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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 为了去省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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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去省城上访,盛运来动静很大,拿出一部分钱专款专用。上访由乔来贵出面组织,先给梧桐里乔姓宗亲血缘关系近的家送一份礼物,笼着人心,再由血缘近的家向外扩散,收买他们关系近的人,一层一层,算到五十家后,就不再往外扩延了,就像石子投进湖面荡起的涟漪,乔来贵在涟漪的中间,外围延伸到这五十家。
孔自由私下里对上访的人员做了要求:家里有妇女的,男人不去;有老人的,青壮年不去,一家出一人,基本上全部由妇女、老人组成,乔来贵带着队,负责行程的日常安排。上访前特意给上访群众做了交待,如果政府问,谁是组织的头儿,就说没有头儿,如果找群众代表,乔来贵充当群众代表。上访人员都有补助,按照盛运来公司员工的补助标准,由乔来贵发放,理由歪在乔来贵身上,说他做小生意发了点财,想给村里的老少爷们发些割肉称盐钱。
盛运来没有与上访人员见面,见面了就把事情弄明白了,大家都知道是盛运来在后面指使的,不利下面的工作。
天还没有全亮,丝丝缕缕的雾气飘在村子的上空。叶宗发的哥哥叶宗仁承包村里的鱼塘,每天都要到凫市农贸市场上卖鱼,有早起的习惯,出了村,看到梧桐里的群众闹哄哄的往大客车上上,感受到都是躲躲闪闪,鬼鬼祟祟的,像偷了人家似的,叶宗仁心里起了疑,有意走过去打招呼,感觉像是到外地上访,把电话打到叶宗发家里,叶宗发正睡觉,听后,也没有在意,因为从商绾那里得到了盛运来退出的消息,盛运来退了出来,就好比把烧锅的柴火撤去一样,没有了柴火,群众不会有多大的鼓动劲,这个时候去上访,似乎于情理之外,况且村里又没有其它不稳定的事情。不过,为小心起见,他还是给叶前进打电话,让他探摸一下,看看乔来福在家不在家,只要他在家,就证明梧桐里风平浪静。
叶前进接了任务,脑子拐个弯,编了理由说副业办要开会,乔来福就木糊着脸来了。叶宗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吃早饭的时候,从凫市驻省□□局联络处传回消息,说梧桐里50多个群众聚在省□□局门外,等着领导接待登记。
凫市的□□和市长在省里参加内陆经济论坛。当听说凫市的群众到省里上访,市长刘柱来不及请假,直奔省□□局,撇下书记一人去参加会议。
□□说完挂了电话,穆家荼仍拿着电话木愣在那里。听□□口气如此严厉,联想到自己为怕在“论坛”期间出现去省城集体上访,比开全国“两会”还重视,仅□□问题开了三次专题会议,下面的镇办党委书记都信誓旦旦,拍着胸脯说不会出现上访事情,真应验了怕鬼鬼来。当穆家荼拨通梁上才的电话时,有些语无伦次:“你要是觉得这个镇党委书记当不了,或是不想当了,现在就辞职。如果站着茅坑不拉屎,要你干啥哩!光想着吃饭坐主座,鱼头对着你,谁毬都会。”穆家荼觉得说话不带脏话,不足以表达自己的心情。
梁上才很沮丧。觉得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穆家荼拿掉自己的党委书记是迟早的事,心里就泄了气。给叶宗发打电话就像被免了职似的,语气平静地说:“老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程度,再埋怨也挽救不回来了,尽心就是了。”叶宗发想解释,梁上才已经放了电话。顿了一会儿,叶宗发觉得梁上才为了这件事受处分,心里有些愧疚,又打电话过去,梁上才心里像猫抓似的,支吾了几句,叶宗发想宽慰他,梁上才截断说:“老叶,你的心情我理解,我没有心情说话”又挂了电话。
叶宗发感觉到事情的严重。
