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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命犯太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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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一个人由内而外扫视一遍的触觉极其怪异。
云泽虽睁眼不可视物,但他先知先觉地知道此人正在打量他。不止如此,此人的目光如一把开了刃的刀。他虽未被切开皮肉翻出鲜血,但这一道探寻而咄咄逼人的目光让他浑身不自在,从手指到脚尖都死死绷了起来。
倘若他有幸得见此人的目光便会知道,这番探究可以称作不怀好意,再往前一点,这也可以叫做……轻薄。
云泽从未被人轻薄过,更不会想到有人会这般无聊,在一片漫无边际的玉竹林里轻薄他一个精壮男人。
然而倘若他此时能有幸得见来人,见了那三分端庄又十分流氓的神情,必然也会为自己错误的预估而饮恨不已。
结界既成,妖气冲天而起,玉竹林里的血腥味浓得熏人欲呕。
一瞬的诧异过后,云泽剑如风雷,势在必行,一剑便朝那人劈了过去!
也并非他不知怜香惜玉,实在因着竹林里的情形太过诡异,实在不容他分心。若是云泽推测不错,这林中藏了一只修为深厚的大妖,而这一场若有若无的大雨便同他有关。
晗光如虹,云泽出手如电,那姑娘双指合并,“叮”地一声点在了他的剑身上。
她的手指在在晗光的剑身上敲下清越响声,纤长的手指顺着他的剑身连点数点,越来越快。倏地,他的手腕一麻,晗光剑几欲脱手而出。
云泽将那长剑换到左手,当仁不让,挥起右拳便朝来人身上砸去。
“……”
那姑娘显然也为这流氓一般的举动惊得呆了呆。
却见云泽虚晃一招,左手持剑,剑刃上风雷汇聚,白光迸射。
晗光剑脱手而出,长剑仿佛有生命一般朝来人的肩膀斜刺而去。来人冷笑一声,长袖翻卷,剑意与劲风纷纷砸到了结界镜壁上。
浅金色结界化开了浓浓杀气,结界外的妖气也被隔绝得更为彻底。结界之中漂着若有若无的青草香,竹林里的沙沙细响仿佛被隔绝在了世界的另一头。
云泽长剑一指,淡淡道:“阁下究竟意欲何为?”
他还未问出一个答案便感到腰间一暖。
世间的许多事都没有答案,他在二十四年的君子训诫之下早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世间也并非所有人都能如他一样冷静,克制,这是在他第一次出山之后便悟出的道理。
然而当有人幻形到他的身后,当那脸都没见过的人牢牢扣在他的左手手腕的时候,他开始有些慌。
此人的修为远甚于他,她既能不知不觉地近他的身,也便能轻而易举地割开他的脖子。
那人却并未割开他的脖子。她的手顺着云泽的手臂往上摸了一把,趁他还未反应过来,此人胆大包天,丧心病狂,坦坦摸了一把他的腰。
“……”
云泽目瞪口呆。
他自小乖顺,克己,从未调戏过别人,也从未被别人这般明晃晃地调戏过。
即便门中有小师妹对他投去绵绵秋波,但大家仙门中人,好歹也要点脸。然而世间并非所有人都要脸。
云泽想也不想,曲肘一击,那姑娘轻巧抓着他的手肘,牢牢将他钳制得动弹不得。
这便十分伤人了。他发现自己打不过人家。
“别动,”那姑娘细声道:“等猎物上钩就放你出去。”
她贴着他的后背说出这话,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淡泊而心安。
云泽觉得自己十分没有排面,逃也不是,不逃更是不合适。
——如果就因为被一个姑娘摸了一把而哭兮兮着跑出去,那也实在太怂了些。
云泽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道:“林中发生了何事?”
见那姑娘默然不答,他又问:“妖物?阁下是想保护我?”
他此时已然无心同此人辩个是非黑白,他的后背太热,而他的君子大道与满腔的破口大骂十分均匀而有条理地混作了一潭污水。
云泽决定将计就计,任这一潭污水继续发酵,冒泡。
他思索片刻,道:“好意心领,我虽不知道你是谁,但看样子你对我甚是熟悉。阁下可否告诉我你的名字?”
倦鸟不归,黄雀徘徊,而他的后背却发了狠地,不可遏制地越来越痒。
“……我是不是欠了你的钱?”
那姑娘闻言险些没憋住笑。也正是这一刻之机,云泽幻出一道惊雷,雷光过处,那姑娘讶然惊呼,急朝后退了几步。
也正当这时,一个庞然大物轰地撞到了结界镜壁上。云泽虽看不见,但光听这声音也能知道此物撞得甚是凄惨。身后的姑娘冷笑一声,长袖舒展,数道劲风在结界里徘徊席卷。
云泽虽不敢轻举妄动,但他听声辨位,隐隐觉得这姑娘在朝那巨物数箭并发。
原来她口中所谓的猎物就是这东西,而原来惦记着饶城大妖的仙门之人不止他一个。
可收妖便收妖,顺便将他摸了一把又是怎么回事?
