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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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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仙门多鼎盛,门庭若市的仙家如过江之鲫,但从未有一家能如天玄司这般享誉四海,盛名煊赫。
天玄司立派百年,不算久也不算新,其门徒不算顶多,根基也不算雄厚,但它鼎盛的名头却来源于一个叫做庄觉的人。此人风清气正,厚德载物,一生无子而英年早逝。
他是云泽的师尊、天玄司前掌门人,世人则多尊称他为玄辉真人。
玄辉真人出生的那一年,彗星划过夜空。路过的道士断言他天府星与武曲星同宫,将来必承人间大富贵;如若不然,便同仙家有缘,或可白日飞升,长生不老。
但道士只料中了故事的一半。
庄觉确有过人慧姿,他博览群书而过目不忘,四十岁弃了功名一心问道,不过百年便跻身仙门魁首之位。
也正是他被授予掌门之位的那年,血流星劈开了长夜,耕地中长了白毛,天下大旱,白骨露野。
蛰伏妖界百年之久的妖王宗晅(xuan,三声)倾其全力劈开了六界封印,率众妖攻往人间世。
狼烟百里绵延不绝,流血漂橹,仙门之中英雄辈出,英雄又成批成批地陨落,魂归。
玄辉真人率天玄司弟子岐山断潮涯边结七星之印,将妖王困于其中足足七个日夜。
七日后,宗晅不知所踪,玄辉真人力竭身亡——这是那道士没有料到的故事的另一半。
玄辉真人长逝后,天玄司掌门之位悬空多年,门中以肖卿长老为首,谢怀新掌剑阁,松阳掌内责,云缨掌占星台。各长老分立各司所职,各自对悬空的掌门之位怀着一片心思。
而云泽身为庄觉唯一的遗世弟子,合该比同辈弟子们更为明德一些,磊落一些,断不可因一些无须有的事情辱没师父盛名。
譬如丢了首座弟子还被地方官差带到牢里的行为,则绝对算不上是君子盛名。
一场大雨刚尽,空气中翻腾不去的冷意催人折腰,比冷更为摧眉折腰的还是地牢里的死老鼠。
一众官差虽然将他列作头号嫌犯,但他身后的师门也好歹为他保留了些许尊严。众人刻意将他放在了靠近门口方向的牢房之中,与他隔着一道栅栏同病相怜的还有一个鼾声极大的壮汉。
无论如何,饶城大妖之事不可不查,首座弟子令牌也实在不能丢。云泽如是打算,蹑手蹑脚爬起身,敲了敲木栅栏。
栅栏那头的仁兄睡得极好,也不管这滴水成冰的牢房有多么催人折腰。他的鼾声反倒给云泽添了莫名的些许心安——与敬佩。
眼看那人一时半会也醒不来,云泽往怀中掏出一面精致小巧的铜镜子。
铜镜的一面雕着符咒,用以照物的一面却黑洞洞什么也瞧不见。此物是怀歌刻意塞给他用来救急的东西,若运气好,此物可以召来山精地灵。
当然,当天玄司长老将这铜镜交给他的时候,并未指望着堂堂首座弟子竟用这东西来越狱。
云泽将镜子反盖在茅草上揉了揉,镜子边缘腾起一层白光。他闭着眼,口中默念咒诀,片刻后,沉沉的敲墙声从牢房左侧传来。
云泽欣然凑到墙边,悄声道:“敢问可是黄大仙人?”
仙门弟子与人间世的山精地灵素来交好,弟子若拿不准该怎么称呼人家,叫一声黄大仙人则尽到了该尽的礼数。
黄大仙挠了挠墙以示回应,云泽又道:“晚辈天玄司弟子云泽,如今身陷囹圄,若就这样施术跑了,怕给师门蒙羞。黄大仙人可否替我给饶城知府带一封信?晚辈这里有天玄司怀歌长老的手书,若是大仙得空……”
他还没有说完,黄大仙人又狠狠将土墙挠出了刺耳的响声。
云泽眨了眨眼,还待再问,那黄大仙隔着墙狠狠锤了锤,闷声道:“让开些,让老子过来。”
他心下狐疑,不祥的预感直线攀升。片刻后,轰地一声,黑洞洞的泥土墙下伸出来一只白生生的毛爪子。
轰然数声之后,那沾锐利非常的毛爪子将府衙大牢的外墙上生生挠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狗洞。
一只白生生毛乎乎一身狼狈沾满了土的白狐狸从狗洞里钻了进来。
云泽目瞪口呆。
“……你,你个狐狸精装什么黄大仙?!”
