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酒年华》亦易一

5、第 5 章

　　言赢州是云绛霄的外祖父，是富甲一方，大有名头的富商，商号遍及全国，生意最为兴隆那些年，曾受过圣上青睐，尤其是他家的软烟罗和提花绡，更是因工艺精美，绣工繁复但不厚重而被圣上相中，专供皇室使用，可谓价值千金却依旧求而不得。
　　至此，言赢州可谓声名鹊起，成为人人难以望其项背的皇商，正因如此，他唯一的女儿才有机会嫁入世族为妾，但终究红颜薄命，诞下云绛霄后便缠绵病榻，几年后就驾鹤西去，徒留云绛霄一人在世。
　　而云鹤澜对云绛霄自幼便颇为不喜除却他顽劣不堪，不服教养意外，有很大原因是在于言家为商贾之家，士农工商，其中差异，便是在此处。
　　但若问及云鹤澜为何要娶言家女子？
　　答案就不得而知了，只知道前些年圣上根基不稳，除了定国公在朝堂的明面支持外，云家也出了不少银钱，在背后默默支持圣上。
　　且不论这些。
　　云绛霄今日前来拜见言赢州，确是为舒妙宁而来。
　　舒妙宁之事涉及之广，稍有不慎便会酿成大祸，故而云绛霄不敢动用云府中人前去调查，一来怕引起有心之人的注意，二来便是害怕给舒妙宁惹上麻烦,思来想去，唯有商行靠谱。
　　商人奔走于各地，其消息最为灵通，且他们随处不在，可谓神通广大，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言赢州对于这唯一的外孙自是疼爱，他年岁已高，又早早没了老伴儿，唯有一女，却也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所幸的是，还有云绛霄。
　　故而对于这唯一的命根，他自是极为呵护，几乎有求必应，而云绛霄也从未让他失望，这小子在经商方面颇有头脑，在生意上每每出奇制胜，让他颇为欣慰。
　　因此，当云绛霄求上门来时，言赢州说一不二，当即答应下来。
　　这便是商行的好处，他们也不知舒家之事，就算知道了，也不会为此事去自断后路，毕竟商人重利，这于舒妙宁而言无疑是最为稳妥且安全的做法。
　　言赢州不愧是拥有庞大信息渠道的商贾，不过数日，便已探的舒妙宁的去处 ，当即便猜中了云绛霄的心思，心中自是一万个支持，亲自为其挑选了一匹好马，准备好干粮，就等云绛霄安排好一切，起身前往距离京城不远的平城，将他的外孙媳妇接回来给他老人家瞧瞧。
　　云绛霄知道自己外公心中所想，简直哭笑不得，这八字连动笔的念头都是刚刚才有，也不知道自家外公哪来这么大的自信……

　　次日，云绛霄安排好一切，和父亲谎称是去外祖父家暂住几日，加之云绛霄最近表现良好，颇为上进，云鹤澜对他有所改观 ，便没有多想，点头应允。
　　于是，云绛霄在潇竹不舍又担忧的目光中策马扬鞭，只留一片黄尘，和一个孤独的小厮静静守候在原地与他挥泪告别。

