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三十九 叶宗发把黄 ...
-
叶宗发把黄楝坝的群众领回村,坐在办公室里吸闷烟。乔来福鼓动梧桐里的群众到自个家一闹,就把他和盛运来之间的布幔子扯了下来,以前和盛运来虽然面和心不和,背着脸相互拆台找别扭,但当着面,还能坐在一条板凳上嘻嘻哈哈打迷糊。梧桐里群众如今明火执仗地对着他,叶宗发便没有了退路,如果还窝在泥里装鳖,叶家族里的人都不答应。
叶根肥、叶耕田、叶旺男去安慰叶宗发。推开办公室门,看见屋里烟烧火燎的,知道他为了这事拿住了头,就劝他,宽他的心。叶宗发无奈地笑着说:“当了十几年的干部,村里连戗着说话的人都没有,今个却被梧桐里的群众毁了英名,了解内情的人,知道是盛运来一伙在底下窸窸窣窣做动作;不了解的人,还会指指点点说我臭如狗屎,失了人心。”
叶根肥劝道:“村里这些年的变化都是有目共睹的。人心都有根称,盛运来回村除了往怀里揽权外,给老百姓办过什么实事?”
叶宗发说:“我个人不怕别人褒贬,怕就怕大家对叶家人另眼看待。我是村里书记,更是叶家族里的书记,我这杆旗被推倒了,叶家人就不能光鲜了。”
叶耕田说:“咱要把叶家的面子扳回来。乔来福他们跑到宗发家耍了一回二蛋,咱不吭不哈,隔几天,说不定还上房揭瓦呢。”
叶宗发说:“我最担心的是村里人看低叶家人,现在人心活的很,都是眼睛两边看,顺风倒,咱叶家人一软叽,盛运来占了上风,大家就撵上风头,到时候往回扳也扳不过来。”
四人正说话,叶前进、叶黑娃和叶福堂走了进来。叶前进陪父亲在凫市看病,听说乔来福领人冲了叶宗发家,撇下老父亲就回来了。一进去撸着袖子说:“都是叶书记把乔来福纵惯的,狼娃养大了,就要伤主子,不是宗发叔交待我处理好关系,早把他浸在尿盆里淹死了。”
叶黑娃帮腔说:“我和前进合计过,有前进牵着头,组织叶家族里人去梧桐里闹,照着乔来福的头,别人不知道梧桐里的水深浅,我们根本不尿他们那一壶。”
叶福堂也说:“这事你不用出面,只装聋卖哑就行,你是村干部,轻易别往前站,恶人我们当,万一需要你出面,出面就当好人,让他们根本不知道蚂虾在哪头放屁。”
叶宗发说:“你们自以为瞒天过海想得很周全,全村近两千双眼睛大眼瞪小眼看着哩,就你们猫盖屎的两下子,谁看不穿?”
叶黑娃笑笑说:“叔,看穿了,又咋了?人家把马虎脸都抹下了,你还王朝马汉装英雄。”
叶宗发一听侄子挖坑他,不耐烦地说:“我不跟你说啥,说了也是白说。就看那四指远,目光如豆。”
叶旺男出来和稀泥说:“该教训就教训,不要因为我和乔来福是姑表亲就止住步,路归路,桥归桥,叶家事是叶家的事,亲戚事是亲戚的事。”
叶宗发摆摆手说:“你们都回去吧,这事我要想周全。”
叶宗发咽不下这口气。平日里高头大马惯了,想怂恿叶前进他们去梧桐里闹个鸡飞狗跳墙,出出心头的恶气,又怕这些人办事不稳,出了三长两短的事,自己还得在后面擦屁股。但是,这事就软不邋遢搁那里,以后再出一个乔来福,不知道天高地厚闹闹,自己就会颜面扫地,不跟自己的人,看不起自己;跟了自己的人,也会远离自己。
