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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四十八 以前到了年 ...

  •   以前到了年关,叶宗发拿着村里钱给区镇领导拜年,没有人问,也不敢问,家有千口,一人当家。叶宗发会拉关系,把平常能用到的领导,能用到的部门都不隔门槛,沟满河平。大家都觉得他脑子活,会来事,自然高看一眼。别的村支部书记到区镇开会办事,区镇领导见了当做没有见,见了叶宗发又是打招呼,又是留着吃饭。逢到往下面拨一些专项资金、物资,或办理扶贫移民低保等什么的,其它村临时抱佛脚,掂着猪头找庙门,申请到的少之又少,黄梧村却是被点了名,专项戴帽拨下来的。其实叶宗发只是把花钱的顺序颠倒了一下,不像那些眼浅的村干部,现使驴子现喂料,遇到办事时,提着猪头急得圆圈转,效果还不佳。叶宗发是把功夫下在平常,平常铺了路,遇到办事直接踏上去,谁都不觉得功利,还觉得有人情味。有人情味,又能办事,叶宗发就成了方圆村的红人。
      孔自由对盛运来说,掐了叶宗发的钱路,等于给他结了扎,想雄起也雄起不了。夏留根也说,叶宗发指望村里这坑水饮马,盛运来的饮马槽却塘翻井满的,把村里这坑水撤了,就能把他旱死。盛运来召集村两委会开会,定下规矩,任何人不准花村里钱给领导拜年,想拜年,花自己的钱。
      叶宗发知道一切都是冲他的,干脆把手机关了,不再去应付村里的门事。阴历小年一过,上面的贫困户救济指标下达了,往年十几名的指标缩减成了三名。叶宗发知道船弯在哪里,只是没有办法补救,吃惯了救济的十几户把他围住要救济,叶宗发一推二六五,说往年他当家,到区镇领导那里一说,下面不给都不行,现在他老牛掉井里,有力使不上。今年救济不救济,他说了不算,想被救济找盛运来,他的话一磨方向,十几户就对盛运来一肚子意见。
      坐下来商量三户救济对象。盛运来主张都给梧桐里,说梧桐里是回流移民,在蛤蟆石水库周围飘荡了多年,跟脚没有扎稳,返贫户多,政府救济黄梧村,嘴上没有指明说,事实上是变相救济梧桐里的贫困户。叶宗发硬着脖子争,说这三个指标是给黄楝坝的,黄楝坝把房子拆的净净光光,为政府腾地,到了腊月天,天寒地冻住临时房,理应先救济他们。争来论去,两边的干部都不松口,暗暗较劲。会开到三更半夜,打哈欠的打哈欠,眯眼的眯眼,都不想往下开了,叶根肥出来和稀泥,说两个自然村,一个村一户,黄楝坝的指标给叶宗仁,梧桐里的指标给拐子李,两人都是残疾人,剩余一户退给镇里。都能接受这个方案,只是觉得指标退回去,谁脸上都没有光。孔自由出来圆场说给叶守文,叶守文的女儿带个没爸的孩子。盛运来是他的学生,不反对,叶宗发是同族的兄弟,更无话可说,两边较量了一夜,拔河红线扔在中间,谁也没有拔过谁。
      救济叶守文的意思,同他讲了讲,叶守文死活不接受。说他有胳膊有腿,叶旺男又在村里当干部,怕人家背后说风凉话,就把救济指标让给了回村过年的高老成。高老成几年没有回过村,无所谓与两边走的近,也无所谓与两边走的远,两边的人都接受。