　　云绛霄启程前往平城的那一天，圣上身边的洪公公亲自带人前往六皇子府，捧着圣上亲笔书写的圣旨，上面写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怀修，乃朕之六子，醇谨夙称，恪勤益懋，恭顺礼嘉，品性书华，是慰朕心，遂封其为安亲王，以负朕望，钦此。
　　六皇子府的奴才闻言皆面露喜色。
　　“恭喜安王爷！王爷快些接旨吧。”洪公公谄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拿捏着太监独有的腔调，简直刺耳至极。
　　齐怀修按下心中的不适，恭恭敬敬地接下圣旨，随后面带笑容按例打赏了洪公公，将其送走后，又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接受了王府众人的恭贺，然后像完成任务一般将赏赐分发下去。
　　总算寻得一时清静，远离了嘈杂。
　　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孤身一人处于书房之中，眼中尽是寂寥一片。
　　瞧着端端正正摆放于桌面的那一抹明黄色，齐怀修的眼前渐渐模糊，最后却出现了舒妙宁巧笑嫣兮、灿若芙蕖的娇颜，她怯怯地瞧着他，一如十年前两人刚刚见面时，她在江氏的教导下轻声喊他怀修哥哥一般 。
　　这一声直直喊到他心中，往后十年，他再听不到别的声音，而如今，这一切却模糊起来，只剩桌上这一副绣着繁复龙纹的明黄色圣旨，冰冷，刺眼。
　　齐怀修闭了闭眼睛，睁开眼睛的一瞬间，他眼中飞快地略过一丝冷芒，他齐怀修决不能输！绝不能！唯有这样，才能护住宁儿！
　　而如今，属于齐怀修的时代才刚刚开始，温家也至此平步青云、步步高升，但温家决不会成为下一个舒家！
　　会吗？答案并不可知。