正踌躇着,边歪子过来拜访。进入办公室东瞅瞅西看看,见背后办公柜上面放两块装裱过的相框,一幅是叶宗发参加省优秀基层党支部书记表彰的合影,一幅是凫市宫市长和叶宗发的握手照。还是宫市长当市委副书记的时候,到黄梧村调研,金石区宣传部的干事拍摄的宫市长深入基层照,里面有宫市长和叶宗发的握手场景,叶宗发知道他和盛运来有瓜葛,不想挂。叶旺男说,宫市长和每位村干部握手照片大家都挂在办公室,你不挂,盛运来知道了,觉得你是对他有意见,遮遮眼也得挂上,叶宗发虽不悦,还是勉强挂了。
边歪子往沙发上一坐,陷进去半个屁股,坐在里面像躺着,乜斜着眼看柜子上的照片,看了一会儿,独自笑着说:“老叶,你也算是见过大人物啊,凫市的市长,在旧社会跟知府是平级,像咱这样的萝卜头,别说与知府握手答话了,远远望去就得下跪,与市长握手这是多大的荣誉啊。我建议,你把与宫市长的握手照,供在祖宗的排位上。”
叶宗发听出边歪子在挖苦他,也不递腔,只是吸烟。边歪子敲着油漆剥落的沙发扶手说:“我算真服你了。盛运来没有回村前,你在云彩里飞,附近村的干部们一喝酒,就唧唧喳喳议论你,说你是响当当的人物。现在呢,出门跳井里,连个像样的沙发都没有。这样的沙发,上坡营淘汰当垃圾的都比这强几倍,老叶啊老叶,人家把你拱到沟里了。”
叶宗发仍不说话,脸笼罩在烟雾里。边歪子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用手在叶宗发面前晃了晃,叶宗发没好气地说:“还有气呢。”
边歪子笑道:“我真怕盛运来把你一口气憋死在黄楝树下。”
边歪子走进办公室的一刹那,叶宗发就想好了对策,之所以不把内心的心思挑明,是猜透了边歪子的心思。他想借边歪子的手,去灭盛运来的威风,替自己出气。边歪子是那种死要面子的人,宁可舍人丢钱,不能丢面子,在江湖上混,面子就是通行证。梧桐里不明不白断了他的路,打了他的人,等于掴他的耳瓜子,拿走了他的通行证。
见叶宗发不温不火的样子,边歪子急了。说:“盛运来太目中无人了,竟敢指使乔来福一箭双雕咱俩,也不打听打听咱哥俩是那软柿子吗?你德行好,能咽下这口气,我不能。”
叶宗发站起来,伸伸懒腰,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冷笑说:“不能又咋着?像你在什么地方都是坐人一头的人,不也落到断路挨打的地步?我呢,割驴圣敬神,只有敬他了。”
边歪子把烟蒂往地上狠狠一踩说:“我老边从小卖蒸馍,啥事没有经过?别说是盛运来,就是宫市长,也看得稀松平常,宫市长在你眼里高高在上,与他握了一下手,就觉得无比荣幸,把照片挂起来当成了祖宗敬,在我眼里,视他为地里的土坷垃。”
叶宗发被话戳到心窝里,从墙上取下与宫市长的握手照,朝地上一扔,用脚踩上去说:“老边,你以为我叶宗发是井底之蛙,咱城边儿上的老百姓都把领导不当领导,我能把一个五品的市长敬天上?你说吧,下一步怎么办?”
