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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四十六 辛副书记的 ...

  •   辛副书记的事在金石区发酵很长时间。发生初期,大家都站在对辛副书记的喜恶方面进行评价,喜欢他的人,说这些人用下三滥手法,卑鄙之极,龌龊之极,理当严肃处理;不喜欢他的人,幸灾乐祸,添枝加叶来回传播,恨不得全凫市的人都知道。慢慢的,辛副书记淡出了人们的视野,都把这事忘记了。当领导的,没有忘记,还从这件事里寻出筋筋须须,品出另一种味道。
      穆家荼就是其中一个。事情发生后,他是从正面思维的,和辛副书记的私人关系好,只要这件事在脑子里晃,辛副书记的影子就在脑子里晃。辛副书记不明不白被人涂了一身黑,仿佛就是涂在他身上,有一种唇亡齿寒的感觉。如果这件事压不下去,金石区范围内任何人都敢站出来重复一遍,重复到谁,谁丢人,有口辩不出所以然。当区委书记的是中心人物,人们站在四面八方对他评头论足,说是道非,假如有人站在侧面或背面,看出他的不是来,也送一面黒旗,其影响与辛副书记不可同日而语。穆家荼恨这件事,是从这件事里看到他自己。
      这件事余波过后,穆家荼的思维转了方向。找辛副书记失败的地方,觉得像辛副书记这样从沟沟坎坎走出来的人,什么鸟没有见过,什么牲口没有骑过,偏偏玩鹰的人最后被鹰啄了眼,找来找去,觉得辛副书记不是方法问题,而是失误在观念上。辛副书记大部分时间都在农业县里当领导,县里地广人多,实行的是严格的层级管理,县管乡镇,乡镇管村,县里领导只管乡镇领导,村里干部虽然和县里领导只隔一层,却隔了十万八千里。村里干部能见县里领导,不是在处理□□现场,就是在会议的主席台上。县里领导逢会讲要重视村一级组织建设,发挥村干部作用,只限于工作范围,超出了这个范围,县里领导是县里领导,村里干部是村里干部,相互不交往,也没有把村干部当回事,更不用说私人感情,反正有乡镇领导当抓手,无论抓什么工作,一根绳勒到乡镇的脖子里,村干部管不管都没有事。
      到城市区工作后,辛副书记把县里形成的老思维带了过来。区和县虽然同一级,职能相同,管理模式却有很大的出入,看着区这一级的螺丝帽,用县里定做的螺丝头安装,怎么安装都不顺手。区里管理的人口,虽然是管理,但更偏重服务,大部分人有单位有部门,只是在辖区内居住,属于间接管理,出了事有部门单位顶着,真正属于直接管理的是附带乡村的村民。区里也是区镇村三级管理,但头重脚轻,区镇部门多,干部多,村一级的干部却少,物以稀为贵,村里干部在区镇领导眼里也当成了领导,不像县里那样,有绝对的鸿沟。辛副书记拿老眼光看城边儿村干部,到龙口镇一主政,就把县里那一套方法拿出来,依然强势,工作上去了,却给自己抹了一脸锅灰。
      这里是城边儿上的村干部。穆家荼意识到要调整思维定势,不走辛副书记的老路。自己能否在金石区坐稳,要看两镇下辖的农村的稳定,农村的稳定,看村组织一级的稳定,村组织稳定,又看村里这一级干部,拴住他们的心,就稳定一大片。村里的主要干部,不能小觑,能坏事,能好事,使好了,帮助往坡上推车,使不好,马蜂窝能捅成大窟窿。
      还有一件事挂着穆家荼的心。商绾让他协调黄梧村200亩预留地,本打算利用辛副书记主政龙口镇,绕过梁上才这垅石堰,把盛运来挤到边边上,现在辛副书记被免了职,梁上才跟他不一心,村里的叶宗发又隔着空,他有点隔山打炮的感觉。
      想到了叶宗发。给秘书一交待,秘书直接给叶宗发打电话,说穆书记想与你单独聊聊,属私人活动。叶宗发很惊讶,脑子还没有转过来圈,穆家荼坐的车已经驶到叶宗发家门口。穆家荼问:“你哥呢?”叶宗发愣住了,不知道穆家荼的真实来意。穆家荼说:“我也想见见你哥,村里拆迁他反对最激烈,想必有什么想法?”叶宗发抿嘴笑笑说:“他是村里有名的死犟头,平常四门不出八门不迈,就认个死理。”穆家荼说:“越是犟的人,心底越实,话里没有水分。
      叶宗发坐上穆家荼的车,到鱼塘上找他哥叶宗仁。
