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雨 ...
-
疾行的快马在官道上飞驰而过,大雨方歇,泥水顺着斑驳的树枝树干直往下淌。顺官道一路朝东而去便可见一片盈盈绿竹林与一座鸟不拉屎的小城,再往东,一条宽广的护城河横亘在城墙与群山之间。
一个乡绅取了“山水富裕”之祥意,刻意将小城命名叫做饶城。这名寓意虽好,但与城中百年不出山的百姓又实在没什么干系。
饶城地处南方闭塞之地,水路不通旱路不便,就连那春花翠色也不比其他地方来得生意盎然。再往南一些的迎春花都开了,此低洼之地依旧瘴气横生,闷热潮湿让人昏昏欲睡。
去小城三里外的官道边是一个茶棚。茶棚里人不多,小二恹恹地坐在一条长凳子上发呆。凳子一侧放着一只巨大的铜水壶,板凳被擦得油光水亮。
茶棚小二嫌恶地抹了一把凳子,又颇为嫌恶的怒瞪着茶棚里那两个一壶开水喝了三炷香的客商,心道,人穷事多嗓门还大,这三人怎没掉到城外那条大河里淹死?
饶城来客稀疏,偶尔来往的一二熟脸不是农夫便是行脚商,小二在此守了许多年,越守便越觉得这地方实在偏得没救。
正暗暗腹诽间,一个作游侠打扮的年轻人下了马。
他将骏马系在茶棚便的树桩子上,又朝小二行了个礼,道:“敢问这位小哥,此处距饶城还有多远?”
“不到三里,穿过了这片风竹林就是。”小二闻言抬起头,懒洋洋将他打量了一番,道:“喝茶?——这里有热茶,热茶,还有早晨间剩下的茶。”
他将一条油黄的帕子搭在肩上,咧嘴一笑,扬起下巴,摆明了八百里地就这一处待客,爱喝喝不喝滚。
“那便来一壶热的吧,不着急。”
来人戴着个斗篷,嗓音温润如玉石敲击,小二讶然打量了他一眼,忙低头道:“您请先坐,我这就给您备茶。”
那人将空荡荡的茶棚环顾了一圈,偏生挤到了几个行脚商的一桌。他摘下斗笠,抖了抖肩上的水,抬起头。
他的皮肤太过白净,眉骨周正,眼眶较常人更深;笔挺的鼻梁将对称性极好的脸分作两半,嘴唇不厚不薄,气质不煊不赫,折中得恰到好处,让人实在不忍心挑错。
倘若此人身着绫罗华裳则必为翩翩佳公子,倘若他手持长剑则或为铮铮侠客。但他一身麻衫质朴,不拿一样兵刃傍身,纵是几个行脚商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一时也猜不出这周正的年轻人是个什么来头。
“在下方才看几位大哥谈得尽兴,这便不请自来想,但求一二指点。还请诸位莫要见怪。”
他方一开口,吐字清润,几位行脚商一一对视,一时也找不出借口拒绝。
座中有一个满面络腮的中年人清了清嗓子,道:“小哥怎么称呼?”
“我叫云泽。”
他刚说完便闭又上了嘴,板正端方得如同聆听夫子教诲的好学生。那人与同伴递了个眼色,又问道:“小兄弟来饶城踏青?寻人?”
“我承师门之令往南方送一封信,而今师命既成,我途经此处便想来看一看。素闻饶城九方斋的糕点最是精致,在下别的癖好没有,就爱这一口甜。”
他这答得一板一眼,不急不躁,既无显摆之色也未曾刻意隐瞒。
满脸络腮胡的行脚商闻言笑了笑,道:“难得这位小兄弟看得上,不瞒你说,那九方斋的大掌柜便是我大姨。”
“当真?好巧,我这一趟出门运气甚好。”
众人见其神色坦荡,性豪爽又不咄咄逼人,渐渐也心生好感。
席间一人好奇问道:“小兄弟方才说你的师门?你也是修仙之人么?”
“不敢,在下确实略懂些上不得台面的奇技淫巧,要说江湖阅历,却实在不如几位见多识广。”
座中诸人又暗暗交换了一番眼色。民间修仙之人素来傲慢,寻常百姓虽一口一个“仙君”叫着,奈何这仙门之中眼高于顶的狂徒实在太多,仙君们在凡间便也落了个不正不歪的名。
几位行脚商走南闯北,仙君见得也多,但这般乖巧的却实在不算常见。
“敢问这位……小道长,师承何处?”
云泽年纪不大,几位行脚商一时也拿不准该称他为小哥或是小老弟。云泽也不计较,低头笑了笑,道:“在下师承天玄司。”
行脚商听得天玄司三字,一一讶然环顾,直叹这年轻人来头不简单。
要说这天玄司的名头实在太响,莫说仙门中人,便是民间都如雷贯耳。百年前一场大战过后,天玄司继披霜殿一跃成为仙家新贵,其门徒甚广,香火鼎盛,据闻连朝廷都似有笼络之意。
饶城地小而偏,众人还没见过天玄司的大活人。席间一人站起身朝云泽一拜,道:“久仰久仰。原来是天玄司的仙君。我虽从未到过岐山,却也听闻过岐山日升之景之至美,实在令人流连忘返。”
另一人大声笑道:“老三好好说话别掉书袋子。要说这天玄司最厉害的地方哪里是日升之景?那时候妖魔南下,贵派前掌门与朝廷一道护卫了一方百姓平安,此等大义之人,何人敢不敬仰,何人敢不敬佩?”
