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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77章 旧账 翌日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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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深夜,城主府书房。
吴华被人从床上拖起,堵了嘴,绑在太师椅上。烛火只燃了两盏,昏黄的光将房中器物拉出憧憧黑影。
门被推开,进来一个年轻人。他穿着深色劲装,面容在暗影中半明半暗,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吴华瞳孔微缩。他认出这人——揽月阁的曲烟姑娘,不,是那个混入城中的细作。
年轻人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吴大人,别来无恙。”
吴华口中塞着布,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他拼命摇头,额上青筋暴起。
年轻人没有急着扯掉他嘴里的布,只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那姿态闲适,仿佛不是在审问一名朝廷命官,而是在茶楼与人闲聊。
“那夜死了很多人。”曲离缓缓开口,目光透过吴华,望向一个很远的地方,“可有一个孩子,他被压在母亲身下,望着不知哪家军队的旗帜离去,从尸堆里爬出来,又在乱葬岗边昏死过去。后来被人救走,辗转多年,近日又回到了云川。”他顿了顿,“前些日子,他还陪大人喝过酒,听过大人讲‘陈年旧账’。”
吴华瞳孔骤缩,浑身发颤,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
“我叫曲离。”那年轻人静静看着他,眼中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今夜来拜见城主,是想问一句——那夜的火,是您亲手放的,还是只替人望的风?”
房中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摇曳,将曲离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颀长。窗外传来夜鸮的啼鸣,凄厉而悠长。
吴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拼命摇头,眼中满是惊惧与祈求。
曲离看了他片刻,伸手扯掉他嘴里的抹布。
“我说!我说!”吴华大口喘息,声音沙哑破碎,“不是我……火不是我放的!是……是天京来的人!我只……只奉命开了城门,放他们进去……旁的,旁的我一概不知啊!”
曲离沉默着,那目光让吴华心底发寒。
“奉谁的命?”
吴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曲离俯下身,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张固文?”
吴华闭上眼,艰难地点了点头。
曲离直起身,背对着烛火,面容隐在阴影中。良久,他低声问:“寨中一千二百余人,除了我,可还有活口?”
吴华拼命摇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那夜之后,我再没敢过问……”
曲离没有再问。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扔在吴华面前。烛光下,那铜牌上赫然刻着“鸮”的字样。
“天亮之后,云川城头会换旗。”曲离的声音平静无波,“吴大人,你是想作为戴罪立功之人走出这间屋子,还是想无声无息地成为一具尸体,自己选。”
吴华愣住,随即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拼命点头:“我选!我选!我愿戴罪立功!”
曲离不再看他,转身走向窗边。临去前,他留下一句话:“那夜死在火里的人,会看着你。”
身影一闪,没入夜色。
两日后,栖梧楼的人马抵达云川城外,身着与文怀英大军相同的军服,止步于大营前。
曲笙声策马而立,望着远处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城池,眸中情绪难辨:“二十年了。”她轻声说。
在她身旁的兰亭没有接话,只是紧了紧与曲笙声交握的手。
营门大开,曲离与杨景之快步迎出。曲离早就得到了曲笙声出动的消息,此刻看见二人并肩立于阵,又变回了从前那个鸮中的曲离。他垂头立于二人身前,乖顺地喊了声主人。反倒杨景之是大大方方地与二人打过招呼,笑着示意她们进营。
曲笙声抬手虚扶了一下曲离,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云川城上:“城里如何?”
“吴华已降。天京来的那位‘贵客’被软禁在城主府。”曲离语速平稳,“城头已换旗,驻军皆在控制之中。”
曲笙声点了点头,迈步向营中走去。兰亭经过曲离身边时,脚步微顿,低声道:“伤得不轻?”
曲离摇头:“皮外伤。”
兰亭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只道:“你娘嘴上不说,一路赶得马都跑死了三匹。”
曲离垂眸,没有说话。
帐内,文怀英正与杨景之对着地图商议什么。见曲笙声进来,二人同时起身。
“兰楼主、曲楼主。”文怀英抱拳,神色郑重,“久仰。”
曲笙声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杨景之身上:“王爷怎如此沉不住气?云川这边刚稳住,就盘算着回京的事了?”
杨景之笑了笑,折扇轻摇:“什么都瞒不过楼主。不错,我与师兄商议,今夜便动身。”
“这么急?”曲笙声讶然问道,眼角余光瞥见曲离神情中亦带着同样的惊讶。
“张固文那条老狐狸,在几地接连失手,难保不会狗急跳墙。”文怀英接口,眉宇间凝着忧色,“小舒在京中,虽有周予宁照看,但张固文若真撕破脸……”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曲笙声沉默片刻,看向曲离:“你呢?”
曲离尚自沉浸在杨景之瞒着他定下归期的怔忡之中,闻言下意识望向那人。
杨景之却先开了口:“他留下。”
曲离眼中错愕更甚。杨景之走到他面前,将那枚刚从吴华手里要来的兵符放入他掌心,低声道:“云川这边,还要有人坐镇。你拿着这个,代朝廷行事。”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兰、曲二位楼主在此,你有事多听她们的。”
曲离握紧那枚犹带体温的兵符,指节微微泛白。他抬眸,望进杨景之的眼睛——那里面有信任,有托付,还有一种不必言明的牵挂。
“……好。”他听见自己说。
是夜,月黑风高。
一队精锐骑兵自云川城外悄然开拔,向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文怀英策马在前,杨景之紧随其后。晦明、流云一左一右,护得密不透风。
城头,曲离独立烽火台前,望着那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队伍,久久未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曲笙声在他身侧站定,同样望向那个方向。
“舍不得,为什么不跟去?”
曲离摇了摇头:“他需要我留下这儿。”
曲笙声侧目看他,眸光复杂。半晌,她忽然抬手,像许多年前那样,揉了揉他的发顶。
“长大了。”
曲离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远处,最后一骑的身影彻底没入夜色。夜风卷过城头,带来旷野的草木气息。
曲离转身,望向城中星星点点的灯火。那里有等待清算的旧账,有等待安定的百姓,有等待揭开的真相。
他握紧手中的兵符,那枚沉甸甸的牌符,仿佛不只是杨景之的托付,更是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归属。
“走吧。”曲笙声转身,“我们去会会那位‘贵客’。”
曲离跟上她的步伐,踏下城楼的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