      高老成在村里齐刷刷兄弟五人。兄弟里除了老大因为当年成份高,没有娶下媳妇,其余三兄弟,每一窝都有三个儿子,如今全都分灶立户,加上高老成一家,总共十户。说了奇怪,高家命该绝女,从高老成的爹到儿子中间三代,没有一家生女儿。高家在黄梧村就像一堆红薯秧棵上结了十多个光蛋蛋的红薯,干巴巴的挤在一起。高老成的大哥没有本事,实际上是高老成撑着高家的门面。这些年,他虽然没有回来,逢年过节,置办的东西一点没有少,每一家有大事,都往里面倒贴钱。高家的人在村里老实,都团在高老成的翅膀下,谁掐了高老成的心,谁在村里就能得到这一窝的红薯。
      叶宗发最清楚这一点。两人搁过伙计,高老成回村,叶宗发就把他拉到小饭店里吃特色,边吃边喝,喝得高老成舌头都伸不直了,还说:“村里谁都可以没有,但不能没有你,没有你,村里的戏台子就会塌。”叶宗发试探他说,还有盛运来呢,人家是企业家。高老成说:“这个家那个家,都不如你的土专家。盛运来是海里的鱼,专在海里游,你是泥鳅,咱这块臭淤泥养你。”叶宗发把话挑明说,明年村委换届,都想改改口味吃海鱼。高老成眯缝着醉眼说:“我改不了口味,不但我不改,高家人谁也不能改,改了,就跟我不是一个高姓。”叶宗发说,你说的是醉话,不能信。高老成说酒后吐真言。叶宗发知道高老成的心仍在自己这边。叶守文不要过年救济,叶宗发顺手就转给了高老成,做了人情。
      盛运来不清楚高老成的作用,孔自由清楚,鼓动他去拉拢高老成。高老成是个倔人,心不会转弯,觉得把心掏给了叶宗发,再去和盛运来拉拉扯扯,有一臣事二主的意思,回绝得很干脆。高老成的儿子高学忠和盛运来一见面,思想接近,说话投缘,眼前一亮,觉得盛运来是他想象中的村干部,心偏向了他。盛运来也想拉拢高老成家,在研究低保时候,比叶宗发更积极,竭力把留下的名额送给高老成一家。
      高老成一家不想让上面扶贫,盛运来和叶宗发两边都把热蒸馍往怀里塞。两边都惦记他高家的一窝红薯蛋,明年村委换届,谁都不想落下这一窝的选票。
      可是年年被政府救济的乔石头,却被凉在一边。乔石头跟着乔来福上京城,进省城,跑凫市,腿没少跑,力没少出,盛运来一点都不留意他,盛运来罩的是乔来福,乔石头不管出多大的力,情都寄在乔来福那里。乔石头在村里是单门独户,笼络不笼络无关紧要,有乔来福支撑着,盛运来就可以不买乔石头的账,但不能不买乔来福的账,弄顺的乔来福,下面都一顺腿跟着走。叶宗发见乔石头跟在梧桐里人屁股后面跑,遇到救济这样的好事,自然就把他撇到了一边。
      乔石头吃惯了救济,见今年的救济没有他,气得坐在门前骂八辈。吃饭时见鲁大脸从凫市赶集回来,从微型面包车上卸下两件凫市酒厂出的精品青花瓷酒,猜到一定是盛运来过年送的年货。就鲁大脸的抠屁股眼儿嗍指头的小气劲,宁愿喝酒精兑水,也不会去买这么贵的酒。乔石头心里升起了怨恨,觉得跟在乔来福屁股后,为盛运来操劳,没有功劳有苦劳,不但没有奖赏,还跟着背黑锅,连镇上的救济都被取消了。鲁大脸看出了他的心思说:“你是村里的救济专业户了,哪一次好处能落下你?说不定盛书记早就为你考虑了。”
      乔石头正为这事恼火,觉得鲁大脸故意花笑他,脸憋成猪肝说:“你不就当个群众代表吗?得了便宜卖什么乖?老子不稀罕。”
      鲁大脸无缘无故被呛了话,也恼了说:“你是谁的老子?你今天不把舌头捋直说清楚,老子把你的舌头割下来。”说着向乔石头身上蹭,想动手。
      乔石头一边退一边说:“就看你小人得志的样子,梧桐里没有一个好货。”
