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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四十 梁上才要上 ...

  •   梁上才采取的是一杆子打枣的办法,都去问责两村的干部,谁都问不了责,天塌了,众人顶着,退一步说,就是问责,不痛不痒地画一道,村干部们根本不在乎,村里干部与行政干部不一样,行政干部画一道,可能影响以后的仕途,村里干部不伤筋不动骨,画一道与不画一道没有区别。
      边歪子更没有压力。他在与盛运来相比,都知道盛运来和梁书记有特殊关系,处理边歪子就得处理盛运来,处理不了盛运来,如果一斧子砍在边歪子身上,边歪子也不是吃素长大的,想咋捏就咋捏。
      边歪子没有把梁上才的话当回事。
      刘柱有些气愤说:“同志们,大家不要忘记这是谁的天下啊,在这个天下里,老百姓居然享受不到正常的出行安全保障,在座的,还有何颜面?金石区的头头脑脑们焉能心安理得坐在这里开会?你们开这个会的意义何在?抛开你们作为领导干部不说,仅仅作为一个普通的老百姓,换位思考一下,假如有人把你们居住的处所堵了路,出人得绕道而行,不知诸位还有没有像被堵老百姓的觉悟?金石区的领导再不能昏昏欲睡,当天和尚撞天钟了。”
      散会的时候,金石区参加会议的四个人都低着头,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就溜进车里。穆家荼没有说开会,大家都觉得要开会,跟着书记回到了区里。四个人抵着头足足吸了多半盒烟,谁都不说话,最后穆家荼少气无力地说:“就开个书记办公会吧,把金石区的班子做个适当的调整,派辛副书记到龙口镇临时主政,把问题解决解决,再不狠心,火烧眉毛了。”
      大家心里不平衡,觉得梁上才如果只任镇党委书记,惹出这样的麻烦,跟着挨批评丢人,心里还能接受,如今已经是区里的常委领导了,再跟着背亏,就有点转不过弯,对调整龙口镇班子空前一致。
      穆家荼切断话说:“上才,这显然是镇里的问题,不是村干部的问题,更不是群众的问题,道路被堵半个月了,还没有摸清楚症结所在。”
      穆家荼没有好气地说:“照这样说,梧桐里的事情只有听天由命,等着自生自灭了?”
      梁上才解释说:“我们刚刚开了协调会,限三天时间,做不了工作,就追究责任。”
      辛副书记说:“解决不了问题,我看不是你们没有做工作,是工作方法有问题。”
      梁上才不以为然地看着辛副书记,那意思有点埋怨他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感觉。辛副书记品出他眼睛里的疑惑,说:“不能随群众的情绪走,更不能跟着村干部的思路走,要学会透过表面看本质。村干部是一个特殊群体,有两面性,既贯彻执行上级的政策,又得为本村利益着想,手托两家,当镇和村问题相近利益一致时,村干部是值得信赖的力量,否则,上下有抵触的时候,信任的程度打折扣,就要调整思路和方法,有的时候,甚至反其道而行之。””
      梁上才听着各位常委的发言,觉得不像是研究梧桐里道路被堵的问题,更像是数落龙口镇的工作,变着线说自己,有些动怒道:“大家的发言,给我提供一个工作思路和方法,但我个人认为也都是站在自己分管工作的角度上,难免不能涵盖全局。镇里有镇里的实际情况,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都强调部门工作,但镇里下的是一盘棋,不一定把上面的各项工作都放在突出的位置上,有轻重缓急,主次之分。”
      穆家荼觉得出了这么大的事了,□□在全市范围内公开批评了金石区,梁上才非但没有亏欠之意,反而绞尽脑汁为自己辩解。联系到他和盛运来瓜瓜钩钩,倚着宫市长,不把自己这个区委书记放在眼里,又把黄梧村弄得一团糟,想压自己的火也压不住了,打断梁上才的话说:“黄梧村的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我们被动得都不能再被动了,你还在强调客观原因,难道你们没有一点主观方面的原因吗?”
      穆家荼话里带着火药味,梁上才感觉到他的不满,就停下话来,坐在座位上吸烟。辛副书记扔过来一句话说:“龙口镇的很多工作处于被动,上才啊,应该静下心梳理梳理了。”
      穆家荼摆摆手,再一次打断他的话说:“龙口镇的情况,区里每一位常委都心知肚明,不要往下说了,我们理解你的苦衷,正因为理解,在开常委会之前,我召集开了一个书记办公会。考虑到镇里的工作量和工作难度,决定派辛副书记去龙口镇主持一段党委工作,辛副书记是以特派员身份出现的,你的任职暂时不变,协助特派员工作。这是书记办公会议的意见,如果常委们有不同意见,可以发表;没有了,算常委会正式通过,由组织部长代替我到龙口镇宣布区委的决定,大家有没有意见?”