“正是,那位玄……什么来着?就那个领仙君力抗妖魔的……”
“玄辉真人。”云泽也不见怪,腼腆地笑了笑,道:“薄名而已,做不得真。”
众人见他如此乖巧温顺,又是心生好感,又实在生怕多说了粗鄙之词让人笑话。几人草草喝了粗瓷碗里的粗茶,一一又朝云泽拜别,纷纷牵着驴,各自往官道上去。
云泽淡淡地看着他们遗落在桌子上的茶碗,目光微凛,一言不发。
“这位小道长也要往竹林里去?莫怪我多言,今年开春太晚,一个鬼林子阴森森绿油油实在没什么可看。小哥若是来我饶城踏春,我倒有些别的地方可以同你说。”
茶棚小二贼精贼精,收了几位的粗茶碗又专程掂了掂几位放在木桌上的铜板,意有所指。
云泽掏出一个铜板放在木桌上。
“如此说来,这竹林里果然还有些有趣之事。我来时曾听人说,有一姓张的猎户往竹林而过的时候碰见了一个能歌善舞的美人,此事可是真的?”
小二喜滋滋收了那铜板,笑眯着眼道:“张大孙子太能侃,他的话你只能信一半。我还听村里老人说那竹林子里藏有谪仙之人,便是昔年天上犯了大错被贬下凡的仙人,后来变成了鬼,魃,满头白毛,专抓小孩儿生吞。这你信不信?”
云泽又在木桌上放了一个铜板。
“但城里又有人说林间闹鬼,此事可是真的?”
小二收铜板的手顿了顿。他将云泽上下打量了一番,道:“这种破落事并不新鲜,何处都有。小仙君若是真有疑虑,你自己去看一看就是了。但莫怪我没提醒你,今日雨水多,天阴,再过两个时辰怕有阴气钻来。小仙君可要小心些。”
“自然,”云泽笑道:“这一壶茶水甚是醇香,等我回来,再向你要一壶。”
当他笑起来的时候颇有一种如冰雪初绽一般的温文。小二缩了缩脖子,甩了一把热毛巾暗骂了一句。云泽端坐不动,手指沾了沾茶水,点在木桌上若有所思。
待得天色渐沉,林中蒸起了薄薄的纱一般的雾。云泽解下缰绳,刚要离开,却见雾蒙蒙的林子中传来雨水响动的窸窣之声。却原来不知何时起,一场春雨从东侧绿林子的方向蔓延而来。
只一会功夫,茶棚之中水汽横生,眼看着几个没走的人走也走不了。
小二烦躁地拿着那个铜茶壶猛擦,云泽看了看天,心下微沉,只觉林间妖气越发浓稠。他深皱着眉头带上斗笠,一旁的小二看得奇了,道:“不是吧客官,你这时候过去,也不怕被雷劈死?”
他的话音刚落,东侧天雷滚滚,沉沉的层云顷刻覆了天光。
“不怕。我来时曾有人给我卜过一卦,卦象说我命硬,这辈子要长命百岁的。”
云泽笑了笑,只身往林中探查去。
林间绿竹隐隐,雨意稀疏,行不到几步便可见一片坦坦的空地。空地上摆了两张桌子,座中未有人烟,桌上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云泽心下狐疑更甚,沾了些茶水细细捻着闻。正当这时,雨声越来越大,而他左侧桌子上的茶盏晃了晃。
一滴水珠从茶杯中升腾而起,珠子光芒流转,在阴沉沉的天色里发出璀璨的薄光。云泽大惊,忙退几步,水珠子落了地,结成了细细的冰沙。不仅如此,连那密不透风的雨丝都仿佛被一堵看不见的结界镜壁往两侧撑开,林中空地上腾起细碎的冰。
昏沉沉的泥土香混合着林间湿气熏人欲醉,云泽扶着桌子讶然四顾,眼前却渐渐黑了下来。这一团黑便如一道帐蔓压在他的眼睛上,他伸出手晃了晃,伸手不见五指。
若非这结界之力将明亮的天色尽数吞了进去,那便是因为……他瞎了。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只片刻功夫,他便被这诡异的林间阵法剥夺了视觉。
却原来当冰珠落地的一刹,一个看不见的结界已将林中空地笼罩得严严实实。
而后他便觉出了一抹暖,一人若有若无地从他的身后靠了过来。
云泽想也不想,反身一剑,一道劲风贴着他的左脸擦了过去。
幽碧的绿竹瑟瑟抖了抖,几只黄雀拍着翅膀飞了起来。他微垂着下巴,右手持剑,一身疏落,倔得像是一只待宰的鸡。
来人轻笑一声,远远将他打量了片刻,轻声道:“别动。”
是个姑娘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