      叶宗仁家的房子被拆的半半拉拉,就住在鱼塘边上。见弟弟从车上下来,后面跟着领导模样的人,很慌张说:“我已经给政府说过了,家里的房子想怎么拆就怎么拆。”上次区镇拆迁,自己顶着牛,村里砸了新区管委会,被政府抓去十几个人,叶宗仁认为都是他引起的,这些人被放出来之后,叶宗仁挨家逐户登门谢罪,怕惹更大的祸端,就在拆房上不坚持了。
      叶宗发说:“哥,这是区里的一把手,来看你呢。”
      叶宗仁搓着手,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不知所措埋怨道:“你早不打声招呼,我把家里打扫打扫。”
      穆家荼笑着说:“你这样就外气了,我是想和你唠唠嗑。”
      穆家荼显得很随和。下了车,没有走进屋,绕着鱼塘转了一圈,鱼塘是在□□石水库的滩涂上挖出来的。从鱼塘往水库深处,有一条浅白色的路,歪歪扭扭向水库方向延伸,是走便路的人走出来的,翻过一垅丘陵高的沙坝,就是□□石水库,□□石水库库面很大,一眼望不到边,在冬季的寒冷里,显得廖远清冷。鱼塘的塘坝上植着大叶杨,光秃秃的,已经调零了叶子,一排排绕在“田”字形的塘堤上,像密植的电线杆。时令已过了冬至,塘面上结着一层厚厚的冰,一群白鹅缩着身子,卧在鱼塘一角的冰面上。穆家荼问:“这些都是你的鱼塘?”叶宗仁说:“承包村上的。”问:“家里都住在鱼塘上?”答:“都住在。”问:“冷不冷?”答:“习惯了。”
      叶宗仁简单的回答,像是被审的犯人。穆家荼想打破拘谨的气氛,用很随和的口气说:“你准备点鱼饵,我车上备有鱼竿。今天逮着你的鱼塘了,钓点鱼,沾些你年年有余的福气。”
      叶宗仁忍不住笑了,说冬天鱼不咬钩。
      穆家荼也笑着说:“既然来一趟,不白来,总得占点便宜,中午就在你的鱼塘吃顿饭。”
      叶宗仁受宠若惊地点头,拿眼睛去看兄弟叶宗发,叶宗发会意哥哥的眼神,低声说:“一会儿我给黑娃打电话,让他赶赶集。”
      穆家荼制止道:“我就是尝尝鲜,不要破费。”
      叶宗发说:“农村里虽然现在时令吃不来猴头燕窝,但城里能吃到的,咱都不缺。现在家家都不缺吃,把吃顿饭不当回事。”
      穆家荼只想借吃顿便饭,说说话,联络一下与叶宗发的感情,就说:“手擀面、玉米糁、花生米,萝卜丝,都是纯天然的,最地道。”
      看穆家荼态度诚恳,觉得书记可能就是为了尝鲜,叶宗发就安排嫂子去擀面。叶宗仁过意不去说:“到咱鱼塘了,不尝尝自家养的鱼?”
      穆家荼一脸惑疑说:“塘面结那么厚的冰,咋下网?”
      叶宗仁说:“隔行如隔山,这小把手艺,书记坐在办公室里想不出来。”
      叶宗仁在冰面上砸开一席面大小的冰窟窿,站在鱼塘边上,用橹浆打击泊在冰里的小铁船,声音一阵急,一阵缓,嘴里伴着呜呜啦啦的吆喝声,冰面下的鱼东蹿西碰,撞到冰窟窿的地方,仿佛找到了救命的出口,奋力从水底往上跃,一跃就跃到了冰面上。叶宗仁站在岸边,拿鱼兜一罩,就把鱼罩住,拖到跟前。
      穆家荼和叶宗发站在塘埂上说话。穆家荼看逮鱼的方法很新鲜,从冰洞里跃出一条鱼,就大声叫喊,如果有鱼从洞里蹿出在冰面上跳动,叶宗仁没有及时罩在网兜里,重新跳进冰洞里,他就唏嘘惋惜,丝毫没有在单位里处处保持威严的做派,完全处于自然的放松状态。穆家荼说:“智慧在民间啊,这种办法即使在办公室里想坏脑子,也想不出来。”
      叶宗发说:“这就是为什么上面的决策和下面的情况对不住口的原因。上面有时候定的事,是在办公室里定的,不能经雨打霜冻,下面有下面的情况,鳖钻洞,鱼旋群,什么样的脚做什么样的鞋。”
      穆家荼回过头,盯着叶宗发看了很长时间说:“老叶呀,以前咱单独交流的机会少,想不到你肚子里都是一套一套的。城边儿的村干部素质不低于行政单位的干部。”
      叶宗发有些不好意思说:“城边儿的村干部有优势,经常和区镇领导接触,不会的,看也看会了,什么事情经历多了,自然长记性,像鱼塘里的鱼,搁不住天天喂饲料,不增膘都不可能。”