      鲁大脸向前逼一步,去撕扯他没有撕扯住,骂道:“你真是一条疯狗,见人乱咬,梧桐里哪一点对不住你了?把全村人都咬了,当心犯众怒,把你这条疯狗撵出去。”
      乔石头说:“早知道跟着梧桐里人狗×苍蝇瞎哄哄,老子跟黄楝坝的叶宗发去了。”
      鲁大脸冷笑说,有能耐去找叶宗发。乔石头说,骂我卖国贼,我也去。
      乔石头一吆喝,传到盛运来耳朵里,就觉得自己办事不周全。盛运来邀请莫副局长提前吃年夜饭,席间,莫副局长说,各单位都在搞年关救济活动,公安局也打算找几家困难户献爱心。盛运来推荐梧桐里的乔石头,莫副局长说,看你的脸面,把救济品备厚些。盛运来站起来给莫副局长敬了三杯酒。
      莫副局长把救济的事说过后,忙着年前给人拜年和接受拜年,脚不掂地,就把救济的事忘了。市局宣传处的宣传干事急着在《凫市日报》发送年关送温暖稿件,就把莫副局长打算救济梧桐里乔石头的事作为素材写进报道里,说龙口镇黄梧村的乔石头家境如何困难,莫副局长带着公安干警送去猪肉、粉条、现金等等,乔石头感动得热泪盈眶,说公安干警给他送的不是年货,是他们爱民的一颗火热之心等等。
      最先看到报道的是鲁大脸。端着饭碗找乔石头,说你小舅就会装熊,救济的事报纸都登了出来。乔石头没识几个字,趴在报纸上看了半天,拼摸出来就是鲁大脸说的意思,骂道:“这吃荆条屙箩筐的事是谁编的?没有吃着麸子挨了一磨杠,谁编排我,谁大年初一掉井里。”鲁大脸不相信。乔石头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咬着牙发誓说,谁被救济,谁是小舅子。鲁大脸皱着眉头,想了想说:“是不是有人把你的救济冒领跑了,把你当成萝卜按到坑里了?”乔石头是多年的救济户,里面的沟沟道道都清楚,也疑惑,说如果上面没有救济,白纸黑字写上去的东西不敢瞎吹牛。鲁大脸说,肯定是叶宗发他们把救济的钱和物贪污了。乔石头说:“明天我就去黄楝坝,站在黄楝树下,不换腔骂三天,看哪孙子接我的话,谁接我的话,谁心里有鬼。”
      乔石头说到做到,第二天就去黄楝坝骂街。叶黑娃、叶前进听说乔石头当着村里人撒野,觉得他目中无人,无视黄楝坝的存在。这事换了别人,两个人还能忍一忍,偏偏就是乔石头,上回他跟着乔来福砸叶宗发的家,两人都憋了一肚子死血,这回新账旧账一起算。走过去,叶前进拽着乔石头的衣裳,叶黑娃推了他一个趔趄。乔石头不敢反抗,低声嘟噜问为什么平白无故打他,叶前进眼里带着凶光说:“你跟狗似的,在黄楝坝叫什么叫?”乔石头怯怯说,他骂谁偷领了他的救济。叶黑娃冷笑一声说:“乔石头,你不撒泡尿照照,别说没有人领了救济,就是领了,这儿是你满嘴喷粪的地儿吗?”乔石头见两人来者不善,吓得圪蹴成一团,不敢说话。
      这时候,叶宗发悠着小步走过黄楝树下,见此情景,忙把两人喝斥住,把乔石头扶起来,瞅见他头上落一个碎草,轻轻地拨下来。叶黑娃对叶宗发说:“叔,这里没有你的事,该去哪儿去哪儿。”叶宗发瞪了他一眼说:“上回不是石头宽恕你,你现在还趴在牢房里。出了事后,很多人想看我的丑,石头没听人挑拨离间,把叔的面子拾起来了。”乔石头心里热乎乎的。叶宗发让去他家里坐,没容乔石头说话,拉着就走了。