人间世有妖物混迹在寻常百姓之中并不奇怪。倘若这山精鬼魅潜行修行,未曾伤人性命,仙门弟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并非要紧。
但这欠兮兮的妖怪专程为仙门弟子递上橄榄枝,欠兮兮刨了个狗洞专程来找他,若不是吃撑了没事干,那便是别有所图,居心叵测。
待云泽想清楚了这一层,那白毛大仙已经甩着爪子悠然化成了一个人形。
他的化形也甚是……骚得可人。皮肤白得透明,面如冠玉,单眼皮,眼睛长,薄唇上一点血色,猛然一看,倒不该称为人间绝色或是山精鬼魅。方才他才刨了个狗洞,正灰头土脸自我嫌弃。
此时狐狸精“唰”一声张开一把万分浮夸的扇子,扇子上画了一朵万分骚气海棠,右下角落款的名字也甚是骚气:周如晤。
周如晤骄矜地掸了掸沾了灰的衣袖,又满脸嫌弃地将牢房里打量了一番,最后再从头到脚将云泽打量了一番:“都这时候了,小仙君你也莫要再端着。我知道竹林中狩猎的大妖是谁,也知道那日撑起结界追杀那大妖而去之人是谁。你要不……随我走一趟?”
云泽看着那黑乎乎隐隐透光的狗洞,心下越发狐疑,面上却是一片泰然。他也顺势将周如晤打量了一番,学着他一般掸了掸衣襟,道:“多谢。不过在我跟你一起走之前,不妨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寻到我这里来的?”
年轻的仙门弟子不疾不徐,面相斯文,牢房中呼噜声大起,韵律齐整。周如晤僵着个脸,摇着扇子,表面上不动如风,实则心下早已经破口大骂。
他瞒着饶城地灵来往府衙一趟并不容易,面对着一个仙门弟子德高望重一本正经的打量也并不是什么愉悦之事。
周如晤盯着那透光的狗洞看了半晌,摇头道:“在下乃是受了饶城地灵所托,看小仙君落难心怀不忍,若你要这般不识好人狗咬吕洞宾……”
“你……是不是有求于我?”
周如晤脸色一僵,道:“怎么可能。”
“……阁下的天雷劫什么时候来?”
周如晤唰地将扇子一收,站起身,摆了一脸的“过了这村没这店爱来不来走好不送”。
云泽见状,心下了然,挑了挑眉,道:“在下虽然身陷囹圄,好歹也还讲点原则。倒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兄台来得太过突然。倘若兄台不将你的来意原原本本一字一句告诉我,我还就……不走了。”
言罢,他撩起衣摆,泰然坐下,反摆了一脸的“我就要坐地起价你奈我何”。
周如晤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那如秋水生波的一双眼险些被他挤出两滴泪。
“在下斗胆一猜,这是……与林中妖物有关?你帮他猎食,他中途反水,差点把你给猎了?”
云泽满脸无辜,周如晤满脸黑如锅底,恨声道:“……你爱来不来,不来我先……”
骚气逼人的白毛狐狸还没骂完,隔壁那深睡中的汉子重重打了个呼噜。二人讶然相顾,正自嫌弃,却见那汉子仿佛被梦魇了一般,瞎咕哝了几声,猛地又抖了抖。
云泽沉下脸,悄身往栅栏边探去。
猛地,那汉子怒目圆瞪,蹭起了身,张牙舞爪朝二人抓来!