      穆家荼话锋一转,笑着说:“说胖便喘。看来城边儿的村干部不仅学到长处,也学到官场那一套了。”
      叶宗发感觉穆家荼完全放下了架子,说话的时候,故意把话扬上去,压下来逗自己,没有把他当外人,心里就贴近了一层,也放松下来说:“农村有一句老话,跟着啥人学啥人,跟着巫婆学下神。村干部都是跟着区镇领导们学来的。”
      两个人对视着笑,笑声传过去,叶宗仁正拿着网兜罩鱼,感觉自己的弟弟和区里的一把手说说笑笑,不论高低,很惊诧,正愣神,一条蹿到冰面上的鱼,跃了几下身,滑进冰洞里。
      说话间,叶宗发的电话响了,是商绾打过来的,说:“区里穆书记在你那里吧?代表我好好招待招待;喝酒时,别被他的假象所迷惑,他特能喝。和他一起喝酒时,他总劝我喝高,不怜香惜玉,今天逮着他,替我要报仇。”
      叶宗发不接话,只是一边笑。知道商绾和穆家荼的特殊关系,心里明白,穆家荼为何不刮风不下雨找他单独聊天的原因了。穆家荼知道是商绾的电话,笑着对叶宗发说:“这丫头,又在怎么编排我?”
      叶宗发故意反着话说:“她提醒我,说你滴酒不沾,不要安排酒水。”
      穆家荼笑一下说:“如果她能说这样的话,除非猪能上树。”
      叶宗发从话里品出,穆家荼没有把自己架在书记的位置下不来,也没有把他当成村里干部,而是当成了朋友。
      扯了一会儿闲话,穆家荼把话转到村里的预留地开发。叶宗发说:“从这块地预留下来搞开发,商总就介入了,村里和她签有合作意向。但盛运来志在必得,有大领导在后面撑腰,回来当支书,都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村里开村民代表会,想与商总合作,盛运来鼓动梧桐里群众在下面闹,村民代表会没有开成,两面挺在那里了。”
      穆家荼问:“盛运来有多少胜算?”
      叶宗发拍胸脯说:“有我在,胜算是零。”
      穆家荼又问:“商绾这边呢?”
      叶宗发说:“不好说,主要取决于盛运来那边。他松一下口,商总这边就能定下来。”
      穆家荼再问:“你这边做不了主?”
      叶宗发迟钝一下说:“如果什么都不顾虑,就村里叶家家族的势力,谁都挡不住,我担心的是,村里一闹,区镇的领导坐不住,该拿盖子去盖烧滚的水。村里无论干部还是群众,都是一身轻的老百姓,作难的是你们当官的,头上有紧箍咒。”
      穆家荼笑笑,没有说话,倒背着手,沿着塘埂往前走,叶宗发缓步跟着后面。转了半边塘埂,穆家荼驻了足,回头说:“从小时候上学,老师都爱拿两人过独木桥比喻两抉其难的事情。两人挤着过,谁都过不去;如果一个一个按顺序过,都能过去。当今看,按顺序过,不算最佳方案,应该是在过桥时,错开身,给彼此留个空间,同时通过为上策。”
      叶宗发听懂话里意思,只是有些为难说:“把弓拉得太满了,谁都不会松弦。现在村里很多事,不是从解决问题出发的,是两边较劲,比高低。”
      穆家荼走近一步,拍了一下叶宗发的肩说:“就像你哥想出来冬季逮鱼的方法一样,相信你有足够的智慧。”
      叶宗发下意识地摸摸前额。
      中午吃饭,叶宗仁亲自下厨,做了一道一鱼三吃,炸的,焖的,炖的,摆了一桌子,穆家荼从车上搬下来一件凫市金品酒,与叶宗发和叶宗仁俩兄弟划拳喝酒。叶宗发为难说:“农村都不划拳喝酒了。”穆家荼哈哈大笑说:“咱找找以前喝酒的感觉。那时候喝酒,一划拳,感情就喝到了一起,那像现在,越喝越远。”三人就撸着袖子划拳,吆喝着,比划着,嘴里飞起唾沫星子。喝酒喝得比以往都香,连叶宗仁都拍着穆家荼称兄道弟,把他当成了和叶宗发一样的兄弟。
      叶宗发送走穆家荼,回想过“独木桥”的事。按说,在预留地开发上想错开身子,避免相互抵头,商绾和盛运来坐下来,就开发的问题咬个牙印,双方都往后退一步,皆大欢喜,为什么这样的事情他们却闪身在一边,把自己举出来站前台?穆家荼是党政领导,在这种事情上,不往前站怕人们在背后说长道短,情有可原,但商绾是开发商,完全可以和盛运来坐下来,把问题摊到桌面上明说,她俩达成合作协议,下面的人跟着比葫芦画瓢,一刀就切到底了。
