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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晓色 ...

  •   雨势越来越大,水流声声声催人入耳,一条摇摇晃晃的木船如鬼影一般飘到了河岸的这一头。一个瘸腿的老头下了船。

      他朝头晕脑胀心口灼痛的云泽步步走来,每走一步,湿漉漉的泥地上便被他的拐杖杵了一个浅坑。
      渡口孤零零立在江边,一盏灯火孤零零地飘着,周如晤见了那老头,登时抖如筛糠,连跑都忘了跑。

      “小子跑得倒快,那日在竹林一见,你被高人护着,连我都无处下手。”

      ——他来寻他?云泽勉强睁着眼,胸中一片阵痛,脑子却越发清醒,甚至比被肖卿罚抄了三百遍大道之词时还要清醒。他不是来寻周如晤?

      “呵,你这白毛的也在。甚好,也省了我四处寻你——灭口!”

      随着他的话音刚落,晗光出鞘,直朝瘸腿老头的面门削去。
      云泽翻趴起身,强忍胸中阵痛,隔空又往那人身上丢了几个黄符纸。黄符纸触到老头的身上,轰然爆裂,直将他的左侧肋骨处炸了一个血窟窿。老头狂怒,将拐杖往地上一杵,巨大的法阵在二人脚下铺开。

      周如晤触了那法阵,惨叫一声,竟被原地缚住,连人形都化不成,更莫论反手迎敌。

      几只蝙蝠拍着翅膀略过二人头顶,刹时白光暴涨,风雷隐隐,却是云泽将那枚铜镜往空中抛了出去。
      “早有此物,为何在牢中不用?”

      老头哈哈大笑,风声一时停滞,也正在此时,浑身脱力的云泽右手一指,晗光剑化作密密剑阵,一一朝十步开外的瘸腿老头砸了下去。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若在平时他尚有余力一战,而今受那白烟一击,此时他已有些黔驴技穷。

      小巧的镜子落了地,冒了烟,二人之间腾起一堵火墙。云泽本以为这火墙多多少少能阻他片刻,却不料那看似羸弱的老头扬天长啸一声,血口大张,干瘪的牙齿缝里逐渐长出了森然长牙。

      瘸腿老头仰天狂笑,腋下长出一层薄膜,竟是化作了蝙蝠形态。它飞扑着身子将云泽扑到了茶棚石台上,“轰”地一声,木柱子上裂开数道缝隙。
      若这老头若再生猛些,他的脊椎怕就要断了。云泽背靠砖墙,龇牙咧嘴,拼着老命掏出了一条细细的绳索。

      金色的绳子倏然缠上了老头的右手臂,云泽将绳子反往自己手腕上绕了两圈。剑光过处,一道开山劈水的剑意从朝老头身上砍了下去。

      “此缚仙索一旦上身,神魔不避。你在竹林之中猎杀无辜之人,如今还想一走了之么?!”

      他的一招“寒江雪”将化形蝙蝠的右翼劈下大块,血蝙蝠大怒,嘶吼一声,一时山摇地动,天地骤然变色。
      也正在此时,云泽听到了歌声。

      这是他有生以来见过最为诡异的情形,他的身后是连绵如黛的山丘,密林,眼前是涛涛横江,渡头,孤舟,夜风与一勾孤月。而那歌声盎然古意,连绵不绝,仿佛浮在江面上,随着涛涛江水与薄薄的黄昏夜雨,一路不知飘向何方。

      他隐约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身着长衫,手持一把巨大的木头弓,弓上有一支黑色的箭,箭簇正遥遥指着自己。
      云泽的胸口阵痛之处围了半圈流萤,暖融融不似方才阵痛。那蝙蝠听了歌声,卡着云泽的脖子将他挡在自己身前。

      “阁下这可要想好,若这一箭射过来,怕这小子……”
      扛不住,老头还没说完,只感觉到心口一热。

      黝黑色的箭头穿透了云泽的右肩,箭身入体,皮肉被生生撕扯开。
      云泽只感到胸口一热,却只见那非金非铁的长箭贯穿了他的右侧肩窝,生生将他同血蝙蝠订在了一起!

      血蝙蝠仰天长啸,张开双臂,猛地将那簇黑铁箭头生生掰断。那人见状,又几枚短箭射了过来。
      铁箭精准贯穿了它的左翼骨,血蝙蝠怒火滔天,舒展右翼,颇有些遮天蔽日的势头。
      “你……!又是你?!”