      把乔石头领进家,倒茶,让烟。乔石头感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想给叶宗发解释以前的事,嘴里像噙了一块热红薯,说的半天,也不知道说的什么。叶宗发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酒盖一拧,撤去茶盅,倒进两个玻璃杯里,自己拿一杯,给乔石头端一杯,举着杯说:“石头,咱爷俩把杯里的酒拽了。”说完,与乔石头举的杯轻轻碰了,仰着头,像喝凉水一样喝了。乔石头扭捏着,没有敢把酒一口气喝下,只喝了一半,抬起头,见叶宗发仍然举着空杯没有放下,憨憨地一笑,就把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喝下酒,叶宗发语气温和地开导乔石头。说这年把儿,对他照顾不周,总想着他栖着高枝了,结果连个救济都没有人管。乔石头憋一肚子气,被叶宗发的话一点拨,就像着了火似的,把自己的抱怨全部发泄了出来,又把乔来福如何鼓动去北京、省城上访,怎么商量与叶宗发作对倒了底朝天。叶宗发不接话,只是一个劲吸烟,他知道,乔石头是墙头草,东风东倒西风西倒,没有十分把握,不会轻易亮心底。
      乔石头发完牢骚,叶宗发从裤兜里掏出500元钱,让他回家办年货。乔石头诚惶诚恐站起来,推让说,自己不是没有钱过年,只是为了争口嘴吃。叶宗发像长辈嗔怒道:“你这孩子,争嘴吃,得看在谁面前,以前,我不等你张嘴,把东西都塞到你嘴里了,那像现在…”乔石头跟着唉声叹气。叶宗发试探着说盛运来是企业家,门槛高,人往高处走都能理解。乔石头说他不稀罕,误上了乔来福的贼船,跟着瞎咣当,实际上他仍然念着旧,还想跟着叶宗发。吃饭家常饭,穿衣粗布衣,土坷垃里长出来的人,跟着心里踏实。
      叶宗发摸透了乔石头的心思,给叶黑娃、叶前进打电话,让他们买下酒菜来家里喝酒。叶前进说,书记,不会是被别人排挤得连喝酒都接不上气了吧?大半晌就馋成这样了?叶宗发说,馋你娘的头,到家就知道了。
      两人到了叶宗发家,见乔石头也在,心里就别别扭扭。叶宗发笑着把两人招呼到桌子边,让和乔石头称兄道弟。两人心里打鼓,不知道他唱的是哪书戏。酒过三巡,就把乔石头喝得想跟叶前进长一个头,乔石头脖子爆着青筋说:“无论国军共军,都有地下党,我就是黄楝坝潜伏在梧桐里的地下党。”叶前进开玩笑说:“叛变了,我代表党砍你的脑袋。”乔石头自个给自个倒了一满杯酒,喝下说:“士为知己者死。”叶宗发脸上掠过一丝微笑,心里却想着如何收笼乔石头的心,让他死心塌地为自己出力。
      与此同时,盛运来、孔自由、夏留根坐在盛运来办公室里商量过年的事。过年是农村的大事,看得重,盛运来没有回村,叶宗发任村支书的时候,拿着村里的钱到处扬撒,买鱼购面,称粉条割肉,挨门挨户去送,说是救济,实际上各家各户都有,群众不知道里面的弯弯曲曲,以为被叶宗发高看了。想让救济的户,被救济了,没有困难到被救济的户,也被救济了,慢慢的,救济就成了一种待遇,这种待遇家家都有,都高兴,都说叶宗发会办事。在叶宗发眼里,一网撒下去,大鱼小鱼蚂虾都不放过,撒胡椒面似的,群众多多少少都能沾上救济,就是平衡,能平衡,大家就没有意见。盛运来听从孔自由、夏留根的话,规定不允许乱花村集体的钱,就是限制了叶宗发,截断他的后路。村里人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心机,没有得到救济,都骂村干部是黄鼠狼蕃老鼠,一窝不如一窝。
