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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78章 归墟   翌日天 ...

  •   翌日天明,云川城的街巷渐渐恢复秩序。百姓们探头探脑,议论着城头新换的旗帜,议论着那些突然出现的陌生面孔,议论着城主府里彻夜未熄的灯火。

      曲离在府中歇了不到两个时辰,天未亮便醒了。他推开窗,晨风裹着湿凉的雾气扑在脸上。待梳洗完毕,曲离便踏出房门,去了吴华被软禁的厢房。吴华一夜未眠,眼底乌青,面如死灰。

      “吴大人。”曲离直勾勾盯着他,“带路吧。去巫寨旧址。”

      吴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在曲离的目光下将所有话咽了回去,只低下头,哑声道:“……是。”

      当曲离带着吴华来到府前,曲笙声与兰亭已在等候。几人并未有任何言语便乘上车马向城外密林深处行去。

      这条路,吴华二十年未曾踏足。越往深处走,树木愈发遮天蔽日,层层枝叶将天光筛得支离破碎,洒在地上如同零落的白骨。

      将近半个时辰后,吴华停下脚步,声音发颤:“到了。”

      前方是一片被植被重新吞噬的废墟。断壁残垣上爬满了藤蔓,焦黑的木梁半埋在土中,依稀可辨当年寨墙的轮廓。晨风穿过荒草,簌簌作响,仿佛有无数低语在暗处回荡。

      曲离站在废墟边缘,一动不动。

      他曾无数次在噩梦里回到这个地方。可当它真正出现在眼前时,反而比梦境更加安静。他当年尚幼,对寨子的一切记忆都模糊又黏腻,可重新踏上这片土地时,祭坛、集市、学堂……一样一样从深埋的梦里浮上来。

      他凭着本能走进废墟,在一处被荒草掩埋的角落停下。蹲下身,拨开草叶,露出一截焦黑的木架。木架旁的地上,半埋着一块被火燎过的石墩,隐约能看出曾被磕碰的边缘。

      “这里,应该是我家。”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吴华站在原地,浑身冷汗涔涔,不敢抬头。兰亭抱着剑靠在树边,目光始终落在曲笙声身上。她看见那个素来对周遭淡然的女子,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曲离站起身,面朝废墟,缓缓跪了下去。他从腰间拔出柄短剑,划破掌心。鲜血涌出,一滴一滴落入身前的泥土。

      “巫神在上。”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废墟中,“曲氏遗孤曲离,今日归来,为亡者讨一个公道。”他将染血的手掌按在地上,留下一个血红的掌印。“曲离无能,不能令死者复生。但——”他直起身,转过头,看向跪伏在地的吴华,目光如刀,“活着的仇人,一个也跑不掉。”

      吴华被那眼神蛰得冷汗直流,赶忙也跟着跪了下来,磕磕绊绊地说:“火……火是张固文放的,人是天京兵杀的,我……我只是替他们开了城门……”

      曲笙声终于动了。她走上前,在曲离身旁蹲下,握住他那只流血的手,用自己的帕子替他缠上。

      “阿离。”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我问你一句话。”

      曲离抬眸看她。

      曲笙声的目光沉静而复杂,那里面有疼惜,也有疲惫:“你要他死吗?”

      这几个字落下来,废墟间仿佛连风都停了。吴华拼命摇头,涕泪横流,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发出含混的呜咽。

      “你要所有相关的人都死吗?”

      曲离看着曲笙声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掌心的伤口被帕子紧紧缠住,一阵一阵地跳着疼。

      良久,曲离开口,声音有些哑,“昨夜在城楼上,我说他需要我留在这里。其实还有半句我没说——我也需要留在这里。”

      他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那片焦黑的木架,道:“我留在此地,就是为了亲手雪恨。”

      城主府正堂。

      当这位天京贵客——司直陈文昭被押上来时,仍是一脸倨傲。他虽衣衫凌乱,却昂着头,目光睥睨,仿佛他如今不是阶下囚,仍是上峰巡视。

      “曲楼主,你们栖梧楼与鸮,不过是江湖势力。”他冷笑,“本官乃朝廷命官,你们敢动我?”