梧桐里这个时候去省里上访,是经过精心策划的。内陆经济论坛正在省会召开。内陆经济论坛是内陆地区的省份为了赶上沿海地区,特别是长三角、珠三角经济发达地区,采取的跨省经济协作联盟,实行内陆能源协作,旅游共享,基础设施共建等,以达到强弱共济,优势互补。会议每年举行一次,由各省轮流坐庄,对推进区域合作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后来有关专家提议,跨省经济协作联盟的名称叫的不响,影响有限,就改为内陆经济论坛,有虚有实,可以吸引到更多的官员、学者、企业家参加进来。
内陆经济论坛与其说是经济协作组织,不如说是各省利用这个舞台宣传自己,展示自己的平台。办过了几届后,就变成了各省吹嘘自己,装扮自己的舞台,把粉一个劲往脸上搽,搽得连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了。
到省□□局门口,□□局还没有到上班的时间。外面站了很多上访的群众,乱嚷嚷,把□□局门前的一条马路都堵住了,不过是背街的路,不碍大事。省□□局设在不起眼的小巷里,全国的□□局都设在不起眼的小巷里。按说窗口单位,应该设在大家容易找到的地方,其它的窗口单位都设在明晃晃,群众一眼到能找到的地方,独□□局例外,虽例外,却门庭若市,应了酒香不怕巷子深这句话,再偏僻,架不住大家用心找。
群众都围拢过去,想睹市长的尊容,睹过,都很失望,是那种大落差的失望,满以为市长仪表不俗,相貌堂堂,看一眼都觉得人家的长相都带着市长的长相,大富大贵,俗人望尘莫及。刘市长身材不高,胖得有些臃肿,脸的五官因为胖,拥挤在一起,两腮的肉鼓得满满地,像两块补上去的肉疙瘩,是典型的弥勒佛像。弥勒像就弥勒像,大家从心里接受,至少看上去脸善面慈,问题是刘市长的皮肤很黑,黑的大家不能接受,整天坐着办公室里,风刮不住,雨淋不着,日头晒不着,咋那样的黑,比村里的叶黑娃还黑,比叶黑娃黑,就有些不接受,不相信是市长。
刘柱市长站在人群里喊:“我是凫市的市长刘柱,大家有什么问题,跟我去凫市驻省办事处找个地方坐下来说,我帮你们解决。”
人群里有群众说:“你说你是市长,有什么凭据呢?我们不相信,以前受骗多了,随便找一个人冒充啥啥领导来糊弄。”
刘柱笑了。说:“你说我是冒牌货,你可以去调查。我就叫刘柱,对了,这是我参加论坛开会的出入证。”刘柱把装在上衣口袋里的出入证拿出来,晃在人眼前。
有群众过去验了验说:“牌上写的是刘柱,但没有标明你是市长。”这个时候,刘柱的司机已经把车开到省□□局门前,从车上拿出刘柱的工作证,大家才相信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人就是凫市的市长。
凫市驻省办离省□□局相距较远。刘柱协调兄弟地市停在□□局附近的大客车,把梧桐里的群众拉到了凫市驻省办。刘市长很客气,把上访群众让到会议室,对一个领导模样的人吩咐道:“去安排人买些面包和饮料来,梧桐里群众起得那么早,恐怕还没有吃早饭,到了这里,就是到了自个的家。”
有群众递话说:“吃不吃饭,不打紧,有市长这句话,我们就知足了。”旁边的插话说:“昨晚,我梦见一只花喜鹊拦着头叫,敢情是遇见清官了。”大家哄堂大笑,刘市长也跟着笑。
气氛很融洽。群众把上访的要求讲了:一是梧桐里和黄楝坝长期两张皮,搞不团结,黄楝坝把持着村里的大权,不为梧桐里谋事,要求分村。二是如果不分村,要求增加梧桐里人去村里当干部,为梧桐里帮腔说话。
刘市长在笔记本上做着记录,也不插话,等大家说完了又说重复的内容,刘市长截断话说:“大家七嘴八舌说的不少,我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就这事,咱在家里就能解决,搁不住往省里跑。反映的内容归纳起来有两条,两条实际上是一条:就是分村还是不分村;不分村怎么办。第一,分村不分村的问题,上面有精神,咱需要按照文件走;第二,如果不分村,要求咱梧桐里人到村上任职,而且还需要任主要职务,我领会大家的意思走岔没有?”群众说:“没有。”刘市长又笑了笑,招呼坐在前面的群众喝桌上的水,说:“听你们反映的问题,我猜测一下大家的心思吧?”