边歪子说:“杀猪焉用你的宰牛刀?我来找你,就是跟你沟通一下。我去收拾梧桐里,你要把黄楝坝的群众给我圈在家里,不要让他们掺乎里面,咱俩联手,我唱武戏,你唱文戏。”
叶宗发说:“好,我把黄楝坝的群众和叶家的宗亲管住,梧桐里孤掌难鸣,看盛运来如何下场。”
边歪子笑道:“老叶啊,我是为你抱屈才兵出岐山哩。”
叶宗发也笑着说:“老边,就冲你两肋插刀的仗义,柳树岭工地的副业活,我分文不取,前提是你必须为我出这口恶气。”
边歪子跨几步,走上前,拍着叶宗发的肩膀说:“我专治梧桐里的疑难杂症。”
边歪子回村一招呼,上坡营出动一百多群众,拿着棍棒,开着铲车,把梧桐里通往村外的两条路,用渣石堵得严严实实。
梧桐里人进出无路,聚在一起,请乔来福拿主意。乔来福站在人群里,拍着胸脯说:“好汉做事好汉当,我领着梧桐里的老少爷们敢与上坡营硬对硬,就不怕生死。有种的,回家拿木棍的拿木棍,拿菜刀的拿菜刀,跟着我同他们拼了,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一对赚一个。”
乔石头哭着说:“我乔石头从小家里穷,就没有被人高看过,这几年能混出个模样,是因为沾了梧桐里的光,梧桐里再不是以前溜房檐求涎水的梧桐里了。如果这事咱搁下不管,以后没有人把咱当人看。”
乔石头这么一哭,感染了在场的群众,大家哭着喊着,回家拿木棍的拿木棍,拿菜刀的拿菜刀,很快聚了近五十青壮男人。乔来福也擦着泪,悲壮地说:“妇女、孩子留在家里,如果我们死了,忌日的时候,多烧些纸钱,别让在阴曹地府里做穷人,还让上坡营人欺负。”他手一挥,就带头向前走,后面是拿着农具家什的梧桐里群众。
到村边,被赶回的乔来贵拦住去路。乔来贵说:“盛书记让我回来劝劝大家,不要感情用事,天塌下来,他顶住。上坡营正没有窟窿嬎蛆呢,梧桐里人一定保持冷静,不要被有些人当枪使,挑动与上坡营龙虎斗,人家坐收渔利。”
乔来福根本不吃乔来贵那套,把他推到一边,硬着头带着梧桐里群众往外冲,乔来贵看局势控制不住,想到与上坡营大规模械斗,吃亏的是自己,趁乔来福不注意,走过去,冷不丁把他掀翻在地,乔来福从地上爬起来,发疯地向乔来贵扑去,似乎要把对上坡营的满腔仇恨发泄到他身上。乔来贵躲闪到一边,乔来福弄了个嘴啃地,趴在地上大哭起来。村民们都跟着哭。
乔来贵握着拳头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梧桐里一定把这仇记在心里,现在还不是报仇的时候,人家做了那么长时间的准备,敞开了布袋口,等我们往里钻。”
大家觉得他说的有理,只是咽不下这口气。有人说:“盛运来呢?他是咱梧桐里人抬上去的,这时候不帮助说话,要寒了老少爷们的心。”
乔来贵说:“他惦记着村里,正在外面周旋。这事他与上坡营放不下,与叶宗发放不下。”
群众知道盛运来在外面撑着,心里有了底,就听乔来贵劝阻,回了村。
上坡营堵封了梧桐里的路,最难堪的是盛运来。梧桐里是他的老家,群众都跟他一条心,别看乔来福领着大家东跑西闹,实际上是盛运来在后面出谋划策,乔来福只是一条绳,叫他直就直,叫他弯就弯。现在上坡营把油锅架在梧桐里门前,要油炸梧桐里,大家不取笑乔来福,取笑的是盛运来,相当于在家门口羞辱他。
盛运来清楚周围的眼睛看着他。孔自由说:“这个时候要回梧桐里,大家看见你心里踏实。明年村里要换届,梧桐里是咱拿选票的地方,现在不把老窝跐好,临时抱佛脚,抱也闲抱。”
夏留根也说:“叶宗发之所以敢与你尿戗风,就是仗着叶家人抱成了团,脚下的地踩的瓷实。我们也要把梧桐里这块地踩出脚印来。”
盛运来便不再斯文,领着孔自由、夏留根回了梧桐里。
一进村,听说盛运来回了村,大家有了主心骨,齐哭乱喊地把他围住。拐子李颠着腿走到盛运来面前,用拐杖戳着地,嘴颤了几颤,也没有发出声,眼泪和着眼屎迷糊了混浊的眼。盛运来心里一动,向前跨几步,想去扶他,拐子李向外推了他一把,颤着音说:“运来,你还有脸回来见乡亲?人家蹲在咱灶台上拉屎尿尿,你不管不问。梧桐里从阳正县迁回来,听人骂挨人打,别人没把咱村人当人看,但哪个村都没有敢像上坡营那样不把咱村当村看,他们是不是认为梧桐里人都死绝了吗?”