      叶宗发把电话打给商绾,把意思说了说,商绾说:“如果想两家合作开发,最好村里拿出与两家的合作方案,我们尽量避免冲突,谁也不向谁低头,省得吵得脸红面赤。”
      叶宗发感觉出来,商绾和盛运来狼咬狗,咬得两嘴毛,决不出胜负。谁都不示弱,不示弱,又想过独木桥把预留地开发问题解决,就让村里当和事佬,去遮盖她们的脸面。
      商绾和盛运来谁都不想低头过门槛,叶宗发也不想。盛运来回村站住脚跟后,慢慢扩展自己的势力,两个人从心里相互提防,到面和心不合,再到坐不到一条板凳上,如今已经成明着戗茬,暗里拆台。这个时候,让他找盛运来低头矮身,叶宗发落不下脸。
      叶宗发去找叶守文,叶守文够着两边说话。
      叶守文撮和盛运来和叶宗发坐一起吃饭。叶宗发没话找话说:“以前,你没回村时候,咱兄弟俩隔段时间还坐一起吃顿饭,回村以后,都各自忙各自的,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吃饭了。”
      盛运来也说:“真不知道终天忙什么,连在一起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两人都知道彼此尿不到一个壶里,谁都不想与对方吃饭,却都说忙得没时间吃饭。找出的理由虽然勉强,都认可,能遮住两人的脸。叶守文听不出话的虚实,一脸郑重说:“这样看,我把你们俩叫到一起吃饭很必要嘛。工作上磕磕绊绊在所难免,牙和舌头还有打架的时候。”
      盛运来是很要面子的人,和叶宗发闹得不可开交,但面上保持一团和气,叶守文当面把两人不和的盖子揭开,他面有难堪说:“老师,村上人说三道四,你怎么也跟着瞎随和?我和宗发齐胳膊平肩头的,相互尊重,相互商量,兄弟之间搁合很和睦。”
      叶宗发附和说:“别听外人乱道道,运来老弟是做大事的人,会为鸡毛蒜皮的事情计较?我俩在一起搁伙计,从他身上学到了不少本事。”
      盛运来谦虚说:“在农村,你是行家里手。我真的从你身上长很多见识。”
      两个人恭维着,都觉得说的是言不由衷的话,但心里却热乎乎的,叶宗发主动端起酒杯与盛运来碰杯;盛运来看自己酒杯里的酒比叶宗发的浅,慌得把酒斟的满满的,叶宗发把盛运来的酒杯夺过来,从他的酒杯里分一点酒给自己说:“运来,你的酒量不如我。”盛运来说:“这得看与谁喝酒,人遇知己千杯少嘛。”重执酒壶,把自己酒杯斟得与叶宗发平平,两人碰杯。叶宗发说:“过去的一切都在酒里。”盛运来也说:“以后的一切都在酒里。”碰过杯,两人仰头喝下,喝得比什么时候都认真,仿佛如果留有半滴酒,就会亵渎对方的感情。叶宗发觉得盛运来有情有义,盛运来觉得叶宗发慷慨重情。
      放下酒杯,吸了一根烟,两人的心又回到原处,叶宗发看着对面的盛运来,觉得他的一举一动都带着优越感,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气,心里沉下去的不服气和反感浮了上来。我们本来毫不相干,你在凫市有你的范围,我在村里有我的地盘,干吗要舍大求小,到村里来争吃这一嘴口粮?黄梧村这一盘棋,不是你想象的容易下。盛运来瞟了叶宗发一眼,也在想,在凫市没有我不能走的路,没有我敲不开的门,偏偏你叶宗发用尽一切手段戏弄我,在路上摆石头挖坑,把我折腾得摸门当窗户,想用村里的一马蹄坑水淹死我,也不估摸一下自己吃几斤喝几两。
      见酒喝到熟热的状态,叶守文端起酒说:“在黄梧村,没有人能比我叶守文气派的,村里两个书记,一个是我本家兄弟,一个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两人都笑。
      叶守文看时机成熟,就把村里预留地开发的事说出来。叶宗发说:“村里合作开发是一件大事,老放着不往下进展,群众有意见。与其僵持着不相让,不如折中一下,都退一步,让两家来合作,其不是两全其美的事吗?”