      来人步步往前,不急不缓,却是个穿黑色长衫的女子。
      “亏你还记得。”越兰亭盯着血蝙蝠,冷声道:“上一次没把你直接剥皮炖汤,是我失职。”

      血蝙蝠眼见形势逆转,张开残破的右翼就想跑。越兰亭广袖舒展,一缕银白似雪的丝线倏然缠上它的身躯。然而化妖的蝙蝠不甘心再尝败绩,它心下一狠,借势狂风,强撑着鲜血淋漓的身躯越飞越高。

      河水暗流涌动,涛声阵阵,越兰亭的手掌被那丝线割破了一条口。
      蝙蝠奋力扑腾了几下翅膀,猛地将她往水的方向带,双方正拉锯之时,云泽飞身跃起,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这一扯却是撕心裂肺,云泽胸口被贯穿的地方拧着疼,力竭且恍惚。

      她手心上的血珠子顺着手腕滴落到了河里,血珠越聚越多,河浪席卷漫腾,河底一股未知的力量像是在渐渐苏醒。越兰亭眼看血蝙蝠越飞越高,而以他二人薄力,保不准要被它生拖起来。
      她一言难尽地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云泽虽没弄清楚那目光的含义,但他直觉性地觉得这是个馊主意。
      却见越兰亭反抓着他的手臂,强拉着他往渡口岸边一跃而下。如此一来,二人带一只带飞不飞的蝙蝠,三方一同正被她闷入了涛涛不绝的河水之中。

      ***
      云泽觉得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水中拖行了许久。伤口已经顿得发麻,耳鼻被凉水倒灌,挤压,他感到自己的背撞上了一堵墙,反手摸了一把,“墙”面滑腻冰冷,质感如鱼鳞。

      分明已是痛觉尽失,他却能感知到被她牵着的那一片温度。这种被凉水浸透的体温他想到岐山终年不散的烟雨与后山谷地的一片湖,湖面如镜,远山如黛,粼粼的水光晃开了一轮月。

      穿过湖水再往后山行去便可见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树影子投在青石板上纵横交错。

      顺着这条路再往前走便会看到一个木屋,屋子不大,前院一树梨花,屋里熏着冷意。他师父的牌位便被供在那里,牌位旁的一盏孤灯,灯火微弱,经年不灭。

      待再被捞起来的时候,云泽正迷迷糊糊地梦见了自己在这座木屋里抄经的日子。
      “……我……”

      “睡了一整晚。”越兰亭道。

      云泽讶然坐起身,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暖,已经过了晌午。

      下游的河水不复上游那般湍急奔涌,哗哗的水流拍岸之声不绝于耳。云泽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铺满了鹅卵碎石的浅滩之上,河水席卷东去,浅滩上寸草不生。
      他揉了揉额头,只见那浑身黑色衣服的女子半蹲在河边,整只手掌插在水中不知在淘什么东西。

      她的身上的衣裳已经干了,广袖落在水中,袖口尽湿,衣摆上以细密金线绣成的腾云图样,发丝与黑衣融为一体。
      她转过脸,肤色胜雪,眸如剪水,目中像是拘住了山岚春色与初绽的繁花,瞳孔黑白分明。

      她的眼角下有一颗痣。

      媚骨天成,人间绝色。云泽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咳了一声,一时竟说不出话。

      “我叫越兰亭。”她道。
      “我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
      “……”

      云泽此时恨不能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越兰亭撩了一下头发站起身,居高临下直勾勾盯着他。
      云泽算得上耐看的。单眼皮,瞳孔有些偏茶色,眼尾微有点上挑,鼻梁秀挺,唇色清浅。

      天玄司弟子的道袍多以绛紫色压边,由低阶弟子往上,以领口的花纹区分职阶。云泽的衣服上绣的是成片的银杏叶子,此物象征着小辈弟子最高的声望。
      而越兰亭却觉得,他本应该穿丝质云纹白衣,以石青色滚边,腰间挂上双龙腾云珏,衣袂翩然,烨然若神人。

      她伸出手,不自觉地捧上了他的脸。云泽被此举惊了一惊,忙往后避,她再摸,他不得已,只好抓着她的手腕令她不可妄动。
      算上竹林里的一次,他这是第二次被此人……轻薄,云泽一时半会反应呆滞,而下游的风声太过温软,由不得他尖锐。

      “姑娘……”
      ——自重。他说不出口。

      “嗯?”她说话的口吻这样清冷,为何说出的话莫名色/气?

      云泽又咳了一声,道:“你……为何会出现在城外?”
      “我若不现身,你不就死了么?”

      ——竟无力反驳。云泽想了想,换个问法,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贸然请问,姑娘又是如何知道我将遭遇这般劫难?”

      “你的一身血脉有别于常,这蝙蝠不同于寻常大妖,他在饶城造了不少杀孽之后,不知为何又盯上了你。此事无论如何我不能坐视不管。”

      “什么叫做我的血脉有别于常?”
      越兰亭收了手,摆明了不愿多谈。云泽见她不答,又问:“在竹林里时你也是为了保护我?为何?到底是谁盯上了我?——周如晤又是怎么回事?”