乔来贵害怕他说的话让盛运来脸上挂不住,过去想把他往外拉。鲁大脸挡着说:“再不让他说说,就要憋死了。”
拐子李挣脱一下说:“我不说远的,就说眼前,你在凫市是响当当的人物,又当着村里的书记,他们无所顾忌地欺负咱,你的脸往哪搁?都说你爹的坟上冒青烟,梧桐里出了个盛运来,出了盛运来又咋了?也挡不住人家欺负咱,难道梧桐里就是趴在地上的命。”
盛运来眼里噙着泪,环视一下激动的乡亲,走到拐子李跟前,扑通一下,双膝跪在地上说:“我让乡亲们受委屈了。”
拐子李一惊,慌忙去扶。乔来福和乔来贵也随着跪在地上,前面的乔石头、鲁大脸和青壮年男人也都跪在地上,大家流着泪,开始时,声音哽咽地嘤嘤低声哭,继而大声哭出声来,哭声里夹着大声的骂。有人喊:“站着也是死,蹲着也是死,不怕死的,回家拿家什跟龟孙们拼了。”人群里开始骚动。
盛运来被孔自由和夏留根扶起来,站在一辆农用车上说:“请老少爷们相信,我盛运来还有能力保护梧桐里。之所以没有带着大家给他们拼,不是害怕他们,更不是为了我自己考虑,是不想让大家做无谓的流血。如果只为自己考虑,别说上坡营了,再加上上坡营后面那些筋筋爪爪的人,都不放在眼里,论人,论钱,论关系,咱还能怕谁?”
孔自由插话说:“运来考虑的比大家多。如果仅凭实力,他们谁能与盛书记相比?说句实在话,运来的钱摞起来,能把他们压死。大家回去吧,一切都有盛书记撑着。”
大家吃了定心丸,便觉得上坡营堵了路,也算不了什么。
盛运来去找梁上才,梁上才正为梧桐里路被堵的事伤神。路被堵之后,派出所出警到现场清理路障,被上坡营的人阻止,干警说:“再阻止,将按有关法律拘留肇事者。”
上坡营人说:“拘留我们的人,得先拘留梧桐里打人断路者。”
干警说:“这一起是这一起,那一起是那一起。我们出警是处理这一起,现在堵路了,先说这一起。”
上坡营人说:“也要说那一起,那一起是因,这一起是果。处理那一起,这一起自然好处理。”
干警恼了说:“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处理眼前的堵路。就堵路而言,不上纲上线,当成村与村的纠纷,可以不追究责任;如果上纲上线,就可以按破坏生产、生活秩序治罪,假如再执迷不悟,干扰我们执行公务,还可以治你们妨碍执行公务罪。”
上坡营人也恼了说:“你们这是偏袒梧桐里,也不知道使了多少盛运来的黑钱。”
干警更恼,想拘留阻止的人,杀鸡儆猴。上坡营人打电话一招呼,去了几十人把派出所的干警围了起来,干警一看那架势,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回去了,把堵路当成了村邻纠纷做了汇报。
路一直疏通不了,梁上才怕会酿成大事件,就向辛副书记做了汇报。辛副书记负责黄梧村的事情,就指示组织区公安干警,由区分局局长带队去清理现场。分局局长带着治安、防爆和派出所干警五六十人,一路鸣笛,浩浩荡荡开进梧桐里。
公安干警到现场,刚清理路障,就被赶过来的二三百上坡营群众围在一起。上坡营群众都是妇女、老人,青壮年人躲在后面不出面。干警被围得满头大汗,拉不敢拉,推不敢推,怕这些老弱病残的群众有闪失,谁都担当不起。上坡营群众说的说,嚷的嚷,吵的吵,骂的骂,分局局长想采取行动,看群众越聚越多,有参加的,有攒忙的,有凑热闹的,有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的,分不清哪些是梧桐里人,哪些是黄楝坝的,哪些是上坡营的,分局局长也不敢贸然出手,怕出现群体性事件,向市局请示。莫副局长说:“先撤离现场,保着我们自己不出差错,屁股不挨打,属于群众工作的,由地方政府慢慢做工作。”分局公安人员就撤了。
梁上才去找上坡营的边歪子。边歪子当着梁上才的面诉了一阵苦,就信誓旦旦表态说做群众工作,嘴上说的话还没有放凉,私下里就鼓动村里群众继续围堵梧桐里。梁上才知道他使假劲,又抓不到把柄,一时也没有办法,就激边歪子说:“我大会小会表扬你,想不到上坡营却捅出这么大的马蜂窝,让你去疏导群众,又疏导不了,看来,平常给我的的表现都是假象,你在上坡营的威信不过如此。”