      盛运来停了一会儿,没有表态,他不知道叶宗发肚里打的什么主意,就迂回说:“先把方案让群众酝酿一下,大家都同意,再定不迟。”
      叶宗发以为自己说出的想法,盛运来会积极响应,恨不得早想把馒头掰两半,想不到却有点热脸贴冷屁股的感觉,也把话往回收一收说:“要不,让群众拿方案,群众让直着走,就直着走,群众想弯着行,就弯着行。”
      两人都清楚梧桐里和黄楝坝的群众鲶鱼是一群,黄鱼是一窝,他两个人不表态,谁都不会往对方的鱼群里蹿。都拿群众做档牌,是都觉得自己手里有群众这张牌。
      盛运来和叶宗发坐在一起商量村预留地合作开发,八字还没有一撇,两边的群众都知道了消息。叶福堂、叶前进、叶黑娃三人攒在一块商量,觉得叶宗发在这件事上后退一步,有辱叶家的门堂。叶家在村里人多势众,村里谁家丢只鸡,都不敢在姓叶的门前找。梧桐里人仗着盛运来撑腰,蹬下巴上脸,竟然与叶家扛膀子,如果再退让,叶家在村里都存不住身了。三人愤愤然,决定无论使出什么招数,都要把叶宗发从合作上拉回来。
      叶福堂说:“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咱叶家宁愿把弓拉折,也不做低头弯腰的事。”
      叶黑娃也说:“俺叔越来越糊涂了,怎么能和盛运来拉拉扯扯说事?他糊涂了,咱得清楚,一定要阻止,不然的话,等我们这一辈别说在村里迎风尿三丈,尿尿连一点响声都没有了。”
      叶前进把巴掌往桌上一拍说:“我瞅见乔来福小人得志的样子就生气。他是啥人?咱是啥身份?他总想得寸进尺与咱平起平坐说事,如果宗发叔不扎稳马步打趔趄,没准以后他能把黄梧村搅得天昏地暗。”
      三人又拱着叶根肥、叶耕田去劝说叶宗发。叶宗发眯着眼不说话,一根接一根吸烟。叶黑娃说:“叔,从小在晚辈的眼里,你可是响当当的人物,宁可使死牛,也不往后打滑,想不到私下里你和盛运来签订卖国条约。”
      叶宗发白了他一眼,骂道:“读几天书?知道你娘的狗屁。”
      叶耕田一本正经说:“宗发啊,叶家的大盘子都是你拿主见,但这件事上,要三思。运来回村之后,叶家在诸多的事情上步步后退,他们却步步紧逼,叶家人在村里脸面扫地。这个时候,你和盛运来再像牛经纪似的,布袋里比码子,讨价还价,村里人会把咱叶家的人看低四指。马上村里轮到换届,这件事咱能争就争,争不过,也不能让他们目的得逞,更不能一个苹果分着吃,分着吃,就证明咱叶家当夹尾巴狗了。”
      叶宗发不搭话,在品摸叶耕田的话,叶耕田的话点到了他的软骨上,事事逞强的叶宗发最害怕别人说他软叽,说软叽是对他为人的全面否定。叶宗发不搭话,大家都觉得他仍然坚持他的想法。叶前进把吸几口的烟揉碎,踩在脚下,站起来说:“在这件事上,如果你还柔让,这副业办的主任,我现在就向你辞职。”叶黑娃和叶福堂附和说:“以后大家都辞职,你单杆跳舞好了。”说着,三人往外走。叶根肥拦住他们,回过头对叶宗发说:“宗发,你好好琢磨琢磨,不能散了人心。如果到下届,盛运来他们占了上风,你就是罪人。”叶前进不屑地从鼻孔里哼着说:“村委的干部都让我们姓叶选上,又有啥鸟用处,一个盛运来都让吓得屁滚尿流。”叶宗发若有所思吸烟,一听这话,随手抓起桌子上的烟灰缸,狠狠地摔在地上,骂道:“懂你大的蛋,我说过我与盛运来要分苹果吃?”
      叶宗发决定改变主意的时候,盛运来正和孔自由、夏留根商量合作之事。两人把前前后后的事捋一遍,都主张趁叶宗发心里虚,想屈着身子谈分吃苹果时,故意拿一把;拿一把,叶宗发会做更大的让步。他们分明感觉到叶家在村里势力正在动摇,往下坡路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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