正当他思索着究竟是哪家仙子路数这般清奇,轰地一声,结界碎裂,绿竹震慑,瓢泼大雨铺天盖浇了下来。云泽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雨浇了一头一脸,险些站不稳,朝着劲风交接的方向交了一招“山河断流”。
簌簌的剑雨与瓢泼大雨相互交缠,林中血腥之味越来越浓。
那姑娘“咦”了一声,紧接着,便有一物冲天而起!
妖物的嘶吼声响彻竹林,空地上的清茶木桌被震得七零八落。云泽还待再追,那姑娘却幻出了一股强风,紧咬着那妖物逃去的方向,头也不回疾奔而去。
风声呜咽,倦鸟压着血气姗姗来迟。血腥味让云泽险些窒息,但他两眼抹黑,想追也实在没有办法。
待他倚在竹子边缓了好大一阵,眼前浓浓的黑雾才缓缓轻了些。莹莹翠色与断竹的裂口逐渐清晰,他伸出手,摇了摇,五指与掌心纹路也逐渐在眼前浮了出来。
他眨了眨眼,再三确认双目可以视物后,黯然看着二人交战过的竹林。来人已经不知所踪。
——到底是哪家仙子行事这么绝,抢个大妖还要用此种手段!人间世没有妖物可诛了么!
云泽在心头骂了好大一阵,深吸一口气,扶着竹子站起身。
林中阴风阵阵,厉气将出,鸦声凄绝,他看了看那逐渐亮起来的天色,忽而心下一沉。
果不其然,待他姗姗赶回茶棚的时候,那贼精的小二已经凉了。他的尸身趴在滚火的灶台上,大铜水壶滚落在一旁,他的眼睛大睁着,后颈部似是被一利刃割开,鲜血汩汩淌满了一个脊背。
云泽忙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快速写了几个字,又将那纸揉了揉。
待他张开手掌,一只小巧的纸鹤悬在他的掌间上下扑腾。
纸鹤浮上竹林的上空越飘越远,这东西将经饶城,绕并州而往岐山天玄司去,最终到得天玄司怀歌长老的手中。
就在那纸鹤飞出去的片刻,他听到了林间密匝匝的脚步声。
当一个人命犯太岁之时,任是大罗金仙逆天改命也拉不回来。倘若他早有此觉悟,必然会在进入竹林前三四片刻。
却见一群官府之人簇拥着行脚商将茶棚围住,一群人手持兵刃,恰正撞见云泽一脸寡淡,小心翼翼试图将那小二的尸首抱起来。
双方大眼瞪小眼,气氛一时凝滞,容不得他出言解释。
“在下并非……”
云泽眼看这一群人如临大敌,他也如临大敌地站直了身子,道:“在下仙门弟子,途经此处,见此一幕也甚是讶异。方才竹林里现身了一个大妖,我同你们一样,都是来捉妖的。倘若你们不信自可问问这位大哥,在下所言句句属实,我并非奸恶之人。”
云泽指着人群中一个怂兮兮的行脚商,那人正是方才同他坐一个桌子的喝茶之人。
那人神色复杂地看了看云泽,又看了看身后的官差,犹豫许久,道:“我不认识他。”
这人方才还吹嘘自己家大姨,怎地竟如此……云泽一看众官差气势汹汹,一时也明白过来。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得罪一个外乡仙门弟子也总比得罪本地的官差要好。
一个瘦高的官差分开众人,走上前,冲着云泽贼兮兮笑了笑。云泽的心下一沉,这不是盘问犯人的眼神,这是抓了一只替罪羊的久别重逢的喜悦。
“并非我等刻意与你为难,”那官差尖着嗓子道:“小仙君师出仙门,我等于情也应当夹道相迎。只是我饶城地方太小,摊上这一桩命案,我们实在不好交代。这几日来来往往的陌生面孔就只有你一个,无论小仙君清白与否,你都得同我们走一趟。实在不好意思。”
“上天可鉴,晚辈才刚来没几个时辰,除这茶棚和这林子之外没去过任何地方。几位若觉得此为妖邪而非人为之祸,我可以传书给附近的洗尘山庄……”
“不必这般麻烦。”那人假惺惺朝笑了笑,道:“近日上头将要来人,我们也没有办法。小仙君一看就是个实在人,这样可好?你先同我们回去,我们齐心协力,众志成城,先将这竹林妖物查探清楚,再将竹林里的前因后果整理得明明白白。反正前前后后也没个几天,若你是清白的,我等再代替饶城百姓好好地给您接风洗尘。”
——而等这一群人将竹林里的前因后果整理清楚明白,还不知要多少年过去。
到时候上头的人来了又走,此事渐渐成了一桩悬案,官差保住了乌纱,行脚商谁也不得罪,众人普天同庆万事大吉,好得不能再好。
至于云泽这倒霉蛋,他若果真滞留饶城半月之久,半月后,他怕能被岐山长老们抽剥下一层皮。
云泽佯装乖顺,一派温文,点了点头。他手指微曲,暗暗捏了个扶风咒,正准备扶风跑路。正当他往袖带中摸去之时,忽觉出些许不对。
他那平日里挂在腰上,而后又嫌麻烦收起来了的首座弟子令牌,那由西昆仑寒铁铸成,其上刻了天玄司印信的精巧的铁令牌,不知何时依然不知所踪。
原来那姑娘莫名其妙地轻薄了他一把,顺道还摸走了他的首座弟子令牌。
“……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