      会场上没有人说话,一阵沉默后,穆家荼对视一下梁上才说:“你也是常委,有什么想法可以当面讲。”
      梁上才掩饰着内心波动,向穆家荼做了一个笑脸。在他看来,这是意料之内的事,只不过用这种方法,让他上不上,下不下地挂在那里,不知何为。他尽量装出轻松的样子,从包里拿出一盒烟,给吸烟的人分发。穆家荼也接了烟,拿在鼻子上闻了闻,重新放在桌子上说:“今后,每位常委都要把自己的工作向乡镇倾斜,尤其是龙口镇,龙口镇的工作上去了,区里工作就能上去,大家要理解镇里的工作。”
      梁上才知道穆家荼在转着圈圆自己的话,就说:“穆书记,我没有意见,服从区委的决定。”
      回到镇里,梁上才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想心事。不明白穆家荼会有这样的人事安排,对他有意见,可以借助□□批评黄梧村这件事,小题大做,免去他的镇党委书记,安排信得过的人,顺理成章,自己连一个屁都放不出来。如果觉得他在镇上时间长,情况熟悉,怕动了他,镇里会出现大的不稳定,可以施加一些压力,把工作往前促一促。把辛副书记派下来,替代自己的工作,又不把自己的职位免掉,如果搁从前,自己仅仅是镇党委书记,会言听计从配合辛副书记的工作,可现在是区委常委,与辛副书记是平起平坐的同事,心里就疙疙瘩瘩,排斥辛副书记的任职,不会配合他的工作。再往工作之外想,想到盛运来,又从盛运来想到宫市长,梁上才眼前一亮,觉得穆家荼把他挂在那里,是害怕宫市长,自己走的是宫市长的线路,穆家荼不敢随随便便就把他的职务拿掉,拿掉了,盖不住宫市长的脸。想到这层意思,梁上才心里才有了解脱。
      梁上才把上坡营的边歪子叫到办公室,和颜悦色地说村里情况,边歪子以为梁书记仍然纠缠着梧桐里堵路的事,就说:“回村摸排了许多人,都说是群众自发的,正一家一家做工作。”
      梁上才摆摆手说:“都说村里干部会演戏,我不信,现在连你都学会了。”
      边歪子想辩解,梁上才从柜子里拿出一封举报信,往桌子上一板说:“你瞅瞅,里面把你如何组织群众堵路,在哪里开的会,有谁参加,指使的是谁,都说得清清楚楚。”
      边歪子拿着信,在眼前晃了晃,也没有看,不屑地放回原处说:“这是有人诬告我。”
      梁上才笑了一下说:“其实,上坡营的情况我了如指掌,之所以没有下狠心收拾你,给你留足了面子,主要考虑你在村里当干部的难处。知道你打的是群众牌,在村里挨打受气的时候,越强硬,越能树立威信,再者,我到镇里工作好几年了,与村里干部朝夕相处,有了感情,挥泪斩马谡的事,我做不出来,就做个葫芦僧。”
      边歪子没有说话,只是笑。梁书记动情动容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自己再绕来绕去,没理占三分,有些不好意思。但以前在书记面前说了一大箩筐谎话,现在又把说过的话,自个给自个推翻,相当于自个拿自个手打自个的脸。笑,是一种丰富的语言,边歪子在否定自己时候,根本不用表达出来,梁上才会意那种笑。
      梁上才把信重新放回柜子,敛起刚才的浅笑说:“放纵了你们,就是毁了我。总以为村里的纠纷,放一放,就放凉了,到时候,两村的干部坐在一起,见面一笑,千仇万怨,一笑了之。想不到,就这么丁点的小事,便给自己背了个大包袱,抖都抖下来。”
      边歪子不解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梁上才半躺半靠在椅子上,微闭着眼睛,许久,声音低沉说:“区里开了区委常委会,已确定区委的辛副书记作为特派员进驻镇里,主持党委的全面工作。我呢,虽然现在的职位没有变,也等于靠边站了。”
      边歪子打抱不平说:“你在镇里干工作这么出色,就因为这点事?”