两伙人之间隔了一个木栅栏,他探手捞了几轮,二人连退数步。云泽盯着他,心下一动,道:“……魇术?兄台,你惹上的这号人物有些厉害啊。”
周如晤听他一言,猛地汗毛直立,一身白皮都怂起了褶子。他还未来得及狡辩,却听那汉子大吼一声,两眼泛红,哐地朝木栏上撞。
木栅栏并非寒铁打成,若被一个壮汉全力撞击也并非固若金汤。周如晤早吓得缩成了一团白毛团子,它白绒绒的爪子紧紧拉着云泽的裤脚往墙边狗洞处拉。
云泽怒瞪着他,耳边听着那壮汉撞上栅栏,一时犹豫,心下生了些不忍。
他手指微曲,一道金芒由袖中迸射而出。金芒将壮汉的胳膊和脖子绕了两圈,云泽拉着那金芒的一端往后一扯,随后三张符纸往壮汉的额头和两肩飞黏了上去。
符纸触及壮汉的身体,那人似是怒不可遏,又像是极为痛苦,却见他大睁着双眼大张着口,满脸森然,喉中发出咕咕之声。
“破!”
云泽隔空一划,三张符纸齐齐断裂。那人愕然张着口,面露凶相,眼神却渐渐和缓了下来。
“你是谁?为何在此?寻我何事?”
那人被他一问,既是恼怒,又像是不由自主开始沉思这个问题。
他的脸上的挣扎之色越发明显,云泽见之不忍,将拽着缚仙索的手松了松。
“你来找我?”
那壮汉的脸越来越红,眼看已有些喘不上气。云泽皱着眉,踢开周如晤的毛爪子,小心朝前迈了一步。
也正是这一步之机,那壮汉忽而张开口,狠狠朝他吐出了一口烟!
毛狐狸与落魄仙君被这一口白烟喷得灰头土脸,正自惊悚,却听轻巧的“咔”一声,那木栅栏似是被那壮汉生掰断了大半。
“……还不赶紧走!”
毛狐狸一溜烟似地钻入狗洞之中,毛茸茸的尾巴一闪即逝,洞里刹时透出光。
云泽冷笑一声,背靠土墙,右手捏诀,指尖一枚黄符蓄势待发。
也正在这千钧一发之时,牢房甬道处又亮起了一阵光。
一个醉醺醺的牢头寡着脸一晃一晃巡房而来,刚一走进,便见怒目圆瞪的大汉捏着拳头夹在两道木头栅栏中间,而与他五步开外的俊秀公子瞪着一双无辜大眼。
不仅如此,俊秀公子脚边的土墙下恰好还露出了一个黑乎乎新嫩嫩刚好供一人爬过的狗洞。
“……来人呐!!这小子要跑!”
但凡有可能,他确实想将这发疯的大汉的秘密先探出底来再说。但凡有一丝可能,他也并不想在这时候撒丫子跑路,平白给自己的师门蒙羞。
然而牢头即来,云泽此时若是不走,府衙的人断不会再给他留一丝后路。
他慌忙往那大汉身上丢了个解咒之符,当即……随着周如晤往那狗洞中钻去。
他临走前还专程捏了个扶风咒,牢里烟尘四起,铺天盖地,呛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而当他往那狗洞中钻出来的时候,忽而一想,原来那煌煌盛名的师门与门中众长老的拳拳期许之心,终究还是不敌一个窄窄的狗洞。
***
一本正经的仙君与骚气逼人的白毛狐狸一路撒丫子跑到天色昏黄时方才长歇了一口气。
却原来不知不觉,二人东绕西绕,却又绕到了城郊茶棚之处。一场大雨刚尽,黄昏的天色澄澈似血,云泽狠狠将那白毛狐狸一把捞了起来,怒道:“你究竟惹了什么祸,为何有人宁愿惹到天玄司的头上也不惜要杀你灭口?!竹林中狩猎的大妖究竟是谁?!你到底帮他干了什么?”
白毛狐狸怂兮兮软绵绵东扯西拉,还想试图讨价还价。
云泽抓着他后脖子皮的手一抖,却是大睁着眼睛,猛地跪了下来。
他的五脏六腑腾起一股陌生的裂痛之感,仿佛有人将他浑身的血脉尽数点燃,复又在他的血脉里溶下了醇厚的妖力一般。他捂着脖子,浑身抖如筛糠,蜷着身子缩朝一边。
那一口白烟的威力竟这么大?
周如晤大骇,僵在一边,一时也不知该上前问候两句或是见状不对赶紧先行跑路。
片刻后,几滴水珠姗姗来迟,太阳西沉,天色缓缓黑了下来。
一艘小船缓缓泊到了渡口,船上走下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