　　舒妙宁到达平城已是四天后了，平城是京城的一道屏障，自然是城门巍峨高大，城中的房屋和商铺也是鳞次栉比，叫卖声不断，端的是一副热热闹闹的市井生活百态图。
　　但无论在什么地方，总有些不合时宜的画面。
　　有人在当街强抢民女，其实也不算强抢，似乎是那女子的父亲欠了债，便黑心肠的拿他那瞧起来还未满二八如花似玉的闺女抵债，惹起的纠纷还不小。
　　舒妙宁戴着一个破斗笠，低低地压下，巴掌大的小脸紧绷着，看到那女子，虽是颇为不忍，却也知道此时不是强出头的时候。
　　当她再次面露不舍，回头看那姑娘时，却被流萤一把拉住：“哎呦我的小姐！咱们自己都泥菩萨过河了，您可别看了，免得心里落了不忍，难受的还不是自己？”
　　舒妙宁暗暗点头，虽没言语，脚步却更快了，这下子连眼神都不敢乱瞟，那债主虽年纪不大，但却眼窝凹陷，面色蜡黄，那双鼠目里时不时闪烁着淫光，脚步更是虚浮，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体。
　　所幸，舒妙宁足够落魄，在她都刻意掩饰下，几乎没人注意到她这个狼狈不堪的女子。
　　在与其擦肩而过的同时，舒妙宁微松一口气，只是这一口浊气还卡在嗓子眼儿没冒出来，就被一匹受惊到马打断。
　　这还真是一出接着一出，没一刻让人安生。
　　在舒妙宁因惊慌而骤然紧缩的瞳孔里，那匹马脱缰而来，马背上的人更是惊慌失措，脸色煞白，死死拽着缰绳。
　　暗处的温翎见势不对，顺手抄起一块石子，不偏不倚击中马脖子侧面的一处穴位，那马头一偏，马蹄高高扬起，流萤一把将吓傻了的舒妙宁拽回来。
　　就在这一拉一拽时，舒妙宁的斗笠掉出老远……
　　斗笠下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因惊吓而惨白如纸，红唇微张，琼鼻高挺，小鹿一般的双眼睁的极大，里面恐慌的神情更衬的她像初绽的昙花，脆弱且不堪一击，让人不由心生爱怜。
　　流萤知道：完蛋了……
　　温翎也知道：坏事了……
　　两人一齐回头，果不其然，那强抢民女的，眼珠子早已黏到这边了。
　　温翎的手握住了腰间的软剑，但又想到自家主子“不可被人察觉”的吩咐，随即默默松开软剑，从腰间顺手带出一枚无任何纹饰的飞镖，夹于两指之间。
　　那债主在平城似乎有些地位，只见那刚刚从马上摔下来那人，来不及收拾自己便四肢共用，屁滚尿流地过来，战战兢兢道：“谢公子饶命啊，小人绝无冒犯之意，只是这马今日不知怎的，只要谢公子不怪罪，小人回头定寻到美人送往谢公子府上……”
　　那谢仓才不管他唧唧歪歪说些什么，胳膊随意扬了扬，只管两眼直愣愣盯着舒妙宁，小眼睛了精光闪闪，嘴边挂着猥琐的笑容，脖子前倾，走向舒妙宁，嘴里还不停地说道：“这位小娘子好生俊俏，可否将芳名告知在下啊，实不相瞒，家父是这平城的知府大人……”
　　瞧着这人居然一步步走来，舒妙宁下意识地后退，谢仓却“紧追不舍”。
　　谢仓身后众人不管是那欠债卖闺女的，还是当街惊马的，都一溜烟儿跑没了，只剩下舒妙宁替他们背下黑锅，有口难言。
　　在谢仓准备扑向舒妙宁的同时舒妙宁扭头便跑，温翎手中的飞镖顺势而出，却没有直击那人，而是在他小腿之处留下深深一道伤痕，而那飞镖早已不知所踪。
　　主子说过，不可被任何人察觉，温翎如是想到。
　　流萤原本要去寻舒妙宁，方才抬脚，耳边便“嗖”的一阵风带过，那生冷的触感如同毒液一般黏腻在她的肌肤上，愈发明显。
　　流萤下意识一回头，却见一道黑影闪过，她还未来得及疑惑，便被谢仓一声惨叫拽回现实。
　　只见谢仓整个人前扑在地上，小腿处鲜血汩汩留下，伤口十分齐整，只是不知何物所伤。
　　他的脸狰狞着：“好你个不识抬举的臭娘们，竟然敢算计小爷，小爷今天非拿下你不成！”
　　“来人，给老子追！”
　　谢仓身后家仆立即冲上前来，一把先将流萤按倒在地，其余人向舒妙宁围去。
　　舒妙宁瞳孔猛的紧缩，她扭头便向前跑，泪眼朦胧，前路不识，双腿更是颤抖不已，但她却顾不上擦眼泪，只知埋头向前。
　　流萤看谢仓家仆马上就要追上舒妙宁，不由大喊：“小姐快！他们要追上来了！”
　　谢仓刚刚被人搀起来，听见流萤这一声，一把甩开身旁婢女，跛这腿走至流萤面前，目光阴狠似淬了毒般，甩手狠狠一巴掌掴到流萤脸上：“贱人，闭嘴！”
　　随后，一支飞镖瞬间刺入谢仓那还未收回的手掌，谢仓再一次捂着手扑倒在地，发出刺耳的嚎叫。
　　流萤像是有感应一般，猛然回头，却瞧见一张面无表情却格外英俊的年轻面庞，他的眼睛很亮……
　　舒妙宁意识到流萤被抓，心神大震，脚下一个踉跄便摔倒在地，谢府众人蜂拥而至，将她团团围住。
　　温翎见此，正欲上前带了舒妙宁和流萤离去。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处传来，仿佛直直踏在人心上。
　　舒妙宁抬头看看去，她的眼眶通红，泪眼朦胧中远远瞧见，依旧是那一身红衣，张扬且大胆，风尘仆仆却丝毫不见狼狈 ，头上的紫金八宝束发冠微微歪斜，几缕漆黑的发丝随风飘散，凤眼中满是焦灼，但看见舒妙宁时皆化为星星点点的亮光，最终汇聚成一片，格外耀眼，仿佛天地之间仅有舒妙宁一人似的。
　　舒妙宁愣愣地盯着云绛霄，心中登时五味杂陈，连眼眶中的眼泪都忘记了流下。
　　他一如记忆中那般明媚张扬。
　　云绛霄也紧紧盯着舒妙宁，紧锁的剑眉早已松开，他牵动薄唇，扬起一抹微笑。她也如记忆中那般温婉动人，却也有什么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