      梁上才点了点头。边歪子正喝茶,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说:“区里也是胡毬弄,要是这样,我组织各村的干部到区里为你请愿。”
      梁上才苦笑着说:“你这样做才是胡毬弄,不仅帮不了忙,还帮倒忙,是坑我。”
      边歪子不解问:“坑你?”
      梁上才说:“你想想,如果去了那么多村干部,都会认为我在下面做的小动作,干这个镇党委书记干上了瘾,抱个金娃娃不丢手,不知道里面有多少好处呢,况且辛副书记也会认为我故意挤兑他。”
      边歪子说:“挤兑不挤兑,来了之后他就知道了。城边儿的村干部都有脑子,我们不仅看他会不会工作,更看他的为人,不是随便哪个领导,不管是歪瓜烂枣还是黑麻豆碜,往主席台上一坐,下面的人都听他调遣。”
      梁上才又苦笑了说:“俗语说,只要有竖旗的,就有跟着吃粮的。现在人情薄如纸,人不走,茶就凉了。”
      边歪子坐在沙发上,看梁上才伤感的样子,也跟着伤感起来,并且有些自责,后悔当初不该堵梧桐里的路,让梁书记背这么大的黑锅,就说:“梁书记,当初堵路是为了出口气,没有想那么复杂,事到如今,让你受了连累,下面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要不,我把梧桐里的路障撤了?”
      梁上才抬起头,瞪了他一眼说:“你真是个糊涂蛋,我主政的时候,你像小孩子的小鸡鸡,越拨拉越硬,咋做工作都不撤,辛副书记一到站,你就辙了,两下一对比,我的脸往哪里搁?”
      黄梧村的村干部开会回去后,牢骚满腹,都不愿意去填平柳树岭的路。梧桐里的路还被封堵着,去了,等于向上坡营人低了头,招骂不说,以后在村里便没有了立脚之地。盛运来编了个理由,手机一关,找人找不到。叶宗发呢,原来就是站在一边看热闹,希望越热闹越过瘾,看盛运来脚底一滑,溜之乎也,自己这时候跟着擦屁股,于是,也关了手机,躲到市区吃喝玩乐去了。下面的村干部觉得平常不烟不茶的当配角,这会儿有了问题,更没有必要去出头,就毬长毛短了不出面。
      看黄梧村的驴不走,就想办法让上坡营的磨去转。辛副书记让梁上才安排和边歪子在一起喝酒。三人坐在酒桌上,辛副书记给边歪子倒酒,边歪子不喝,说手里没有寸功,喝了有愧。辛副书记说,喝酒看工作,边歪子头一扬,喝了满满六杯。辛副书记说:“看你喝酒,就知道你为人豪爽,我喜欢与你这样的人共事。我也是这样的脾气。”说完,也喝了六杯。
      边歪子说:“辛副书记这样看起我,初来乍到龙口镇就给我敬酒,按理说,我没有脸喝这酒,上坡营群众还堵着梧桐里的路,给领导脸上抹了黑;不喝,又怕辛副书记觉得我没有诚心。”
      辛副书记说:“我用诚心对你,就是要换你的诚心。”
      边歪子想不到辛副书记如此诚心对他,有些动心说:“上坡营和梧桐里的事情,其实…”
      辛副书记知道自己的诚心起了作用,摆了一下手说:“今个就是喝酒,酒场上不说工作。”说着,就和边歪子碰杯喝酒,边歪子是大酒量,喝酒如喝水,碰喝了几杯,辛副书记进入了熟醉状态。边歪子用手挡住辛副书记不让他多喝,说碰过的酒,我一口焖,你随意湿湿嘴。辛副书记不听,碰一杯,喝个底朝天。边歪子有些歉意,两人碰过酒,把辛副书记门杯里的酒往自己杯子里倒,替他喝,辛副书记见边歪子替了酒,又重新从酒瓶里倒酒,把酒杯斟满,说让人替酒,不是我的风格,喝了。
      边歪子有些感动,觉得不把上坡营堵路的事情说清楚,有些对不住辛副书记的诚意,说:“其实,上坡营堵路的事,说难解决就难解决,说好解决就好解决。”
      梁上才见边歪子想说掏心窝的话,打断他的话说:“老边,辛副书记说过,酒场上不说工作,怎么又扯到工作上了?该罚三杯。”给边歪子端了三杯酒。
      边歪子接过酒,拍了一下脸颊,一语双关说:“瞧我这记性,该罚。”便喝了酒。
      辛副书记笑着说:“老梁,你这是长官意志,酒前没有立规矩,何言罚酒?我陪你一杯罚酒。”就自端一杯酒喝下。