乔石头嘿嘿地笑道:“老百姓有啥心思,张开嘴就看见了□□。”有群众喝斥说:“乔石头,你真是狗肉上不了桌面,这是市长,说话要注意形象。”
刘市长说:“你们到省里之前,是不是对村支书人选心里有了谱?”群众听出市长的话像是在诱话,都不说话了。刘市长继续说:“咱换句话说,你们想让什么样的人当村支书?有没有标准?”群众插话说:“黄楝坝在村上掌权十几年了,皇帝还轮流做呢。”市长又问:“有没有更细的要求?”有群众想说,乔来贵使了个眼色,大家就缄了口。
这个时候,穆家荼带着梁上才赶到了驻省办。穆家荼是区里的一把手,家里的许多事情要处理,一般不亲自接访,今天是市长出面了,市长出面他就得亲自出面;出面是个态度,表明对□□的重视。
刘市长见穆家荼来了,觉得梧桐里群众反映的不是大问题,不会出什么事情,就置换下穆家荼,去参加论坛开会。群众听说市长溜走了,由区里的穆书记接待,有一种坐公共客车半路上被倒客,换乘一辆质量较差客车的感觉,纷纷离开会议室,往驻省办大门外走,凫市□□办、驻省办、金石区的工作人员就堵住大门口,不让他们往外面去,两边的人员对峙起来。眼看群众控制不了,凫市又把在省委门前执勤的公安备勤抽调过来对付上访者,梧桐里群众看见公安到了现场,情绪开始激动起来,推搡着往大门外涌,扬言一定要刘市长接待。
截访人员想尽办法与上访群众周旋。对待梧桐里群众的态度,一会儿软,一会儿硬,软软硬硬。说硬话,是想把群众骇唬住,骇唬住了,群众就不敢乱跑,梧桐里群众是城边儿的群众,见多识广,见市长还不怕,还开玩笑,更不用说是其他小领导。梧桐里群众根本不听招呼,聚成人流往外闯,见用硬的方法不起作用,截访人员就软了下来,软的让群众觉得再往外面跑,有些过意不去。不管有软的和硬的,目的就一个,不让梧桐里群众离开驻省办;离开驻省办就会失控,失控带来的后果,谁都承担不起。
穆家荼很尴尬。不光是群众不接纳他,主要是如果上访控制不了,没有脸向刘市长交待。刘市长说,群众反映的是鸡毛蒜皮的问题,鸡毛蒜皮的问题就不能再请刘市长出面,这样的上访总让市长出面接待,还要其他的领导干什么?群众点名要刘市长接待,又不能给刘市长说群众点名的事情,如果说了,不但是群众对穆家荼的一种否定,刘市长对他还会有看法。
穆家荼不光是尴尬,其实是为难。这本来不是一起棘手的□□,快刀斩乱麻处理就了了,但不能过快,快了,会更麻烦,更棘手,满足了上访一方的盛运来,让他光光彩彩回村当书记,按下这个葫芦,叶宗发会怎么样?他这个瓢就会马上起来。叶宗发家大族大,在村里关系复杂,盘根错节,骚起来,比捅了蚂蜂窝更厉害。
穆家荼有些无能为力的感觉。在金石县当领导的时候,万水千山都在他的管辖之下,什么都可以理直气壮去管,且没有管不了的事情,即便也有关系捅到上面,层层给他施压,但毕竟这样的关系是少数。到了金石区以后,成了凫市的城区,看似一字之改,差别有十万八千里,在书记和市长们脚下,自己成了上不上,下不下的中间领导。凫市四大班子都是他的顶头上司,人人都可以对他指手画脚;凫市和他一个级别的领导一抓一大把,都和金石区有工作上的联系,金石区的事情丝丝缕缕都能搭上边,给金石区说了,金石区就得给他们的面子,得罪了,到处是墙;还有区里管辖的群众,有的直接管,有的间接管,大部分是间接管,是在辖区里居住,对他们没有人财物的权力,没有权力就不算管,想管也管不了;直接管的群众是两个镇的群众,也都是城边的群众,不光是政策、法律水平比其它农村高,人事关系也复杂,与城里的领导们有各种各样的联系,有一点风吹草动的屁星事,都能把触角伸到金石区。自己在金石区当一把手,却没有成就感,无论干什么事都得瞻前顾后,走路摸摸屌,要不,在这样的环境里当书记,最后都没有好下场,离开时都弄得灰头土脸。