边歪子笑笑说:“上坡营的火苗烧得太旺了,挨了打,又被断了路,就是想讨说法。”
梁上才说:“讨说法也好办,我让梧桐里给你们赔个不是,你们就必须把堵人家的路疏通。”
边歪子信心满满说:“如果他们赔了不是,下面的工作我再做不通,就向你辞职。”
梁上才说:“辞职是小事了,对你以前说的话打个问号。”
梁上才把边歪子的意思一说,梧桐里人说,先把上坡营的路障清理干净,他们可以就打人的事赔不是。上坡营人说,梧桐里赔了不是,他们就清理路障。双方都不让步,僵持在那里。有后面的群众推波助澜,盛运来和边歪子想软,也软不下来。
镇里通知两个村的干部和群众代表开协调会。一进会场,双方就表现水火不相容,吵了起来。梁上才主持协调会,看会场乱哄哄的,一拍桌子发了火,上坡营群众代表看书记无缘无故发火,也跟着发火,站起来就往会议室外走,嘟噜着说:“开会是镇里请我们的,开会更不是看谁脸色的。”
梧桐里群众代表看上坡营群众代表对着镇上的领导敢骂骂咧咧,感觉是指桑骂槐,压他们的气势,也跟着都站起来说:“我们也不是低三下四求谁开会的。”说着就离场,仿佛都在拿镇上领导当出气筒,拐着弯示威。
两村的村干部慌着去拢自己的群众,拢群众是做给梁上才看的眼面活,让他感觉村里干部没有使假劲。
把群众重新拢在一起开会,梁上才就不敢那么冲了,谨着话说:“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上坡营和梧桐里算是地头搭地头的近邻,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大动干戈不值得。今天我把镇党委书记职位撇在一边,作为普通的朋友劝大家两句:第一,凡事和为贵。家和万事兴,村也如此,不但村内部要和,村与村也要和,老百姓都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讲的就是和,只有和了,无论做什么事情才能做成,现在到处都讲和谐,人与人处好了,是和谐,村与村处好了,也是和谐,都和谐了,社会也就和谐了,老百姓才更幸福,安乐,千万不要做以邻为壑的事。第二,要学会大肚忍让。再融洽的关系,都会出现咬着舌头的情况,咬了,也不是诚心去咬。要有容人容事的肚量,古代有一首诗,千里家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讲的就是邻里之间的纠纷,咱是不是也学学人家,让他三尺又何妨。”
梁上才话还没有讲完,拿水杯喝水的间歇,乔来福插话道:“这些大道理,我们听得耳根都起了茧。群众代表坐在这里,是希望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听你做报告的。我只问你一句话,什么时候梧桐里群众能顺畅地走路?”
梁上才脸涨得像猪肝似的,不知道怎么说话,低头看眼前的笔记本。盛运来看梁书记下不了台,就厉声喝斥道:“乔来福,你怎么这样给梁书记说话?你是不是觉得哪里都盛不下你了?”
乔来福犟着脖子想狡辩,孔自由使一个眼神给他,他会意,就止住了话。
上坡营群众代表接着乔来福的话说:“你们想走顺畅路,上坡营也想走顺畅路。柳树岭工地的路,谁掘谁去填,不把挖断的路填平展,就不用说其它,说了也白说。”
乔石头接话说:“你们不问问梧桐里群众为啥要掘柳树岭工地的路?乔主任是被谁打的?柳树岭工地的副业活为啥上坡营独自干?”
上坡营群众代表里有一个边歪子的“八大金刚”,一看乔石头正模正样坐着,还指责上坡营,一股火就升了起来,在他眼里,乔石头是一匹人见人骑的马,人家骑他的马,乔石头还得陪笑脸。
“八大金刚”用手指着乔石头说:“你是真不认识自己脸?还是假不认识自己脸?这里咋会有你说话的份呢?”
乔石头瞪了一眼说:“我是梧桐里的临时代表,怎么没有我说话的份?”
上坡营的另一个群众代表轻蔑地笑道:“把我的大牙都笑掉了,一嘴一个‘乔主任’,问问你那狗屁主任是啥货色?”