      辛副书记以前在乡镇做了十几年的乡镇领导,了解农村的人和事,知道农村问题处理起来,如果复杂起来,要多复杂有多复杂,如果简单起来,要多简单有多简单。一喝酒,再复杂的问题就能简单化。放下架子,和边歪子喝酒,越摁着不说梧桐里的事,他越说,喝酒喝出情感,梧桐里的事不够吹口气。
      边歪子与辛副书记喝酒,喝到一个壶里,想掏真心。梁上才劝酒打岔,就从酒意里把边歪子劝醒了,他想到了与梁书记表过的态,于是便把喝酒和说事分了开,喝酒是喝酒,说事是说事。
      酒喝到八分,梁上才说:“老边,当着辛副书记的面,梧桐里的事,你给表个态。”
      边歪子就拿以前应付梁上才的话应付辛副书记。辛副书记说:“这些话我不听,我就听什么时候疏通梧桐里的路。”
      边歪子说:“群众的事不好说。”
      辛副书记说:“好说。你思想通了,群众就通了。”
      边歪子说:“我没有这么大能耐。”
      辛副书记说:“你有那么大能耐。”
      边歪子看辛副书记板了脸,就笑嘻嘻说:“我要有那么大能耐,梧桐里的路早疏通了。”
      辛副书记也笑了笑说:“你别给我玩里格楞,到时候敬酒不吃吃罚酒。”
      边歪子也笑着说:“我已经吃了敬酒。”
      辛副书记突然敛住笑说:“那你等吃罚酒吧。”
      过了三天,梧桐里的路还没有疏通。辛副书记没有去上坡营开群众大会,也不去现场做群众工作,而是和区公安分局局长坐在一起研究对策。辛副书记说:“海湾战争,美国搞了一个斩首行动,不费一兵一卒就摧毁了伊拉克。梧桐里的事从边歪子着手,拿着这个幕后组织者,一切都迎刃而解。”
      公安分局成立了工作组,先拨拉边歪子的旧账。往前一找,找出三条:一是五年前在凫市的红粉戏楼,边歪子为了和一个煤老板争唱旦角的女演员,指使手下弟兄,把煤老板打成轻伤。煤老板仗着财大气粗,把边歪子正捧的角,抢过来自己捧,边歪子咽不下这口气,在戏楼里当众羞辱煤老板,煤老板找人把他打了,打了之后,知道是城边儿的边歪子,赶紧找人说和。边歪子说:“给我多少钱,唤不回我的名声,他怎样打的我,我怎样还他。”煤老板躲到外省三个月,回来就被边歪子的人砍成轻伤。煤老板没有报案,但道上的人都知道这事。二是上坡营地盘内有一家大型企业,三家中型企业,所有的这些副业活,由边歪子手下的人统揽,强买强卖,强装强卸,用恶势力的手段独霸一方。三是在上届村委选举中,贿赂选举人,威胁参选人。村委选举初始,报名村主任竞选的有三名,边歪子指派手下人威胁参选者,劝其退选。有一名参选者不听劝阻,被他的拜把子兄弟打得鼻青脸肿,不得不放弃竞选。边歪子作为唯一的村主任候选人参选,又害怕过不了法定的人数,就安排给参加选举的每个家庭送去2000元钱。
      把这三条拿出来往桌子上一放,哪一条都能够治边歪子的罪。边歪子慌了,找辛副书记说情,辛副书记不接见,再找,还不接见,第三次边歪子对工作人员说:“你给辛副书记转话,就说梧桐里的路疏通了。”辛副书记就见了他,说:“我有言在先,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在乡镇当了十几年的领导,什么歪脖子树没有见过,就你那点小把戏,能瞒过谁?”
      边歪子连连点头说:“我只是想往前撑一撑,也不是真心跟梧桐里过不去,跟领导过不去。”
      辛副书记说:“农村的事情我熟悉,宜粗不宜细,只要保持大局的稳定,一些小小不然的事情,党委、政府没有过多计较。如果执意唱对台戏,就只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边歪子讨好地在脸上堆着笑说:“再给我一个胆,也不敢与政府唱对台戏。我是卯着劲想与黄梧村比高低,这事从根从梢都是盛运来引起的,他是凫市的大老板,又有市长作后盾,区镇不敢骚他的马蜂窝,木匠斧子一面砍。我心里窝一肚子死血出不来。”
      辛副书记说:“我会一碗水端平,黄梧村的事放不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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