盛运来就属于穆家荼不敢管的那类人。在凫市能和领导出入的人,穆家荼招都不敢招,招了,比害眼病更厉害,不像在县里的时候,自己说话能算数,定下了的一切,对下面是一种震慑,任何人不敢轻举妄动。区里就不一样,虽然还是行政管辖,因为有大大小小那么多领导,区里的领导就水降船低,站得低了,就看啥啥高,看盛运来也一样,明知道船弯在哪里,不敢快刀斩乱麻,怕没有逮着黄鼠狼惹自己一身臊,无论干什么事情就磨磨叽叽。磨叽也是一种方法。
梧桐里的群众很难缠。凫市和金石区的接访人耐着性子,和他们谈问题,谈崩了,往一起拢了拢,再谈;再崩了,再谈。中间刘市长在会场给穆家荼打电话询问情况,穆家荼不敢实话实说,含含糊糊只说正在接待。刘市长告诫他,接访要有耐心,用技巧,但无论如何不能让群众走上街去,街上到处是媒体记者,出不得半点差错。到了中午,刘市长不放心,再打电话,穆家荼还说正在接待。刘市长坐不住了,让秘书过来督办。秘书走进驻省办,看到满院子的人,一下子全明白了,知道群众的工作没有做下来,秘书怕市长过于操心,影响下午的大会发言,没有给市长说实话,而是擅自做主,给主管□□的宫副书记做了汇报。宫副书记也在省城,守着省委大院门外,以备接访,之所以没有去,是觉得市长到现场了,自己再去,有些冲淡主题的感觉,听过秘书汇报,宫副书记就赶到了驻省办。
穆家荼把情况汇报后,宫副书记知道梧桐里的上访和盛运来有关系,劝了一会儿,劝不下,就找了一个房间给盛运来打电话,让他把群众领回去。盛运来装迷糊,说梧桐里的上访与他没有关系,宫副书记有些生气说:“我已经把事情的全部底细摸清楚了,你不要给我绕远,先把人从省里领回去,下面的工作我帮你去做。”盛运来觉得隐瞒下去不妥,就把电话打给乔来贵,让他把群众领回了凫市。
宫副书记回凫市把盛运来叫到办公室,没有说上访的事,问了一些村里的情况说:“你在凫市是有影响的人,想回村当干部,在某种程度上算是屈就,如果为回村在下面做一些小动作,算是掉价。屈就是大家仰视你,觉得大材小用了,不屈形象,但小动作就有损形象了。”
盛运来说:“农村的事情复杂,有时候是不得已而为之。”
宫副书记笑了笑说:“有什么复杂呢?想让复杂就复杂,不想让复杂,就不会复杂。”
凫市召集市区镇三级召开梧桐里上访协调会。在会上,宫副书记亲自给问题解决定下调子:黄梧村作为市区镇树立的先进村,是市里树立的典型,不能说分村就分村,分村有违上级有关精神,但鉴于村里多次到省市区集体上访,应该充分考虑梧桐里自然村群众的诉求,平衡两个自然村的力量,选举任命群众信得过,个人有威信,符合上级要求的个人致富能力强,带领群众致富能力强的“双强”村干部。宫副书记没有说的更具体,但区镇领导都领会了他的意思,选盛运来做黄梧村的带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