      “荧火护了你的心脉,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却也需要静养一些时日。”

      她答非所问,有意回避,云泽遂知逼问无用,只假意低头摸了摸自己右胸附近的伤处。伤口早已愈合,怪不得方才被调戏了都没觉得胸口疼。
      他觉得自己实在太怂,太没有排面,竹林初见时的轻薄之仇还没报,怎地人家救了他一命,这便非但一笔勾销,甚至还有些窃窃欣喜?

      色令智昏,色急攻心,色字头上一把刀。

      云泽又重咳了几声,从不知道自己竟这般窝囊。

      越兰亭盯着他,眨了眨眼,趁云泽愣神之际,又柔柔抚上了他的衣领。
      青葱一样的手指顺着繁复的衣领往下,停在他的右胸伤处徘徊,莫名温柔,莫名色气。云泽慌忙又抓着她的手,他只觉天玄司的脸都被自己丢尽了。
      弟子们平日一个个被教导着端正,明德,行君子之举,非礼勿视。真到紧要关头却又被吓得说不出话。
      好生无用,好生沮丧。

      云泽强压着心下万马奔腾,拉着她的手腕,刚摸了一手的软,又仿佛被烫了手一般地迅然撒手。
      “那血蝙蝠呢?”他问。

      “被吃了。”
      “……什么?”

      越兰亭也站起身,道:“辟邪贪食,方才在水里时便将他吃了。抱歉。”

      ——谁?辟邪又是谁?
      云泽想起自己落水时恍惚摸到的那一手鳞片,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古籍上曾载,辟邪是龙的一种,可通天入地,招云唤雨,奔游四海。气氛一时陷入了尴尬的沉寂,越兰亭轻叹一声,给他递过手,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云泽盯着她柔白的手,一时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他二十几年所修的君子道里从没有人告诉过他,被一个姑娘给救了的落难君子应该怎样对人家表示答谢才不显得过火而又不那么扭捏。

      色字头上一把刀。
      云泽一念至此,又偷偷瞥了他跟前的黑衣姑娘一眼。

      当真好看。为何现在不讲道理的人都生得这般好看。
      他最终十分没有排面地接下了她递过来的橄榄枝。反正又不是第一次被轻薄。反正一个大男人,被轻薄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越兰亭在他右侧边走边哼着歌,曲调离奇,略有些许古意。云泽憋了半天,忽道:“你那时在林中便是为了保护我?”

      “算不上,我想你堂堂天玄司首座弟子,必不至于怂成这样,连一只百年大妖都打不过。没想到你还真打不过。”
      “……”

      云泽决定闭嘴。他的衣服正被太阳熨得半干,不湿不软地贴在身上十分难受。

      越兰亭走了两步,回过头,又道:“但此时也不能全然赖你。那蝙蝠所修咒术与普通大妖不同,你一个小辈弟子,能想到用引火借力已经不错了。”

      ——所以他这算是……又被鄙视了一番?
      云泽面不改色,点了点头,道:“我们现在可是在往上游走?”

      “是。”

      越兰亭张了张口,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姑娘想说什么?”
      越兰亭闻言又摇了摇头:“你确实很像我的一个故人。”

      “……如此。在下面善,常被认错。”

      气氛再次陷入了尴尬。
      当真好生怂,好生没用。

      “翻过这座山丘,前面便是了。”越兰亭抬头看了看天,笑道:“我上次来这里的时候,饶城的城墙还没落成。当真是白驹过隙,沧海桑田,这才多久过去,这里就完全变了个样子。”

      “姑娘上次来这里的时候……?”

      ——饶城的城墙落成的时候,胡人还没南下。那时候云泽还没出生,宗晅的名字未曾令人闻风丧胆,玄辉真人还在考科举。

      云泽皱着眉头,刻意忽略了她话里的不合理处,又听她道:“你入门多久了?师从的谁?”

      “在下自小便拜在玄辉真人门下,先师早已西归,门下嫡传的弟子再没有其他人。”
      闻此,越兰亭脚步一顿:“……他死了?”

      云泽也愣了愣,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她这两句太过直白的修辞。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
      “二十一年前。”

      越兰亭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道:“如此。当真可惜。”
      说完,她神色如常,一路往绕城走。

      日头晒得让人昏昏欲睡,云泽心下不是十分痛快,他来来回回,反复咀嚼着她那句“可惜”。
      可惜先师英年战死,来不及领略这大好山川,亦或可惜他只留给了自己一个首座弟子虚名,一块牌,一个鼎,而他自己连骨灰都未曾留下?

      云泽的心下莫名地,钝钝地疼。他假装不经意地抬起头,问:“姑娘认识先师?”

      “听过名字,未曾见过。”

      越兰亭头也不回,鎏金凤首簪子插在乌黑的头发里,凤首衔珠,微微晃动。

      云泽深吸一口气,道:“若姑娘当真见过先师,想必……”
      想必什么?他一时断片,说不出来。

      二人一路无话,鸟鸣山树间,微风不动暗香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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