梧桐里群众代表恼了说:“别仗着上坡营人多势众欺负我们,梧桐里根本不尿你们那一壶。想门后耍光棍,回上坡营去耍。”
村里群众代表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相互指责,言语里夹杂着攻击和侮辱,最后升级为相互谩骂。
梁上才站起来一拍桌子,把群众代表全部撵出会场。
两村的群众代表都是村干部安排的,跟着村干部的指挥棒走,村干部让他们参加,是让他们说村干部不能说,不便说,不敢说的话。村干部是镇里的下级,使着性子耍,会吃亏,找群众代表当替身,既能把话说出来,说得淋漓尽致,又能保全自己。
撵走了群众代表,剩下两村干部。梁上才板起脸说:“两村的干部都在,当面给我表个态,眼前的事情怎么办?”
村里干部都不说话,低头吸烟,满屋子烟气呛得眼发涩,梁上才酸着脸说:“都给我把烟掐了,来这里开会不是吸烟的。”
大家知道梁书记肚里有气,就没有人说话,怕撞在枪口上。梁上才压着会场气氛说:“平常嘴跟一条河,咋这会儿就哑巴了?上坡营现在堵着梧桐里的路,解铃还须系铃人,上坡营先表态。”
边歪子磨唧了一会儿说:“这事是梧桐里引起的,黄梧村先说吧。”
梁上才看他态度消极,把这些天积攒的不满使出来说:“你不要推三托四,我现在就要求就堵路的事咬个牙印。”
边歪子见梁上才紫着脸给他说话,想缓和一下气氛,笑着说:“下去继续做群众工作呗。”
梁上才一听应付的话,把声音提高八度,用手拍着桌子说:“别再糊弄了,你只需表个态,什么时间做通群众工作?”
边歪子假装为难,摸了摸头,冲着梁上才笑笑,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当拿眼光和梁上才的眼光相撞时,却看见梁上才的眼光是阴冷的,便收了笑说:“梁书记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如果找系铃人,始作俑者是梧桐里,盛书记是村里书记,又经过大世面,方法自然比在座的都多,当然先带头表态。”
梁上才觉得边歪子把问题绕来绕去绕不出头绪,就示意盛运来表态。盛运来摇了一下头,不情愿地说:“说梧桐里是系铃人,我们接受不了。这件事从一开始,都是一环套一环,乔来福被宴请喝酒,逼他放弃柳树岭工地副业活,到遭人暗算挨了打,才一怒之下截断了工地的路。就这件事,黄梧村支部会对他进行批评教育,但接下来的事,堵梧桐里的路,围攻公安干警,一而再,再而三,有恃无恐,挑衅黄梧村,挑战政府,我感觉就是有预谋,有组织的。黄梧村表现了极大的忍耐,如果就此下去,仍不罢休,我们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边歪子冷笑一下,接话道:“上坡营不是吓唬长大的。就这件事来说,包括很多黄楝坝的群众都同情我们,说梧桐里人把事做绝了,给点教训长记性。盛书记口口声声说代表黄梧村,事实上这些都是梧桐里的事,梧桐里不是黄梧村,更不能代表黄梧村,宗发也在,你说能不能代表?”
叶宗发本不想说话,坐山观虎斗,被边歪子一点名,也不扭捏说:“老边说的有些道理,梧桐里是黄梧村的一个自然村,这是常识问题。”
孔自由带着气说:“是常识问题,但村党支部能不能代表黄梧村?盛书记能不能代表黄梧村?”
梁上才感觉会场火药味太浓,照这样下去,不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让村干部的矛盾表面化,压着手示意大家不再说话。上坡营的村委副主任犟着头往下说,夏留根也跟着指责上坡营。看自己的手势不起作用,梁上才把桌子一拍说:“都是村干部,就这素质?”会场骤然冷静下来。
梁上才继续说:“会议不再开了,我重申两条:一,限上坡营村三天内做通工作,把梧桐里的路障清理掉,超过三天,我拿边歪子问责,到时候,别说我没有给你打招呼。二,黄梧村也在三天内把柳树岭工地的路填平,恢复通行,其它事情以后再说,超过三天,问责叶宗发、盛运来。”
大家都低头不说话,觉得梁上才说了也是闲说,解不开梧桐里和上坡营的死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