      盛运来把村里的花钱闸门关上,自恃自己家大业大,花多少钱不在乎,当成了仨核桃俩枣,叶宗发出一点血,就像刀尖剜他的心。两人各花各的钱,有粉搽到脸蛋上,两下一比较,就把叶宗发比了下去。夏留根说:“越是这样越要搞隆重,让群众感觉到盛书记比叶宗发有实力,能给群众带来实惠。”
      三人琢磨买年货的事。买什么的年货,既让村里人得好处,又让村里人觉得不是拿钱买人心,把钱用到刀刃上。耷拉着脑袋,想了半天,盛运来说:“现在村里的情况,就同我刚刚富起来的时候一样,把钱看得重,又想从钱里超越出来。看钱重,是因为穷怕了,好不容易手里攒点钱,特别珍惜;想超越出来,是因为富了之后,眼界开阔了,知道还有比钱珍贵的东西。所以这个时候,做什么都很难做到心坎上。”盛运来说到这里,把话停下来,拿着茶杯品茶,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夏留根说,不用顾忌什么,想到哪儿说哪儿。
      盛运来犹豫了一下说:“我讲讲那时候对女人的感觉吧。富了之后,我周围有很多女人,想法各异,都想把我圈进她们的心里。有人觉得下得厨房,把饭菜做好,养着男人的胃,就能拉得住男人的心;有人觉得把家布置得温馨,男人回家有家的感觉,就拉得住男人的心,有人觉得给男人穿得体面,穿得精致,男人有自信,就拉得住男人的心。这些都是表面的现象,其实最能牵动男人柔弱内心的,是这个女人如何对男人的父母和孩子,拉着爹娘和孩子的心,就拉得住男人的心。”
      孔自由拍着大腿叫好。夏留根说,就从村里的老人和孩子入手。三人商议,由盛运来出资,赞助黄梧村所有的孩子免费读初中、高中。村里60岁以上的老人,发放500元过年金。盛运来说,去省城里写一台大戏,把省里最好的演员请进村里,让大家开眼界。孔自由和夏留根都点头,说叶宗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盛运来这样做了,等于把他挤到墙旮旯里。
      盛运来那边定下来还没有实施,乔石头就把信息原原本本透了过来。叶宗发听了,心里凉了半截,自己哪一点都能和盛运来比高低,单单这一点是他的短板。论人脉关系,盛运来不管磨动谁,传导下来,到选举时候,谁也不敢搬着手腕让群众写选票,黄梧村是叶家的天下,叶家每人出一口气,就能成雾。论情况熟悉,自己知道村里刮什么风,起什么雾,群众喜欢吃什么馒头,喝什么面条,盛运来是外来的和尚,不了解村里的经谱。论环境适应,盛运来如行驶在国道上的车,有动力,有速度,驰骋千里,但到农村却不一定适应;自己是小路上奔跑的摩托车,有耐力,有技巧,在乡间这条路如鱼得水。这里不是他玩水弄潮的舞台,这坑水是养自己的家。可是叶宗发最害怕在经济上与他碰硬,盛运来就从这里开展攻势。叶宗发感到惶恐。
      心烦的时候,叶宗发喜欢到蛤蟆石山上转悠。沿着羊肠路爬到山顶上,隆冬时节,寒风拂面,却没有一丝的寒意。到了过年就到了立春,闪过立春,土地起软,气温回升,蛤蟆石水库里的水由亮白慢慢呈显藻绿。今年还没有一场雪,春天来得早,村里人心热得更早,离村委到届还有几个月,大家的心就像烧开的水,期盼着即将到来的换届。村里还是老样子,按部就班地向前走,不指望谁胜出,把一切都弄出个天翻地覆的变化,大家期待的是看热闹。狮子和老虎关在一个牢笼里,必定有好戏,这场戏比叶宗发独杆跳舞耐看多了。