      曲笙声坐在侧首,慢悠悠端起茶盏,连眼皮都未抬:“陈大人说得是。江湖势力,确实动不得朝廷命官。”

      陈文昭面上得意之色刚起,便听曲笙声继续道:“所以今日,不是我要动你。”

      她抬眸,目光落在曲离身上。

      曲离上前一步,将那枚摄政王兵符举至胸前。铜牌在晨光中泛着沉郁的光泽,上头“代天巡狩”四个字,压得满堂寂静。

      “摄政王令,云川叛乱一案,由本使全权处置。”曲离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如钉入木,“陈文昭,你身为朝廷命官,勾结边将,捏造军情,陷害忠良,更于隆安三十三年,假借朝廷之名,私调边军,屠戮巫寨无辜百姓一千二百三十七人——”

      他每说一句,便往前一步。陈文昭的脸色便白一分。

      “罪无可赦。”

      曲离停在陈文昭面前,低头俯视。那目光不怒不威,却比任何刀锋都更让人脊背发寒。

      “陈大人,你可认罪?”

      陈文昭嘴唇哆嗦,却仍强撑着冷笑:“你……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江湖刺客,也配审本官?你说的那些,有证据吗?”

      “证据?”曲离从怀中取出一叠纸,扬手甩在陈文昭面前,“吴华的亲笔供状,你当年与他往来的密函抄本,还有——”他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封泛黄的信笺,“你写给张固文的请功信。上面详细列着‘剿灭巫寨’所耗钱粮、所斩首级。一千二百三十七这个数,是你亲手写的。”

      陈文昭瞳孔骤缩,伸手要去抢那信,却被身后的甲士死死按住。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嘶声喊道,“这些早该销毁了!吴华那个废物,他竟敢——”

      “他敢。”曲离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因为他不想替你死。”

      他侧身,吩咐道:“带吴华。”

      吴华被押上来时,已面如死灰。他与陈文昭四目相对,一个惊怒交加,一个羞愧难当。

      “陈大人,对不住了。”吴华哑着嗓子,“我上有老下有小,不能替你扛了。”

      陈文昭气得浑身发抖:“吴华!你——你疯了!你以为你招了就能活?你手上沾的血,比我少?”

      “至少。”曲离接口,目光如刀,“他招了。而你还想抵赖。”

      他走到二人中间,背对着满堂甲士与文书,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隆安三十三年,巫寨灭门案,表面上是朝廷清剿妖邪,实则是张固文为夺巫寨秘术、剪除异己,私调边军,勾结吴华,假借圣命,屠戮无辜。”他一字一顿,“此案,今日重审。”

      陈文昭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曲离转身,面朝堂外。云川城的百姓不知何时已聚在府门外,黑压压一片,交头接耳,神色各异。方才那番话,已由甲士传了出去,引起一阵低沉的议论声。

      曲离深吸一口气,朗声道:“云川百姓听好——当年巫寨之事,非朝廷之意,乃奸臣弄权、边将渎职。摄政王已下令彻查,凡与此案有涉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严惩不贷。”

      人群中,一个白发老妪颤巍巍地走出来,跪在府门前,嚎啕大哭:“我的儿啊——你死得冤啊——”

      哭声如沸水入油锅,瞬间点燃了整条街。那些压抑了二十年的悲愤、恐惧与不甘,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曲离站在堂中,听着外面的哭声,垂下眼,握紧了手中的兵符。

      曲笙声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低声道:“我原以为你是要让这些人以命偿命。”

      曲离垂下眼,看着府衙的灰色地砖,脑海中浮现的确是那片被血浸润的泥土:“来之前,我确是想要所有相关的人偿命。可看着云川的百姓,我又想,若我真将相关之人屠尽,那他们的妻儿老小该如何是好?那我与他们又有何异?”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了许多:“而今日当着云川百姓的面翻出此案,为的让那些死去的人,不再无声无息。至于吴华的命先记着,让他活着赎罪;陈文昭将被押回天京,由朝廷明正典刑;至于张固文——”

      他顿了顿:“他欠的账,自有人替我去讨。若是有幸,说不定也来得及我自己去讨。”

      曲笙声看了他半晌,忽然伸手,像许多年前那样,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眼眶却微微泛红。

      堂外的哭声渐渐汇成一片沉郁的潮水。曲离站在堂中,身姿笔直,像一棵终于扎下了根的树。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巫寨废墟间的风仿佛穿过荒草与断墙,穿过云川城的大街小巷拂过他的面颊,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他恍惚觉得,那风里有旧日寨子里炊烟的味道。

      此刻,云川城的阳光终于穿透了晨雾,照在府门前那片黑压压的人头上,照在废墟上那些荒草与焦木之间,照在曲离掌心那道正在愈合的伤口上。

      伤口还疼。

      但会好的。而东北方向的某个地方,有人正策马疾驰,向着天京而去。

      那是另一条路上的另一场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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