荼了解内情后,以后会看轻自己。但梁上才片刻就恢复了镇静,自己是穆家荼的下级,在他面前一直以弱示人,这样的场合,再弱一回,又有何妨?穆家荼却异常尴尬,仿佛摘下了面具把自己的真面目放在下属跟前,心里掠过一丝惶恐。
      宫市长觉得穆家荼和盛运来是两条路上走的人,虽然盛运来眼下在村里任职,但终究还是两个圈的。两个圈里的人在这样的场合碰面,中间隔着透明纸,相互能看见对方,毕竟还有一层纸,都不怎么尴尬,他们不尴尬,宫市长就不尴尬。
      盛运来打开一个精致的黑匣子,从里面搬出一件玉器雕品。玉雕的造型是一匹奋蹄扬鬃的白马,驰骋在一块墨绿色的大地上,马上骑着一个憨态顽皮的猴子,猴子是翠绿色的颜色,整座玉雕是有一块南阳独山玉雕琢而成,浑然天成,分为上中下三部分,底座的墨绿色厚重油润,中间雄健的奔马晶莹剔透,洁白无瑕,上面骑猴翠绿通体,只有猴子的头部呈雪白色,像一白头老翁。宫市长两眼放光,惊讶哪来如此精品,正对作品的真假做鉴别。盛运来说:“这座玉雕的寓意是‘马上封侯’,是梁书记托朋友特意找大师精心打造的。玉这东西可遇不可求,大师说能成作品的玉雕,一辈子难遇一两件,说专一为你打造的,就遇到了,可见宫市长未来将宏图大展啊。”
      盛运来给宫市长介绍梁上才,宫市长才注意到了梁上才。想热情去握梁上才的手,听盛运来介绍是龙口镇的党委书记,就把伸出的手变成反压的动作,示意他坐下,点了一下头,算是给梁上才打了招呼。在宫市长看来,穆家荼和梁上才是一个单位的领导,做行政的人都善于察言观色,作为他们的顶头领导,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能让他们捕捉到内心世界,如果对梁上才过度热情,到穆家荼那里就成了一种暗示,这种暗示会影响两人正常的相处。
      穆家荼观察到了宫市长对梁上才的细微动作变化,只是品不出其中的含义,是对梁上才的不接纳,不认可?还是有意在他面前掩饰与梁上才的关系?如果是故意掩饰,说明梁上才与宫市长的关系很密切,已经走进宫市长的圈内,如果是怕他在背后指指点点什么,是宫市长没有做好淡定他和梁上才相遇的心态,与穆家荼无关。
      盛运来和梁上才放下东西,就告辞了。宫市长和穆家荼坐车去拉斐尔国际酒店吃饭,到那里一看,平川县委书记、高山县委书记和凫市驻省办事处的金主任都在,三人是宫市长近圈内的人。穆家荼心里泛出复杂的滋味,自己碰巧撞上这样的聚会,证明以前这样的聚会在宫市长身边是经常进行的,只是像他这样的外人并不知晓。宫市长如果升为□□了,这三个人如果排队,就排在自己的前面。心里暖的一面,是宫市长把他拉进了他们的聚会,没有避开,至少说明宫市长开始接纳他。
      宫市长说,今天有三件事值得喝酒,一件是从过年到今天阴霾的心情一扫而光;二是三路诸侯聚在一起不容易,当市长不想召集大家吃饭,吃饭多了,害怕□□误解搞亲亲疏疏,所以多一事不如省一事,就尽量避免与你们这些封疆大吏们吃饭。三是又在假日期间,年味正浓,喜上加喜。金主任接话说,既然三喜临门,大家要求喝30年茅台。宫市长摊了摊手笑着说,你们真会见风使舵,看我心情好,酒的档次也提高了。喝酒就喝30年茅台,不扫诸位的兴。
      宫市长还有一喜,他没有说,话里已经带出来了。刘柱要派到边疆挂职,空出了书记的位置,他是有希望的接替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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