      叶宗发背上像压座蛤蟆石山。
      从山上转下来,叶宗发下意识地走到村副业办。推门进去,见叶前进、叶黑娃、叶福堂三人在“斗地主”。叶前进招呼叶宗发坐下,说盛运来那边锣的鼓的,响动很大,他们仨聚在一起想对策,想了半天,脑子也没有开出窍,村里的换届是大事,不在于当不当村干部,关键是叶家输不起。叶宗发说,活人能让尿憋死?叶福堂说,憋不死,憋成了前列腺。我们坐在一起憋不出尿,你却文静得很,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叶黑娃说,他缠在盛运来的事里,干什么都没有心思,村里有几个年龄相当的想结拜也没有结拜。叶前进也说有同感,马上过年了,村副业办还没有给群众结地材款呢,群众在屁股后面跟着催,也懒得办,闪过年村委换了届,是爷爷是孙子都不知道,假如盛运来一杆子把他们打了下来,城也没有了,乡也没有了,还瞎积极个啥。叶福堂更是一脸无奈,说今年祭祖轮到了叶耕田家,叶耕田把一切都交给了他,还没有着落哩,心里像猫抓了一样,反正祖宗在阴间也管不了阳间的事,把村里的事情处理好了,即使慢待了祖宗,只要叶家人在村里扬眉吐气了,祖宗在地下也会有笑脸。
      叶宗发听了,阴着脸说:“就这点出息。”就不再说话,旁若无人地闭着眼抽烟,三人以为在沉思拿主意,也都不敢说话。叶宗发一根接一根抽烟,烟缸里堆了半缸烟屁股。屋里的气氛异常沉闷,叶宗发半睁半闭着眼,像是自言自语说:“凡事要沉着气,沉着气不少打粮食,急躁会乱分寸。无论什么时候要学会以静制动,静观其变,方能获胜。都见过蛇捕青蛙吧,蛇躲在静处,把自己隐藏起来,专等跳跃鼓噪的青蛙,瞅准机会,一口咬去,青蛙想逃也逃不掉。如果蛇像咱们烦躁不安,舞来跳去,青蛙能成腹中美食吗?”
      听他这么说,都觉得叶宗发心里有主见,深藏不露,便有了主心骨。叶宗发说:“论比钱,咱比不过盛运来,但啥事都不能以钱论英雄,盛运来用钱收买人心,弄出那些事,就像夏天下雨,乌云来了,哗啦啦一阵,水过地皮干。咱要避开经济上和他硬对硬,你们下去一对一做村里工作,花小钱办大事,毛毛雨照样淋湿衣裳。”
      叶宗发安排从三个方面去抓人心:一是叶黑娃从结拜兄弟入手,把村里能结拜,愿结拜的同龄人,都结拜成兄弟,成了结拜兄弟,就像铁铸在一起,别人想拉也拉不过去。二是叶前进从副业办入手,把副业办租赁机械、运输地材的家庭摸透底细,谁给叶家贴心的,多放活,早结款;三心二意的,少放活;歪心的,不放活,拿着村副业办的权力拉橡皮筋,紧紧松松,拉几回,就把人拉了回来。三是从年关的祭祖入手,今年祭祖叶宗发要亲自主持,把叶家驹请回来,全族人磕头烧香是小事,把明年的换届当成头等大事,一坑肥水就往一窝地里流,有肥水不愁不长苗。
      三人按叶宗发铺排的分头行动。叶宗发给叶家驹打电话,叶家驹说,你不给我联系,我就要给你打电话,明年换届这么大的事,你稳坐钓鱼台,耽误了,可不是耽误你个人,是耽误了家族。叶宗发说,我心里比谁都躁,村主任的位置在我手里丢了,我就成了罪人。叶家驹说,要坐下来谋划谋划。叶宗发说,我打电话就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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